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犬同檐》Wu1127

2、巧克力与薄荷糖 还了伞之后

　　还了伞之后的第二天，天气放晴。
　　许景淮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走廊里遇到班长收作业，耽搁了一会儿。他推开后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气中混杂着雨天的潮湿气味，还有早餐的包子味、墨水味、以及前排某个女生喷得太浓的柠檬味香水。
　　夏安已经到了。他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面前摊着数学书，右手握笔在演算纸上写着什么。许景淮走近时瞄了一眼还是是竞赛题啊。德牧耳朵竖得很直，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人经过。
　　许景淮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好，从里面拿出今天要用的课本。他的动作很轻，椅子腿和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
　　桌面上靠近两人交界线的地方，放着一块巧克力。牛奶巧克力，超市里常见的那种牌子，红色包装纸，不大不小刚好能握在手心。包装纸上没有便签，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
　　许景淮拿起那块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营养成分表、生产日期、保质期，就是一块普通的巧克力。他偏头看了一眼夏安。夏安正在做下一道题，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连停都没停。德牧耳朵竖得笔直，耳根处有一点点泛红，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许景淮把巧克力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拆开。
　　“谢了。”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被旁边的人听到。
　　夏安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伞也谢了。扯平了。”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许景淮的耳朵扁了扁，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课本翻开，开始准备早读。
　　早读结束后是语文课。许景淮对语文一向兴趣不大，老师讲课文时他习惯把耳朵压平，用一半的注意力听课，另一半用来想自己的事。今天他在想那块巧克力。夏安把巧克力和伞的事放在一起说，意思是这两件事互相抵消，互不相欠。但他完全可以只还伞，不附赠巧克力。他是不想欠我人情吗？
　　许景淮把巧克力带回家，放在书桌抽屉里。没有吃。他打算留一段时间，至于留多久……他还没想好。
　　接下来几天，银杏叶开始大面积地落，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天气转凉，走廊里的风连穿外套都觉得冷。
　　许景淮和夏安的相处模式在几天之内固定了下来。不算是朋友，他们几乎不聊天。夏安不主动说话。许景淮更不主动。但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他们共享靠窗后排这个安静的角落，共享银杏树一年里最好看的时节，共享一种松散的默契。
　　许景淮发现夏安的小习惯很多，而且每一个都很固定。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是复习，笔袋永远放在桌面右上角。课桌抽屉很干净，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塞满了揉成团的纸和零食包装袋。他喝水用的是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杯身上没有任何贴纸和图案，每天上午喝两杯，下午喝一杯。
　　而且他不吃食堂。每天中午下课后，他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看起来像是家里有人专门准备的。
　　许景淮想起他说过“家庭原因转学”。什么样的家庭原因呢？他没有问。他只是把这条信息和之前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放在一起，留着以后探讨。
　　十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了下来。银杏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教室里的暖气开始试运行，窗玻璃上每天早上都结一层雾气。
　　夏安这天状态不好。许景淮从早读开始就注意到了，德牧耳朵不像平时那样竖得笔直，而是微微耷拉着，耳尖朝外翻的角度也比平时小了。他没有咬笔头，没有皱眉，没有任何明显的烦躁迹象。但许景淮就是觉得他不对劲。
　　下课的时候夏安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德牧耳朵完全耷拉下来，软塌塌地垂在发间。他的呼吸频率不均匀，肩膀绷着，手指在臂弯里轻轻蜷着。
　　许景淮看了他几秒。然后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夏安桌上。不是保温杯，是一次性纸杯，冒着白气。
　　夏安听到声音，从手臂里抬起眼，黑棕色的眼睛对上许景淮的视线。他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许景淮。
　　“……我没让你接。”
　　“嗯，我就想接。”顺带着一点无辜的表情。
　　夏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纸杯拉近，双手握着杯身，手指被热水捂得微微发红。他没有说谢谢。
　　但德牧耳朵从完全耷拉的状态慢慢恢复了一点，耳尖微微抬起。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许景淮做完一套题，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的夏安。
　　他还趴着。比上午更安静，连笔都不转了。德牧耳朵完全软塌塌地贴在头发上，呼吸比平时轻，肩膀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黑色保温杯放在桌角，杯盖拧开了，但里面的水还是满的，就上午接的那杯热水他只喝了一口。
　　许景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放下笔，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球，透明包装纸，是他平时自己吃着提神的那种。他平时没有给别人糖的习惯，但他记得上次夏安给他的那块巧克力的味道……薄荷糖是凉的。他希望这颗糖能让前面这个趴在桌上的人至少抬起头来看看自己。
