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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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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我和顾止站在一片巨大的郁金香花田里,天上在下雨,雨丝细得像针尖,落进花丛里悄无声息。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白衬衫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我走过去想拉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不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不是夏天递冰棍时那种随意的亲昵,也不是在厨房里切芒果时那种淡淡的温柔。那个眼神很重,很满,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又被硬生生堵住了。
"顾倾,"他开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你离我远一点。"
我想说不要,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转过身往花田深处走,雨越下越大,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融进花丛的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海里。
我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呼吸平复下来,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四点四十七分。
睡不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打算去客厅倒杯水。经过顾止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我停住脚步,鬼使神差地凑过去。
他也没睡。
顾止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只照亮那一小片桌面。他没在写作业,也没在看书。他面前摊着那本相册——我们家的旧相册,深蓝色硬壳封面,边角被翻得起了毛。我认得它,每年除夕沈静漪都会把它拿出来,一边翻一边说"你们看这是哪一年的春节",然后指着一堆面目模糊的老照片让我们辨认。
他翻到了某一页,停了下来。
我在门缝里看见他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隔得太远看不清,只能看到照片里有两个小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好像哭了。我记得那张照片,四五岁的时候吧,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顾止蹲在我面前,被我一把揪住了衣领。
他那个表情我记忆犹新。我疼得哇哇哭,他也红了眼眶,但硬忍着没掉眼泪,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只手按住我的膝盖不让我乱动,另一只手用袖子给我擦脸。
那张照片就是那一瞬间。沈静漪摁下了快门。照片里的顾止皱着眉,腮帮子因为咬牙绷得紧紧的,眼眶红着,却还在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他用指腹轻轻地蹭着照片上那个小男孩的脸。
然后他翻了一页。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他继续往后翻,又停在一页上,这次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算一道解不出来的题。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相册后面有我们上小学的合照,有顾怀璋和沈静漪年轻时的照片,有一整页全都是沈静漪拍的郁金香。也许他在看那些。也许他只是在发呆。也许他和我一样睡不着。
我退开了。
站在走廊里,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听着自己放轻了的呼吸。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客厅的方向,昨天那两束花在黑暗里静静地立着,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花香。
我转身回了房间,没有喝水。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宋知意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昨晚干什么去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做梦梦到被雨淋了。"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什么奇怪的梦……"她嘀咕了一句,然后想起了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昨天花的事,后来呢?你哥没再说什么?"
"没。"
"那花呢?他放哪儿了?"
"插花瓶里了,客厅电视柜上。"
宋知意沉默了两秒:"……他插花瓶里了。"
"嗯。"
"摆在客厅?"
"嗯。"
"……顾倾,"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觉不觉得你哥反应有点奇怪?"
我抬起头看她。她趴在桌子另一侧,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正常人的反应是什么?"我问。
"正常人的反应是——"她想了想,"如果我是你哥,我弟突然给我送一束红玫瑰,我会觉得他在跟我开玩笑,或者整我,或者打赌输了大冒险。但我可能会尴尬,会装作生气,会骂他一句有病然后花塞回他手里。我不会——"她用手指敲着桌面,"我不会把它插花瓶里摆客厅。"
"他可能只是觉得浪费。"
"十一支红玫瑰,顾倾。"宋知意坐直了身子,表情是那种"你清醒一点"的恨铁不成钢,"普通人觉得浪费会转送给妈妈,或者放宿舍当装饰,或者拆开花瓣泡澡。你哥——"她压低声音,"他把那束花插在花瓶里摆在客厅正中央。那地方每天你爸妈来来去去都能看见。他没有藏,没有躲,没有觉得'我弟送我红玫瑰好奇怪我得处理掉'。他把它当成——"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把那束花当成了一件可以光明正大存在的东西。
"也许他真的觉得是打赌输了。"我说。
"也许。"宋知意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算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憋。全世界急死就我们几个外人急。"
她翻开课本,假装去看第一节的内容。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叶隙在书页上投下跳动的光斑。我趴在桌上,脸转向窗户,阳光照在眼皮上,暖烘烘的。困意涌上来,我闭上眼。
课间操的时候我站在队列末尾,远远地看见顾止的队伍在高二那边。他站在男生队列倒数第三排,动作标准但敷衍,伸展运动只抬胳膊不弯腰,像一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植物。林淮在他斜后方,两个人隔着两排人,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林淮今天总在往顾止的方向瞟。
宋知意也有自己的"瞟"的对象。
她站在女生队列第一排,转头就能看见林淮。我跟在她后面几个位置,看得清清楚楚——她在做体转运动的时候偏过头,视线越过几排人头,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林淮在那瞬间忽然开始同手同脚,差点被自己绊倒。
我笑出了声。前面的宋知意像是被我的笑声烫到了,耳尖红了一截,但动作没停。
广播体操的音乐在操场上空回荡,几百个人一起伸胳膊踢腿,动作参差不齐,像一片被风吹乱的树林。我顺着宋知意的视线看到林淮,他耳朵也是红的,幅度很小地,从耳垂一直蔓延到颈侧,像被谁用粉笔轻轻画了一道。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全世界都看得见,只有被喜欢的那个人迟钝地站在光里,什么都不知道。
午饭的时候顾止坐我斜对面。食堂人多,高二和高三混在一起,我跟宋知意占了一张四人桌,她叫了林淮过来一起坐。林淮端着餐盘磨磨蹭蹭地坐到了顾止旁边,坐下的时候小心翼翼跟顾止隔了一拳的距离。
宋知意看了林淮一眼,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你今天带了什么菜?"顾止问我。
"我妈做的红烧排骨。"
"给我一块。"
我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到他碗里。他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点了点头:"妈今天放糖了?"
