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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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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宋知意:“我想追我哥,有什么办法?”
“简单,送花。”宋知意道。
“听你一次。”我说。
很快放学,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玫瑰花,到学校门口等着我哥。
“哥,给你。”我脸红的像虾。
宋知意说“简单”的时候正在啃一只苹果,咔嚓咔嚓的脆响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放学后的阳光斜斜地铺满桌椅,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被凝固的时间。
“送花。”她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最俗的办法,但也最管用。你哥那种人——”她歪着头想了想,“闷骚。你越直球他越懵,懵了就没办法拒绝,没办法拒绝就会开始想,开始想了就有戏。”
“送什么花?”我问。
“你追人你问我?”宋知意瞪我,“玫瑰啊!哪有送人送菊花的!”
“……不是,我意思是什么颜色。”
宋知意翻了个白眼,拿起书包往肩上一甩:“红玫瑰。最俗的,最直的,最没技术含量的。但对你哥那种——”她又想了想,“木头成精的,就得这么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逆着光冲我竖起一根手指:“记住,别解释。塞给他,跑。让他自己去琢磨。你越紧张越露怯,他越不当回事。就那种——”她做了个递东西的动作,下巴微抬,“爱要不要,反正我给你了。那种气势。”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从西窗灌进来,把空桌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拳而泛白。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手心发汗是一件如此具体的事。
花店在中学街拐角,老板是个烫着羊毛卷的中年女人,正在给一把百合喷水。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同学,买花?”
“嗯。”我站在满室的花香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玫瑰在最里面的桶里,红得浓郁又直白,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还没完全张开的手掌。空气里全是植物的气味,潮湿的、带一点点涩的,混着花粉细微的甜。
“送女朋友?”老板放下喷壶,笑眯眯地走过来。
“不是。”我的耳根开始发烫,“送我哥。”
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那,包几支?”
“十一支。”我听见自己说。一心一意。我昨天查了一整晚,从花语到包装纸颜色到该不该剪刺,像个临考前临时抱佛脚的差生。手机浏览记录里全是“送男生花合适吗”“兄弟之间能送玫瑰吗”“十一朵红玫瑰代表什么”,凌晨两点我翻到一条帖子,楼主说“喜欢就送,管他什么关系”,底下跟了三百多条骂声。
我把手机关了。
“十一支红玫瑰,”老板熟练地挑花、剪枝、去刺,手指翻飞间把一支支花束拢在一起,“要写卡片吗?”
“……不用。”
她用墨绿色的包装纸裹了两层,系上深棕色的麻绳,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半透明的磨砂纸。整束花被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觉得它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炭。玫瑰的香气猛地涌上来,浓得让人有点晕眩。
“谢谢。”我付了钱,几乎是逃出花店的。
站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我把花藏在身后。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顶以下了,整片天空烧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晚风卷着操场方向扬起的尘土,带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后特有的气味。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涌出来,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穿过人群,有人在喊“明天老陈要收作业你写完没”。
我攥着那束花的手藏在背后,花杆上的刺已经被去干净了,但包装纸的边缘硌着掌心,生疼。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不得不深呼吸来掩饰。
然后我看见他了。
顾止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片锁骨。他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大概是作业群的消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步子不快不慢,在嘈杂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的从容。
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愣了一下。
“顾倾?”他收起手机,“你还没走?”
我把花从背后拿出来。
深绿色的包装纸,半透明的磨砂外衬,十一朵红玫瑰挤在一起,像一团沉默的火。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抖得连花束都在轻轻震颤。
“哥,给你。”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脸在发烫,从耳根到脖子到脸颊,烧成一片。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大概像只煮熟的虾,脖颈以上的皮肤大概都泛着那种可笑的粉色。路过的几个女生在偷瞄,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但我什么都听不清,脑子里嗡鸣着,像有无数只蝉在同时振翅。
顾止低头看着那束花。
我盯着他的表情。他先是愣住,然后眉头缓缓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没有伸手接。他就那么站着,书包带子从右肩滑下去一截,夕阳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买的?”他终于开口。
“嗯。”我往前递了递,“给你的。”
“为什么是——”他顿住了,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玫瑰。为什么是玫瑰。
我想起宋知意说的“别解释”。但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困惑的表情,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碎成了渣。他问我为什么,我就该说“因为喜欢你”的,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横着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顾止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转瞬即逝,只让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瞬。“你是不是又跟宋知意打赌输了?”
