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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亏欠我妈了 ...

  •   我觉得有点亏欠我妈,我又跑到花店:"老板再来11支郁金香。"我妈喜欢郁金香,她觉得好看,微信头像也是郁金香,名字也是,我妈真是郁金香控。

      晚饭后我主动洗了碗。沈静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手里端着杯温水,眼里带着那种"我儿子今天怎么这么乖"的疑惑。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污冲进下水道,我低着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

      "小倾,"她终于开口了,"今天怎么想起来买花给你哥?"

      "就……路过花店,觉得好看。"我拧紧水龙头,把碗摞进沥水架,没回头。

      "是吗。"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伸手拨了一下我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和顾止的动作一模一样。"下次给妈妈也买一束呗?"

      我转过头看她。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厨房暖黄的顶灯在她眉骨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格外柔。

      "你喜欢什么花?"我问。

      沈静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慢慢绽开的,像温水里泡开的茶叶,一寸一寸舒展开来。她抬手捏了捏我的脸:"郁金香啊,你不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但从没认真想过。她微信头像是郁金香,微信名叫"郁金香不香",朋友圈发过在植物园郁金香花田里拍的照片——但我一直觉得那只是她随手选的,像很多人用风景做头像一样,没什么特别含义。

      "你妈我啊,"她转过身往客厅走,语气里带着点佯装的委屈,"喜欢郁金香喜欢了二十年,你和你哥一个都不知道。"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调台,侧脸的线条在电视屏幕明灭的光里忽隐忽现。她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好像那只是一句随口的抱怨。但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受。

      我想起她手机相册里那些郁金香的照片。春天在公园拍的,秋天在花市拍的,甚至冬天有一张她在暖气片旁边摆了一盆水培的郁金香球茎,发了条朋友圈说"等花开"。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种等花开的姿态。

      而我从来没注意过。

      "妈,"我说,"明天我给你买。"

      沈静漪转过头,电视的光在她瞳孔里跳了跳:"……真的?"

      "真的。"

      她没说话,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但我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翘了,像猫吃饱了以后那种慢悠悠的餍足。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某种面条的揉面手法,她看得很认真,但我知道她其实在笑。

      第二天放学我直奔那家花店。羊毛卷老板正在往桶里换水,看见我又来了,眉毛挑了一下:"又是你?今天送谁?"

      "我妈,"我说,这次比昨天从容了一点,"郁金香,十一支。"

      老板放下水管,擦了擦手,走到冷藏柜前拉开玻璃门。里面码着几排郁金香,粉的、黄的、紫的、白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她伸手在花束间拨了拨,挑出十一支粉色的,剪根、去叶、束拢,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一千遍。

      "粉色郁金香,花语是——"她包着花,忽然抬头看我一眼,"你知道吗?"

      "……什么?"

      "永恒的爱。"她把包好的花递过来,包装纸是那种哑光的淡灰色,衬得粉色花瓣格外娇嫩。"送给妈妈的?那正好。"

      我接过花,觉得今天的比昨天的轻一些。或许是郁金香本身就比玫瑰纤细,花杆细,花朵也小,簇在一起像一捧温柔的云。花香是淡的,要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清甜的、像雨后草地的气息。

      "多少钱?"

      老板摆摆手:"今天给你打折。昨天那束玫瑰花,你妈妈喜欢吗?"

      "那束不是送我妈的。"我说。

      老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哦"了一声,表情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被职业的微笑盖过去了:"那你妈妈肯定会喜欢这束郁金香的。女孩子都喜欢花,不管多大岁数。"

      我付了钱,抱着花走出去。夕阳的光照在淡灰色的包装纸上,泛出一层珍珠母贝似的柔光。粉色的花瓣被镀上金边,像在燃烧,又像在融化。

      校门口人已经少了很多。我站在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等着沈静漪来接我。她今天下午请假了,说要去医院拿体检报告,顺路来接我放学。我发消息说不用,她说"我想去接我儿子放学不行吗",我就没再拒绝。

      车在十分钟后停在校门对面。黑色轿车在夕阳里变成暖褐色的剪影,车窗摇下来,沈静漪探出头朝我招手,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嘴唇涂了浅豆沙色的口红,比平时在家时精致许多。

      我穿过马路走过去。她看见我怀里的花,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顾倾!"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真的买了——"

      "郁金香。"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花递给她,"十一支,粉色。花店老板说花语是永恒的爱。"

      沈静漪接过花。她低头看着那束郁金香,光线从车窗外斜进来,在她垂下的睫毛上跳跃。她没说话,安静了好几秒。我有点慌,扭头看她是不是哭了——她没有,但眼眶红了,嘴唇微微抿着,鼻尖也泛起一层浅粉。

      "妈?"我伸手想碰她的手臂。

      "没事。"她把花放到后座,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过头来冲我笑。那个笑和她昨天在厨房里的一样,慢慢的,软软的,像热水泡开的茶叶。"你跟你哥一个德行,不声不响的,突然来一下,让人招架不住。"

      "我哥?"我问,"他也给你买过花?"