"可能是心情好。"我说。
"她今天早上发朋友圈了,"顾止掏出手机给我看,"你买的那束郁金香,九宫格。"
屏幕上沈静漪的朋友圈全是花,各种角度,近景远景,光线不同的版本,最中间一张是她捧着花站在玄关拍的,嘴角翘得老高,配文是"不知道哪个小棉袄突然开了窍,感动"。
底下顾怀璋点了赞,评论:"不是我买的,不要看我。"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忽然觉得沈静漪在说"不知道哪个小棉袄"的时候,其实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是自己儿子买的,知道是哪个儿子买的,但她不说破。她只是高高兴兴地把花拍成九宫格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收到了花,让所有人都猜"哪个小棉袄"。
"妈好可爱。"我说。
"嗯,"顾止把手机收回去,又夹了一块我的排骨,"可爱了一辈子了。"
林淮在旁边埋头吃饭,耳朵尖的红色还没消下去。宋知意忽然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你上次不是说我做的排骨好吃吗,尝尝今天的。"
林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讶:"你……你做的?"
"对啊,"宋知意面不改色地扒饭,"我妈教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妈妈根本不会做饭,我上次去她家她还给我煮了速冻水饺。但林淮信了,低头认真地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脸越来越红,最后轻声说了句:"好吃。"
宋知意筷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扒饭。她的耳尖又红了,跟林淮那块发际线后面的粉色遥相呼应。
顾止在对面安静地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他没有注意到任何事。他甚至没抬头看林淮一眼,对宋知意和林淮之间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毫无察觉。
他只是在吃饭,嚼着我夹给他的排骨,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挑食把青菜剩在碗里。
我的碗里最后一根青菜是他趁我和宋知意说话时偷偷放进去的。
我低头看着那根无辜的青菜,叹了口气,把它吃掉了。
晚上回到家,沈静漪正在客厅里给郁金香换水。她把花一枝枝取出来,剪掉根部发软的部分,再重新插回去,动作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顾怀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平板在刷什么股市行情,偶尔抬头看一眼沈静漪,嘴角挂着那种"我老婆又在折腾花"的无奈的笑。
"今天学校里怎么样?"顾怀璋头也不抬地问。
"还行。"
"顾止呢?"
"做作业。"
家庭对话就是这样,简洁、重复、毫无新意,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我站在客厅边缘看了几秒,沈静漪终于把花都插好了,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她转身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时顺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去洗手,一会儿吃饭了。"
"妈,"我叫住她,"你今天朋友圈下面,顾叔叔评论说'不要看我'。"
沈静漪回头看了顾怀璋一眼,后者仍然在刷平板,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抽了一下。
"他就那样,"沈静漪笑着说,"假装自己在忙,其实一直在偷偷看。你翻他朋友圈,万年不更新,但他给所有人点赞。"
"我看到了,"顾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倚在走廊墙边,手里拿着水杯,"爸给我妈每条朋友圈都点了。今年过年那条九宫格年夜饭,他点了两遍。"
顾怀璋终于抬起了头:"那个是手滑。"
"哦,"顾止喝了一口水,"手滑了两年,我妈发了三百多条你手滑了三百多次。"
顾怀璋把平板放下来,摘下老花镜,看着我们三个。沈静漪站在厨房门口捂嘴笑,顾止靠在走廊墙边面无表情地喝水,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书包带子。他看了我们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顾止身上,说了一句:"你像你妈。"
顾止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吃饭吧,"顾怀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褶皱,"我订了条鱼,清蒸的,你妈昨天念叨说想吃。"
他走进厨房,沈静漪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声音压低了,听不清,但能听见沈静漪在笑。那种笑和他跟我们在外面人前时的不一样,更软,更放松,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发出了咕噜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顾止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你昨天没睡好?"他问。
"……你怎么知道?"
"半夜听到你房间门响了一声。"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看我,声音很平,"然后又回去了。"
我没说话。他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淡香。客厅的灯在他头顶照着,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我的影子交叠成一片。
"哥,"我开口。
"嗯?"
"你昨天晚上……"我顿了一下,"在翻相册。"
他转过来看我。表情很平静,目光却微微地晃了一下,像风穿过湖面,只一瞬间就恢复了。
"睡不着,"他说,"随便翻翻。"
他转身往饭厅走,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衣领上那一小片新洗过的褶皱。他走到饭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给沈静漪夹了一块鱼肉,又给我夹了一块。
"吃饭,"他说,"不许剩青菜。"
饭桌上的灯暖融融地照着。清蒸鱼的香味漫出来,沈静漪在给顾怀璋盛汤,顾止在偷偷把我碗里的青菜挑走换成鱼肉。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新闻联播的声音成了背景白噪音。
那些郁金香和玫瑰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安静地开着。粉色的柔,红色的烈,像白天和黑夜在同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
我低头吃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
顾止坐在我对面,像往常一样吃饭,像往常一样给我夹菜,像往常一样在沈静漪问"今天考试了吗"的时候替我答"考了数学,他说选择题最后两题难"。
他什么都知道。我的黑眼圈,我半夜打开又关上的门,我那束来历不明的玫瑰。但他什么都不问。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我对面,把鱼肉最嫩的部分夹到我碗里。
而我什么都不敢说。只敢在梦里的郁金香花田里,看着他被雨淋透的背影喊一句他听不见的"不要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半弯的,挂在那棵桂花树的枝桠间,像被谁咬了一口的光饼。客厅里的花在月光和灯光交汇的边缘散发着淡淡的香。
我吃完了一整碗饭,连青菜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