　　他把糖放在夏安桌角，夏安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放完就继续看自己的书，耳朵微微压着，脸上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大概半分钟，夏安动了。
　　他从手臂里抬起头，先是看到了那颗糖，然后偏过头看许景淮。许景淮正在做下一道题，手里的笔没停。
　　“……你放的？”
　　“嗯。”
　　“为什么。”
　　许景淮的笔停了一瞬。他想了想，说：“提神。”
　　夏安没有说话。他拿起那颗薄荷糖，拆开包装纸，放进嘴里。然后继续趴在桌上，脸侧过来，朝着许景淮的方向。德牧耳朵还是耷拉着，但耳尖微微转了转，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许景淮没听清。
　　“什么？”
　　“……我说。谢了。”
　　许景淮的尾巴在腰上轻轻晃了一下。“不用。”
　　下午放学的时候，夏安的状态比上午好了些。德牧耳朵恢复了一半的挺立，收拾书包的动作也比早上有力气。
　　然后他站起来，停了一秒。从笔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放在许景淮桌上。和上次一样的红色包装纸，一样的牛奶巧克力。
　　“明天见。”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许景淮说明天见。
　　许景淮把巧克力拿起来，指尖转了一圈。“明天见。”
　　夏安点点头，拎着书包走出后门。德牧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许景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巧克力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红色包装纸的巧克力并排躺在抽屉角落。
　　他把那颗薄荷糖掉落在地的糖纸叠好，夹进记事本里。这是第一颗他给出去的糖的糖纸。和之前收到的那张便签夹在同一页，纸页微微鼓起。
　　第二天，夏安的状态恢复正常。德牧耳朵竖得笔直，数学课上主动举手回答了一道题，被点名时反应速度也恢复了。中午依旧吃便当。下午自习课做竞赛题，卡住时咬了大概三秒笔头，然后松开，偏头看了一眼许景淮。
　　许景淮正在看自己的题。但他用余光接收到了这个目光。他在自己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个提示——不是完整的解法，只是一个公式——然后把草稿纸往桌子右边推了推。夏安的目光落在那个公式上，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演算。笔尖沙沙沙地写了半页，停了，然后又写了三行。最后他放下笔，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谢了。”他说。这次是直接说的，不是含含糊糊的。
　　“不用。”
　　夏安把笔放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放在许景淮桌上。红色包装纸，和上次一样的牌子。
　　“昨天那个薄荷糖挺好吃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这个给你。正好多了一块。”
　　接下来几周，薄荷糖和巧克力的交换变成了一个不定时发生的习惯。没有规律，没有约定。有时候许景淮会在早读前放一颗薄荷糖在夏安桌上，有时候夏安会在放学前放一块巧克力在许景淮桌上。没有人计算次数，没有人计较谁多谁少。
　　糖和巧克力积累的速度差不多。许景淮抽屉里的小盒子从最初的两块巧克力变成了四块、五块、六块。他没有吃，只是整齐地排列着，按照收到的时间顺序从左到右排列。每次夏安放一块新的，他就把它放在最右边。薄荷糖的糖纸也攒了同样多的数量，每一张都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夹在记事本的同一页里。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许景淮发现，夏安开始偶尔问他问题了。做题时卡住了，偏头看他一眼，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推推。许景淮就看一眼，在关键步骤旁边画个圈，或者写一个公式。夏安看了之后有时候会“嗯”一声，有时候会皱眉头继续想。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孙老师讲了运动会的事，说下周三开始报名。教室里一片兴奋的嗡嗡声，有人讨论报什么项目，有人推举体育委员去抽签。许景淮对运动会没有兴趣，他身体素质不差，但讨厌人多吵闹的场合。每年运动会他都报最简单的个人项目，比完就走。
　　夏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他低头做自己的题，德牧耳朵偶尔转了转，孙老师说到“每个同学至少报一个项目”时，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许景淮注意到他微微皱了皱眉。
　　看来不是很喜欢呢……
　　班会结束后，教室里比平时更吵。有人在讲台前围着孙老师问运动会的事，有人在商量接力赛的排兵布阵。夏安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许景淮也收拾好了。
　　两人几乎同时走到后门口。夏安看了他一眼，然后偏头示意了一下门口，许景淮侧身让他先走，夏安也不客气，先出了门。
　　走廊里人很多，夏安走在他前面几步，外套的领子竖着挡风，书包单肩背着。许景淮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快到楼梯口时，夏安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光荣榜，还挂着几张学长学姐的竞赛获奖证书。夏安的目光在光荣榜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继续走。
　　许景淮猜他在看什么。但他没有问。
　　校门口，老陈的车已经等在路边。夏安右转，往居民区的方向走；许景淮左转，往车停的方向走。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没有说再见，也没有挥手。但在拐弯之前，夏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继续走路。
　　黑色轿车驶出校门，银杏树的枯枝在车窗外一闪而过。许景淮靠在座椅上，尾巴从腰上解下来搭在座位上。他把记事本翻到夹着糖纸的那一页，数了数，七颗薄荷糖的糖纸，抽屉里对应着七块巧克力。
　　他把本子合上。窗外天边有一小片亮色，明天大概会放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