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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竞赛这条路 十一月,银 ...

  •   十一月,银杏叶落得一片不剩。操场边的梧桐也秃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某种静默的标点。窗玻璃上每天早晨都结一层厚厚的水雾,到了下午才会慢慢褪去。靠窗的位置离暖气片最近,许景淮把尾巴从腰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反正在教室后排,没人看得见。
      信息学老师姓施,三十出头,她对许景淮的评价是“基础扎实,但需要多练”,高二上学期刚开学就建议他报名参加明年的省级信息学竞赛。
      “你的逻辑思维很清晰,”施老师把一沓往年竞赛题推到他面前,“但竞赛和课堂不一样。课堂是教你用工具,竞赛是让你自己造工具。省赛明年四月,从现在开始准备,时间刚好够。你觉得自己能行吗?”
      许景淮翻了翻那沓题。第一页是一道图论题,他盯着题目看了大概半分钟,在心里跑了两个算法思路。第一个到第三步就卡住了,第二个能跑通但时间复杂度过高。他把题合上。
      “可以试试。”
      当天晚上,他没有立刻做题,而是花了一个小时查资料。省赛的时间、往年的获奖比例、信竞对高考保送的政策、以及如果拿了奖能去哪些学校,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列在电脑上的空白文档里,然后开始画线。一条线是时间投入:从现在到明年四月,大概五个月,需要完成多少套模拟题,掌握多少个算法模块。一条线是风险:如果没拿奖,这段时间的投入会不会影响其他科目的成绩。还有一条线是后备方案:如果不走竞赛,靠裸分能去什么层次的学校。
      三条线画完,他看着屏幕,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可以做,投入产出比合理,风险可控,后备方案充足。他给施老师发了条消息:“施老师,竞赛的事,我报名。”
      第二天下午,许景淮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角放了一块巧克力。红色包装纸,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看了看旁边。夏安正在做数学题,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但德牧耳朵朝许景淮的方向转了转,不是大幅度的转动,只是耳尖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坐下来了。
      “……我听说你报名信竞了。”
      许景淮把巧克力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现在有七块了,按时间顺序排列,今天这块是第八块。他放巧克力时手指碰到了装糖纸的小盒子,盒子里对应的薄荷糖包装纸已经有六张。“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哦。”夏安的笔停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写,仿佛刚才那个停顿只是思路的自然中断。“我也报了。”
      许景淮偏头看他。夏安的表情很平。德牧耳朵竖着,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没有变化,呼吸频率也正常。他甚至写完了正在算的那行式子,把笔放下,才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什么竞赛。”
      “数学。省级,春季赛。”夏安拧好保温杯的盖子,重新拿起笔,“跟你的差不多。”
      差不多。数学竞赛和信息学竞赛,一个用纸笔一个用键盘,但在底层逻辑上确实相通。许景淮在心里把两个赛制的时间线叠了一下,数学春季赛大概三四月,他的信竞省赛是四月。时间几乎重合。
      “你准备了多久。”
      “没多久。”夏安翻开下一页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暑假开始刷的题。不算正式准备。”
      暑假开始,到现在四个月。每天自习课做的那些竞赛题集,不是为了应付课堂,是为了这个。许景淮没有拆穿他。这个人从来不提前宣告自己要做什么,做完了也不总结,只是继续做下一件事。就像转学第一天自我介绍只有三句话,就像还伞时只贴一张“谢了”的便签,冷淡……哼。
      接下来一周,两人的日常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许景淮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去机房训练,从基础算法模块开始查漏补缺。机房在教学楼五楼,窗户朝北,下午光线偏冷,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施老师讲课的节奏比他预期得更快,每讲完一个算法就直接甩出三道变式题让他现场写代码。许景淮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跟不上的时候。
      他每天从机房回教室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教室里还有零星几个自习的人。夏安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桌上摊着竞赛题集,黑色保温杯放在桌角。每次后门被推开时,德牧的耳朵总会先朝门口的方向转一下,幅度很小,大约只有十度,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对着题目。
      许景淮把这个动作命名为“暴露”。他不确定夏安是不是在等他回来,但每次都会发生,无一例外。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许景淮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尾巴在腰上缠了一天,解开时能感觉到尾椎骨的轻微酸胀。
      “知道。我吃了啊。”夏安没抬头。
      “嗯?好吃吗。”
      “还行。有点甜了。”夏安的笔停了,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呢。机房有饭吃吗。”
      “没有。去食堂吃的。去的晚,糖醋排骨卖完了。”
      “那挺好的。太甜了。”夏安说完继续做自己的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普通的课间交流。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许景淮桌上。不是巧克力,是一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红豆馅的。包装袋上印着一个本地烘焙店的logo,不是超市货。
      “先垫着。不然胃疼。”
      许景淮看了看那个面包,又看了看夏安。夏安已经在做下一道题了,德牧耳朵竖得直直的,耳根没有红,表情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胃疼这件事他只在上周随口提过一次,因为没吃晚饭导致胃炎犯了,在桌上趴了十分钟。当时夏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杯子里的凉水换成温水。现在想来,那杯水不是巧合。
      他把面包拆开,咬了一口。红豆馅偏甜,但甜度刚好卡在他的接受范围内,是煮过的红豆本身的甜味,甚至带一点红豆皮的口感,好吃,嚼嚼嚼。