      沈静漪发动了车,倒车镜里她的眼睛弯着:"前年母亲节,他偷偷订了一个月的花。每个周一早上准时送到家门口,郁金香,一次一束,连送了四周。我问他是不是零花钱太多了,他说不是,说他的钱只够订一个月。你知道他原话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等我能挣钱了,给你订一辈子。'"

      车驶上主路,晚高峰的车流在窗外缓慢蠕动。我侧过头,看见沈静漪的嘴角还翘着,方向盘上的手指跟着音乐轻轻敲打。后座那束郁金香在颠簸中微微摇晃,淡灰色包装纸蹭着座椅的皮革,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妈,"我说,"我以后也能挣钱。"

      沈静漪笑着瞥我一眼:"你先把书读好再说吧,顾小倾。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来着?"

      "……别提数学。"

      "郁金香可救不了你数学。"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食指上还缠着从医院带来的医用胶带,蹭过我的发顶有种硬纸板微微的粗糙感。"不过花我收下了。谢谢。"

      我没有再接话。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在挡风玻璃里展开,两边是梧桐与香樟交织的绿色隧道。后座的郁金香在颠簸里轻轻撞着座椅背,发出细小的、柔软的声响。

      到家的时候顾止已经在客厅了,坐在茶几前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他看见沈静漪抱着那束花进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点探寻的意味。

      "郁金香?"他问。

      "你弟买的。"沈静漪欢天喜地地找花瓶去了,嘴里哼着调,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顾止看着我,我耸耸肩,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你给妈订过花?"

      "嗯。"他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前年的事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顾止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是啊,为什么要告诉我。他偷偷做了什么事,他妈喜欢什么花,他计划了一个月的浪漫——这些本来就是他和他妈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凑巧今天买了花,凑巧她们提起了前年的那件事。

      "不过,"顾止又低下头,"你做得挺好。妈很开心。"

      他翻了一页作业本,笔尖又开始沙沙地响。我坐在沙发扶手上,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看着他写题,侧脸低垂,睫毛在台灯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沈静漪在客厅另一头插花,粉色的郁金香被她一枝一枝地放进白瓷花瓶里,调整角度,端详,再调整,嘴里还在哼那首不知名的调子。

      电视开着,美食节目已经播到了甜点环节,主持人正在往奶油蛋糕上淋巧克力酱。客厅里混着各种声音:美食节目的解说、沈静漪的哼唱、顾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我坐在网的边缘,看着他们两个。

      沈静漪终于把花插好了,退后两步端详,然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郁金香在花瓶中亭亭地立着,和旁边那束红玫瑰隔了半张茶几的距离。粉色和红色,温柔和热烈,像两种不同的语言在同一个房间里安静地对话。

      "哥,"我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以后我有钱了,"我看着那束郁金香,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也给妈订一辈子花。"

      顾止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上,转过头看我。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很小的一弯,像月牙的末梢——是软的。

      "那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他收回视线,合上作业本。客厅的顶灯照在他的发顶,乌黑的头发边缘泛一圈柔光。他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时,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很轻,像盖章,像确认,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花瓶里的粉色郁金香和红色玫瑰隔着一小段距离对望,电视里巧克力酱淋完了,主持人在鼓掌。沈静漪在厨房里和顾止说话,问他要不要吃水果,他说"我来切"。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浅金色。那束郁金香在这光里越发温柔了,花瓣边缘几乎透明,像用薄薄的玻璃纸折成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对着那束花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沈静漪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附了一句话:"以后每年都给你买。"

      手机马上震了一下。沈静漪的回复是一连串的郁金香emoji,密密麻麻排了三行,最后跟了一句:"顾小倾你今天怎么这么甜。"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

      厨房里传来顾止切水果的声响,沈静漪在笑,说"你切的怎么都一个大小"。我站起来,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顾止低头切着芒果,刀工娴熟,手指修长稳定。沈静漪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时不时递一块边角料给他吃。

      粉色的郁金香在客厅里静静开着。

      我想我大概是欠她们很多。欠我妈二十年没注意到的郁金香,欠我哥那句"说好了"背后没说完的东西。但日子还长,我还可以慢慢补。明天,后天,明年,后年。郁金香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可以一直买下去。

      只要他在。

      只要她还在。

      我走进厨房,从顾止手里拿过水果刀。"我来切吧。"

      顾止看了我一眼,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我。他靠到料理台边上,和沈静漪站在一起,两个人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切芒果,把果肉切得一块大一块小。

      沈静漪没忍住笑出声来。

      顾止也笑了,低低的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我也笑了。芒果的汁水沾在手指上,黏黏的,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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