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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猫的逗弄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许景淮确认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第四节是数学课。罗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解析几何,黑板上的坐标系画得密密麻麻,白色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飘,落在她深绿色的毛衣袖口上。她的板书永远从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夏安一如既往地坐得笔直,德牧耳朵竖着,右手握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许景淮用余光扫了一眼,夏安记的从来不是板书,是他自己的思路,比罗老师讲的快了大概两道题。他的手速跟不上思路时,字迹会变潦草……看不懂。
      罗老师出了一道随堂题,教室里一片埋头苦算的沙沙声。夏安用了不到两分钟就放下笔,然后偏头看了许景淮一眼。目光从他侧脸滑过,然后收回。德牧耳朵往他这边转了转,幅度很小,耳尖微微偏过一个角度,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许景淮正在写最后一步。他注意到了那一眼,但他没有加快速度。他写完之后故意多停了片刻,笔还握在手里,眼睛看着草稿纸上的最后一行算式,仿佛在检查,然后才把笔帽盖上。这个动作比他实际需要的慢了大概三四秒。
      他知道夏安在等他对答案。每次他放下笔,夏安就会看一眼他的草稿纸,然后低头对照自己的。这个动作他已经注意了好几周。不只是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自习课,只要涉及到做题,夏安总会在他做完之后扫一眼。许景淮是唯一一个被他拿来对标的人。
      他把草稿纸往桌子中间挪了一点。不是推到夏安那边,只是挪到两人桌子交界线的位置。夏安的目光扫过去,停了片刻,然后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极淡,一闪而过,如果他不是猫科兽人,视力够好,根本捕捉不到。
      许景淮垂下眼,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开始做下一道题。但在心里,他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碎片不动声色地拼在了一起。
      夏安会在数学课上对答案,只对他一个人的答案。收到薄荷糖时耳根会泛红,从耳垂下方开始往上蔓延,持续大约几秒,然后被红晕的主人强行压下去,德牧耳朵会突然竖得更直,像是在用耳朵的动作掩盖脸颊的反应。每天晚上他从机房回教室时,夏安的耳朵会先转向门口,确认是他之后才转回去。对别人推门进来没有这个反应,他注意过,班长进来收作业时夏安连头都不抬,前桌女生推门时夏安在继续做题。
      还有上周五晚上那句“也是”。
      他的尾巴在腰上轻轻晃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夏安在做数竞模拟卷。许景淮刚从机房回来,施老师今天讲了复合位运算的一个变式,让他在机房里当场写代码实现,他用了大概半小时跑通,施老师推了推眼镜说了句“还行”。他推开后门时,夏安没有抬头,但德牧耳朵朝门口转了转,那个 “暴露”的动作,现在已经成为他每天回教室时最先捕捉的信号。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好,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夏安在旁边做题,笔尖沙沙沙地响。一切正常。
      然后笔尖停了。
      许景淮用余光看着。夏安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笔停下来,德牧耳朵从竖着变成微微耷拉,笔头被咬在齿间。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辅助线,但又都划掉了,许景淮能分辨出划线的力度,前面几条是轻轻的、带着犹豫的斜线,最后一条被用力划了两道,像是最后的思路也被耗尽了,没招了。
      平时夏安卡住之后过一会儿就会把草稿纸推过来。这个时间间隔他很清楚,大约两分钟,误差不超过十秒。但今天已经过了四分钟。笔头咬了又松,松了又咬,德牧耳朵在竖起来和耷拉之间反复横跳了三次。怎么犹犹豫豫的……。
      许景淮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上周那句“两个字就够了”之后,两人之间的某种东西被轻轻戳破了一层。夏安大概不想显得每道题都依赖他吧。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球,透明包装纸,和他之前给出去的所有薄荷糖一样。他把糖放在夏安桌角靠近他这侧的位置。动作很轻,糖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信竞题集,耳朵微微压着,脸上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大概十秒,夏安注意到了。他看了看那颗糖,又偏过头看他。“我今天没不舒服。”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德牧耳朵往许景淮的方向转了转。
      “知道。”许景淮头也没抬,翻了一页题集。
      “那你为什么给我糖。”
      “想。”
      夏安沉默了一瞬。许景淮用余光看到他把糖拆开,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个弧度。然后,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他把草稿纸往许景淮这边推了推。动作比平时多用了点力,纸在桌面上滑过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自习课里格外清晰。仿佛在说:行了我问了。
      许景淮把题集放到一边,耳朵抖了抖,拿起铅笔。他先扫了一遍夏安已经划掉的三种方案,都是常规思路,从圆心画到切点,辅助线越加越多,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这道题的考点就是要让常规思路在倒数第二步失效。他想了几秒,在图形的另一个位置画了一条线。从两个切点延长线的交点,画到圆外一点。
      他把草稿纸推回去。
      夏安低头看着那条线。德牧耳朵从耷拉状态慢慢竖了起来,先是耳尖抬起了一点,然后整只耳朵都恢复了挺立的角度。他没说话,拿起笔顺着那条辅助线往下推。笔尖沙沙沙地写了大概半页,停了片刻,又写了三行。最后他放下笔,轻轻“嗯”了一声。
      许景淮继续看自己的题集,翻到下一页。但尾巴在腰上晃了一下。
      第二天,他开始了第二阶段。
      薄荷糖的投放频率被他有意打乱。连着放两天,空一天,再放一天,再空两天,再连着放三天。每一颗糖都是一样的白色糖球、一样的透明包装纸、一样放在桌角的同一个位置。没有任何额外的说明,没有任何解释。仿佛这些糖是自己随机出现在那里的。