      一周后的某个晚上,许景淮从机房回来时,发现夏安的草稿纸上多了好几条划掉的辅助线。那是一道几何证明题,从划痕来看,他至少试了三种方案,都卡在倒数第二步。德牧耳朵从竖着变成微微耷拉,耳尖朝外的角度比平时小了许多。笔头被咬在齿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
      许景淮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好。他注意到夏安没有立刻把草稿纸推过来,而是等了一会儿,等他安顿好,拿出课本,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草稿纸才从桌子中间推过来。
      这个流程太固定了。从后门推开、夏安耳朵转向门口、耳朵转回去、许景淮坐下、等大约一分半到两分钟、草稿纸推过来。每个节点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
      许景淮拿起铅笔,看了一眼那道几何题。夏安的前三种方案都试了从边角切入,思路没问题但辅助线画得太复杂。他想了想,在图形的另一个位置画了一条辅助线,更短,更直接,连接了两个看似不相关的切点。
      夏安低头看了几秒。德牧耳朵从微微耷拉慢慢竖了起来,耳尖朝前转了转。然后他拿起笔,顺着那条辅助线往下推。笔尖沙沙沙地写了半页,停了,又重新看了一下许景淮画的那条线,又写了三行。最后他放下笔,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许景淮继续看自己的题。
      过了一会儿,夏安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又开始写,是一道新的题。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说:“你那个信竞的题,和数学有关系吗。”
      “有。算法逻辑和数学是通的。”
      “那就好。”夏安没再问了。
      许景淮也继续看自己的题。但他的尾巴在腰上轻轻晃了一下。这是夏安第一次主动问他竞赛的事,这意味着夏安已经在心里把他们的专业领域做了交叉比对,并且默认他们的知识体系是可以互相覆盖的。
      周五晚上放学,两人并排着走出教学楼。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操场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跑道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许景淮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尾巴在腰上缠得很紧。他的尾巴毛长,冷风一吹会炸开,缠紧能保暖。夏安走在旁边,两人并排着走。这是第一次。之前他们出校门都是一前一后,夏安走在前面,许景淮跟在后面几步,在校门口分开。
      夏安的德牧耳朵在冷风里竖得很直,耳根处有一小撮被吹乱的绒毛。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幅度不大,频率均匀,看起来很放松。
      “你为什么选信竞。”夏安忽然问。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许景淮,而是看着前面的路。步伐不快不慢。
      许景淮想了想。他可以说很多理由,因为算法很美,因为信息学是未来的方向,因为竞赛对保送有利,因为他算过投入产出比。但这些都不是夏安要的答案。夏安问的是“为什么”。
      “喜欢。”他说。
      夏安等了几秒。等他继续。他没继续。夏安偏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德牧耳朵往后转了大概十五度:“就两个字?”
      “你希望我说什么?因为信息学是未来的方向?因为算法很美?因为我想证明自己吗?”
      夏安被噎住了。德牧耳朵又往后转了五度,嘴角动了动,散发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无语。这种表情上次出现是在他自我介绍时被全班盯着看的不耐烦。但这一次没有不耐,更像是某种被打乱了节奏的措手不及。
      “所有理由归根到底都是喜欢,”许景淮说“两个字就够了。”
      夏安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德牧耳朵在光影里微微转了转,先往后,再往前,最后停在一个偏向前方的角度。然后他说:“也是。”
      “两个字就够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景淮躺在床上,尾巴从腰上解下来搭在被子上。他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又在通过耳朵的动态和尾巴的摆动来判断夏安的情绪。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确定。大概是从某天自习课,他注意到夏安咬笔头的时候德牧耳朵会耷拉开始。他把这个发现存进记忆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尾巴在被子上扫了两下,频率不快,但幅度比平时大。
      周末,许景淮和吴悦宁、忆桥例行聚会。她们初中就认识,每个月会固定见一次,通常是在一家猫咖,靠窗的位置。
      吴悦宁是黑猫兽人,计算机专业方向。她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吸管从包装纸里抽出来插进杯子里,动作及其快速。忆桥是松鼠兽人,音乐剧专业,三个人里最活泼的,每次见面都有新的网络用语。她的尾巴比身体还大,蓬松得像个大号的羽毛掸子,说话的时候会随着语调上下晃动。三人的交情与其说亲近,不如说稳定。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吴悦宁把奶茶杯推到一边,直接切入正题。她说话向来没有铺垫,也不喜欢寒暄。
      “还行。省赛明年四月,还有四个月。”
      “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呢。”忆桥插进来,咬着一根吸管,松鼠尾巴在椅背上轻轻晃着,“是不是也报了竞赛?上次你提过。”
      许景淮顿了一下。他不记得上次具体说了什么,大概是随口提了一句。“他走数竞。数学竞赛。”
      “哦。”忆桥点点头,松鼠耳朵竖起来又垂下去,“那你俩挺搭的。一个是信息学一个是数学,底层逻辑都是相通的吧。我听说你们这届数竞有改革,题目更偏应用了。”
      “算是吧?”
      吴悦宁看了许景淮一眼。她的猫耳朵轻轻转了转,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同为猫科兽人根本注意不到。黑猫的耳朵比缅因猫短,但转动更灵活。她什么都没说。
      忆桥在旁边已经换了个话题,开始吐槽她们音乐剧社团新来的指导老师。许景淮喝着奶茶,没有主动提起夏安的任何事。
      聚会结束后,许景淮独自走回家。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尾巴在腰上缠得很紧。路上的银杏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在路灯下泛着枯黄的颜色。他在想夏安说的那句“也是”,在想每天晚上回教室时那个固定的耳朵转向动作,在想红豆面包的甜度刚好卡在他的接受范围内,在想夏安问“和数学有关系吗”的时候德牧耳朵往前转的角度。
      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月光照在枯枝上的角度,刚好和他每天在教室看到的那个角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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