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略略略 ...

  •   我洗完澡,又偷偷地钻进我哥的被子里,我哥也是无奈,任由我钻。

      浴室的热气还没散尽,我赤着脚踩过走廊的地板,水珠从发梢滴落,在深色木纹上晕开一小片暗痕。推开他房门时没发出声响——我练习过很多次,知道门轴在第几度会开始轻吟,知道怎样用指腹压住锁舌让它安静地缩回。

      顾止背对着门侧躺着,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勾勒出他肩颈的线条。他的呼吸均匀绵长,但我看见他搭在枕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知道我来了。

      我掀开被角钻进去,冰凉的脚踝碰到他温热的腿弯,他轻轻“嘶”了一声,却只是把被子往我这边拢了拢,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又来了”。后背贴上去的时候,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带着洗衣液残留的、属于他的气味。

      我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之间,闭上眼。

      克制。我需要克制。

      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痕。我想把手臂环过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后颈的碎发里,想把他翻过来,想——停下来。我数他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终于有了困意。他始终没有翻身,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在我呼吸渐渐平稳后,把手探到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

      像小时候哄我做噩梦时那样。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的枕头也被拍松了摆回原位。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到教室时宋知意已经占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小镜子补唇膏。看见我进来就把镜子合上,撑着下巴冲我笑:“跟你哥在一起没?”

      我把书包甩在邻座,拉开椅子坐下:“没有。”

      “没有?”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什么叫没有?你俩昨天不是一起回来的?”

      “就……没有。”我盯着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上节课板书,粉笔灰在晨光里缓缓浮动,“我在他床上睡的。”

      宋知意倒吸一口气:“那叫没有?”

      “他想让我回自己房间。”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动,绿浪一波接一波,“但是……他也没赶我走。”

      “那就是有戏呗。”宋知意“啪”地把书拍在桌上,“万一你哥也喜欢你呢?”

      我转过头看她,她眨了眨眼,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我忍不住笑了:“怎么可能,我哥是直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把椅子往后仰,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虽然我有186,又帅——”我抬手抓了把头发,故意把碎发拨得更乱了些,“但我哥从小就喜欢隔壁班的林淮那种类型,文文静静的,说话都不大声。我这种……”我低头看看自己,校服袖子推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为打篮球留下的浅色疤痕,“他嫌我吵。”

      宋知意上下打量我,表情逐渐扭曲:“呃,你真自恋,呕。”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指着她刚收起来的小镜子,“每天照八百遍,上课都在补妆,略略略。”

      “略略略!”她冲我吐舌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这是精致,你懂什么。不像某些人,头发都不好好吹就出门,后脑勺还翘着一撮。”

      我下意识去压后脑勺,她笑得前仰后合。就在这时林淮端着水杯从过道经过,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杯水泼出来,不偏不倚全浇在宋知意脸上。

      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唇膏晕开一道浅浅的红痕。宋知意愣住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林淮——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淮的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翻书包找纸巾:“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是……我没站稳……”

      “你每次路过我都‘没站稳’!”宋知意抹了把脸,睫毛膏蹭到了眼角,像一只狼狈的熊猫,“上周泼我咖啡,上上周泼我奶茶,你这学期都泼我几回了?”

      “我、我赔你……”林淮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纸巾递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宋知意接过纸巾,突然不说话了。她盯着林淮看了两秒,后者缩着肩膀,像只做错事的鹌鹑。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纸巾胡乱擦着脸:“算了算了,你下次走路看着点。”

      林淮如蒙大赦,连声道谢着逃回自己座位。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宋知意重新坐下,对着小镜子检查惨状,嘴里嘟囔着“我的Dior”,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我别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顾止正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经过我们班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往里面扫了一眼。他的视线掠过宋知意湿漉漉的刘海,掠过正在偷笑的林淮,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冲我做了个口型。

      “好好上课。”

      然后就走过去了,作业本摞在臂弯里,背影笔直。我把脸埋进臂弯,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宋知意说“万一呢”。万一他喜欢我呢。

      可我哥十六年来看我的眼神都坦坦荡荡,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是夏天分同一根冰棍时会先咬掉尖头再递给我的眼神,是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时半夜起来给我换毛巾的眼神。他看林淮的时候会躲闪,会和宋知意说话时突然结巴,会在走廊里和人擦肩而过时手指攥紧衣摆。

      他看我的时候从来不会。

      我把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翻涌,像一整片躁动不安的绿海。

      林淮的座位就在斜前方,他正偷偷往宋知意桌上放一包湿巾。宋知意发现了,头也不抬地拿过去拆开,嘴角那抹笑藏都藏不住。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大概七八岁,我和顾止在院子里玩。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短裤。我跑过去蹲在他面前,他疼得眼圈都红了,却先伸手擦我脸上的灰,说“顾倾你别哭”。

      我没有哭。但那一刻我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涨,不知道该怎么松开。

      后来那种感觉重复了很多次。他中考前熬夜复习时伏在桌上的背影,他第一次穿西装参加辩论赛时对着镜子调整领带的侧脸,他去年生日那天站在蛋糕前闭上眼许愿时垂下的睫毛。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许了什么愿。

      我坐直身体,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回了一个“随便”。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哥,晚上我想吃番茄牛腩。”

      发送。锁屏。把手机扔回书包里。

      宋知意还在擦脸,林淮的水杯已经被自己挪到了桌子最里面。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我没有去看,但我知道他会说“好”。他每次都会说好。

      我摊开课本,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画圈,一圈一圈,直到纸面凹陷下去一小片。我想我哥。想他后颈那颗小小的痣,想他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想他昨天夜里放在我头顶的那只手。

      但我还是克制住了。

      下课后我装作去厕所,经过高二三班门口时放慢脚步。顾止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金边。他忽然抬头,和我四目相对。

      我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空水杯。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桌肚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隔着窗户递出来。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凉的,带着笔杆上墨水的微涩。

      “谢谢哥。”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写题了。瓶盖已经被拧松过,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握着那瓶水往回走,瓶身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走廊里人声鼎沸,有人撞到我的肩膀连声道歉,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广播里放着午间音乐,是个女声在唱情歌。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的味道,和昨晚那杯放在床头的一样。温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