      夏安的反应逐渐显出了规律。
      放的那天,夏安拆开包装纸就吃,表情很平,仿佛桌上出现一颗薄荷糖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他的德牧耳朵保持着正常挺立的角度,笔继续在纸上写,呼吸频率毫无变化。但许景淮仔细看了,他拆包装纸的速度比正常速度快一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空的第一天,一切正常。夏安照常做题,照常去食堂吃午饭,照常在他从机房回来时耳朵转向门口。
      空的第二天,夏安开始用余光扫他。不是转头看他,德牧的脑袋始终朝着前方,但眼睛往右偏了大概十五度,目光从他桌面上快速滑过,然后收回。一次,两次,三次。许景淮在下午自习课的一个小时内数到了四次。
      空的第三天,许景淮从机房回来时,发现夏安在盯着他桌面看。
      准确地说,是在盯着他桌面那片平时放薄荷糖的区域,桌角靠近两人交界线的那个位置。此刻那个位置空着,只有木纹桌面上一个浅浅的铅笔印。德牧耳朵貌似没有以前那么挺立了,耳尖微微朝前,目光专注而认真,像是那道几何题都转移到了许景淮的桌上。然后听到后门推开的动静,他迅速收回目光,低头翻书。翻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翻了两页才停下来,而许景淮很确定他翻之前那一页还没做完,毕竟还是空白的嘛。
      许景淮走到自己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他把书包挂好,从里面拿出今天要用的课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一切动作都和平时一样。夏安在旁边做题,笔尖沙沙沙地响,耳根处有一点点泛红,极淡的、从耳垂下方开始往上蔓延的粉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许景淮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薄荷糖。今天带了,只是没有提前放。他把糖放在夏安桌角,同一个位置。
      夏安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拆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德牧耳朵往外转了转。那种不自觉的、没法用傲娇来掩饰的反应。
      许景淮低头翻自己的题集。尾巴在腰上轻轻晃了一下。
      空了一天之后重新收到糖,信息素会有波动。他闻到了,巧克力味从偏苦变成了微甜,中间只隔了拆开包装纸的几秒。此人的信息素比嘴巴诚实得多。
      接下来的一周,他保持着这个节奏。偶尔连着两天放,偶尔空一天,偶尔空两天。有时上午第一节课前就放好,有时拖到下午最后一节才放。位置永远在桌角的同一个地方,糖永远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夏安开始在他放糖之前就看他。
      不是主动要糖,是用某种更微妙的方式表达期待。比如早读前许景淮刚坐下,夏安的目光就会从数学书上移开,扫一眼他的桌面,再扫一眼他自己的桌面,然后收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许景淮捕捉到了。比如他从机房回来推开后门的那一刻,夏安的目光会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到他手上,看有没有糖,最后才收回。比如某天他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进教室时发现夏安把自己的笔袋挪到了桌子另一侧,腾出了桌角那片放糖的区域。那个动作可能是无意识的,但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够放一颗糖。
      许景淮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收进眼里,在心里默默更新进度。
      十二月中旬的周五下午,自习课结束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窗外已经暗了,日光灯的白光在窗玻璃上映出整个教室的倒影。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又落下。前排几个还在收拾书包的女生在小声聊天,后门有人喊了一声“明天打球别迟到”。
      许景淮在收拾书包。夏安也在收拾,动作比平时慢。他把数学书放进书包,又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德牧耳朵竖着,但耳尖微微朝许景淮的方向偏。
      然后夏安开口了。背对着他,一边把课本往书包里塞,一边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声音不大,有点闷闷的,混在教室里的杂音里几乎被盖住。“你给别人也放薄荷糖吗。”
      许景淮的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
      夏安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唯一收到薄荷糖的人,许景淮莫名有些高兴。
      他拎着书包站起来。经过夏安身边时停了一步。夏安正把书包拉链拉上,手指捏着拉链头,指节微微泛白。德牧耳朵竖着,耳尖有一点点往外翻,看着有点小紧张。
      许景淮低头看他。夏安没有抬头,继续拉拉链,仿佛那条拉链需要用到全部注意力。耳根的皮肤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极淡的粉色。
      许景淮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如果有背景噪音根本听不到。然后他拎着书包走了。
      他推开后门,走进走廊。身后传来夏安的声音,音量比刚才大了不少:“你什么意思?笑是什么意思?”
      脚步声紧接着追上来,运动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快。许景淮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点,不至于让后面的人撞上,但也没有停下来。他的耳朵在头发里慢慢立起来,又被他轻轻压下去。走廊尽头的光线已经暗了,窗外是十二月的枯枝和灰白的天空,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还有身后几步之外另一个正在靠近的影子。
      “许景淮!”
      他没有回头。但尾巴在腰上晃了起来。幅度不大,频率很快,尾尖扫过外套下摆,带起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走廊里有穿堂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僵。但他的耳尖是热的。
      猎物自己踩上了第一根线。后面的线,他打算一根一根慢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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