“……啊?”
“上次输了你是大冒险去跟教导主任说你爱他,”顾止从我手里接过那束花,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一袋顺手带的零食,“这次输什么了?当众给我送花?”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玫瑰,手指拨了一下花瓣,抬眼看我时眼里还带着那种“我弟又犯傻”的笑意。我想开口,我想说不是赌约不是大冒险不是因为跟谁打赌输了,我想说哥你信不信我从初二就——
“行了,”他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温热,带着洗衣液的淡香,“回家吧。晚上想吃什么?番茄牛腩?昨天没来得及买牛肉,今天补上。”
他转身往前走,那束红玫瑰被他夹在臂弯里,和书包挤在一起。深绿包装纸映着他白衬衫的后背,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晚风吹过来,吹干了我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的薄汗。
他没有追问。他替我想好了理由,然后把那束花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那样收下了。
我迈开步子跟上他。他走得不快,像在等我,我走到他旁边,我们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他的左手抱着那束花,右手自然下垂,指节偶尔碰到我的手腕——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淹没在路人的交谈里。
“哥。”我说。
“嗯?”
“没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我们走过学校门口那排银杏树,初夏的叶子还嫩着,在风里翻出浅绿色的背面。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的和我的交叠在一起,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那束玫瑰在他怀里安静地红着,花瓣在最后一缕日光里泛出一种近乎金色的光泽。
到家的时候沈静漪已经在厨房了,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哎?”她看见顾止怀里的花,愣住了,“你买的?”
“顾倾买的。”顾止把花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小倾买的?”沈静漪擦着手走出来,脸上是惊喜的笑,“怎么想起来买花了?送妈妈的?”
“送——”我的声音卡了一秒,“送我哥的。”
沈静漪的笑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笑:“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来,小止把花插起来吧,花瓶在电视柜下面那个柜子里。”
顾止应了一声,走过去翻花瓶。沈静漪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一切如常。一切又不太对。
我站在玄关,看着顾止蹲在电视柜前翻找,侧脸的轮廓被客厅顶灯照得柔和。他把花一支支插进花瓶里,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个需要耐心的实验。红玫瑰在客厅的白墙上投下淡粉色的阴影。
我想起宋知意说的“别解释”。我没有解释。但顾止替我想了最完美的借口,把那束花变成了兄弟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把它插进花瓶,摆在客厅正中央,我妈每天拖地的时候都会看见。
他让这束玫瑰变成了一个坦荡的、光明正大的、没有任何暧昧余地的——装饰品。
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机震了一下,宋知意发来消息:“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
“他说我是不是跟你打赌输了。”
宋知意秒回:“…………他脑子是什么做的。”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顶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街灯的黄光。卧室很暗,暗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门被敲了两下,顾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顾倾?妈叫你吃饭。”
“来了。”我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对着门上的穿衣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男生头发有点乱,耳根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眼睛下面是昨晚熬夜搜花语留下的淡青色。
我打开门。
顾止站在门口,已经换了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松松的。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我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下去。
“吃饭。”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轻快。
我跟着他走进饭厅。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沈静漪在盛饭,顾怀璋还没回来,空着的座位上搁着他的茶杯。那束红玫瑰在客厅正中的花瓶里盛放着,墨绿的包装纸被拆掉了,深红的骨朵在灯光下显出某种沉默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坐下来,顾止在我对面。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说:“多吃菜。”
“嗯。”
我低着头扒饭。番茄牛腩炖得很烂,汤汁浓稠酸甜,是他喜欢的口味。也是我喜欢的。
窗外天完全黑了。晚饭的灯光从窗子透出去,落在外面的桂花树叶片上,暖融融的一小片。那束玫瑰在客厅里安静地红着,像一个我没说出口的秘密,被摆在了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而顾止插花的时候没有摘掉任何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