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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安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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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我亲眼看见他把伞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就走了。我当时想提醒他来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先开口?他就不能自己想起来吗?
结果就下雨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天地间像挂了一幅灰色的水帘,操场变成一片汪洋,有男生尖叫着从雨里冲过去,浑身湿透。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小倾,你们带伞了吗?要不要我送伞过来?
我回她:我带伞了,我去接我哥。
打完这行字我愣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接我哥”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了。明明以前都是他等我。
我撑开伞冲进雨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从高一教学楼到高二教学楼不过两百米的路程,我跑得很快,伞面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雨水斜着打在我脸上,冰凉凉的。我在楼下停住,抬头往三楼看。顾止他们班在走廊最西头,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站在走廊栏杆边上,背对着我,校服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白鸟。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林淮。林淮举着一把黑色的伞在跟他说什么,顾止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我攥紧了伞柄,大步跑上楼梯。鞋底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打滑,我差点摔了一跤,手肘磕在扶手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但我没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三楼,拐过弯的时候正好听见林淮说:“……我送你吧,反正顺路。”
“不用。”顾止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我等顾倾。”
我的脚步猛地刹住了。雨声很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他等我。
林淮看见我了,冲我笑了笑:“顾倾来了啊,那我先走了。”他撑着伞走进雨里,黑色伞面很快被雨水吞没,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走到顾止面前,把伞举高。他比我高半个头,我得稍微踮一点脚才能把伞完全罩住他。他没说话,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手肘上。
“磕的?”他问。
“嗯,楼梯太滑了。”我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胳膊,“走吧。”
他从我手里接过伞,自然地举到我们俩中间。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难免碰触肩膀,他往我这边偏了偏,大半的伞面都倾向我这边。他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雨水很快洇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往那边去点,”我推了他一下,“淋湿了又要感冒。”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他没动。
我们冲进雨里。风很大,伞被吹得歪歪扭扭,顾止一只手扶着伞柄,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我身后,像是怕我被风吹走。从教学楼到大门口这段路我们几乎是在跑,积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溅起大片的水花。我的运动鞋全湿了,袜子黏在脚上又冷又难受,但我顾不上这些,因为顾止的校服裤子也湿到了膝盖。
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冲我们喊:“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
顾止朝大爷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更快了。我跟着他跑进楼道,甩了甩伞上的水,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他站在楼梯口等我,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你身上都湿了。”我说。
“你也湿了。”他指了指我的头发。我伸手一摸,果然,刘海全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们往楼上走。顾止走在前面,这一次他没有离我两步远。他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停,像是怕我跟不上。湿透的鞋底在台阶上踩出细小的水声,啪嗒、啪嗒,节奏不紧不慢。
到了家门口,我正要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条干毛巾和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她看见我们俩这副落汤鸡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哎呀,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毛巾递给我们,又伸手来接我们的书包。顾止先把自己的书包递过去,然后侧身让我进门。我正要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妈妈已经伸手来帮我摘了。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小时候每到下雨天,妈妈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等我们。我和顾止一前一后跑上楼,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两只淋了雨的小狗。妈妈就会一边念叨一边拿毛巾擦我们的头发,然后接过我们的书包,说:“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那时候我和顾止用同一间浴室。他洗得快,五分钟就出来了,头发上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膀上。我洗得慢,他就在外面敲浴室的门:“顾倾,你属乌龟的吗?”
我会在里面大喊:“我洗得干净!”
然后妈妈会在外面笑。
后来我们长大了,就不再用同一间浴室了。我搬到了主卧旁边的次卧,顾止住在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房间。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走廊、一扇门和越来越长的沉默。
妈妈接过我书包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她的手很热,和雨水带来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我低头看见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是,才想起来今天周五,她肯定又在做面包。
“快去洗澡,”妈妈把干净衣服塞进我怀里,“热水放好了,你哥先洗,你等会儿。”
“为什么他先?”
“因为他明天还有竞赛。”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我“哦”了一声,抱着衣服往自己房间走。路过顾止房间的时候,我看见门开着,他背对着门口在脱湿透的衬衫。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晃眼,脊柱的线条一节一节凸出来,像琴键一样整齐。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换了干爽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擦头发,闻见厨房飘来的香味。妈妈在煮姜汤,红糖和生姜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顾止也洗完了,穿着和我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另一端。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
“哥,”我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你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他合上书,“该看的都看了。”
“那你紧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我愣了一下。顾止从来不说自己紧张。他永远是那个“还行”、“还可以”、“就那样”的人,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平整,里面写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现在说,他有一点紧张。
“没事,”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你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
顾止转过头看我。客厅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小团暖黄色的光。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嗯。”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分量比平时重得多。
妈妈端了两碗姜汤出来,一碗递给顾止,一碗递给我。她坐在我们中间的小凳子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说:“我们小倾也知道安慰哥哥了,长大了啊。”
“妈!”我把脸埋进碗里,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又烫又舒服。
顾止低头喝姜汤,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地啜。我偷偷看他,发现他喝姜汤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他讨厌姜的味道,从小就是。但每次妈妈煮他都会喝完,一滴不剩。
“对了,”妈妈突然想起什么,起身从玄关柜上把我们的书包拿过来,“你们俩的书包都湿了,我帮你们把书拿出来晾一晾。”
她先打开顾止的书包,把里面的课本、笔记本一本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全是书,厚厚的一摞,每本都包着白色的书皮,侧面贴着小标签,标注着科目和章节。顾止的字迹工整清秀,在小标签上写着“物理竞赛·力学篇”、“数学·解析几何”……一目了然。
然后妈妈打开我的书包。
我的书包里就乱七八糟多了。课本卷了角,练习册折了页,笔袋里各种颜色的笔混在一起,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压在最底下已经碎成了渣。妈妈把我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表情越来越无奈:“小倾啊,你这书包是垃圾堆吗?”
“我那是没来得及整理。”我嘴硬。
妈妈从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边角有点皱了。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去抢:“妈!给我!”
但是妈妈已经展开了。
那是一张素描画,铅笔画在一个普通的横格本上,撕下来的时候边缘还带着毛糙的纸屑。画上是顾止。他坐在窗台上,抱着吉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光边。画得不算好,比例有点歪,阴影打得也不专业,但能看出来画的人下了很多功夫,每一笔都小心翼翼。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顾止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手里的姜汤碗悬在半空。我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倾,”他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什么时候画的?”
“就……上个月。”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半夜看见的……随手画的。”
其实是上个月十五号。那天晚上我失眠,起来喝水,经过他房间听见吉他声。我偷偷推开门,看见他在窗台上弹琴,月光那么好,我鬼使神差地回房间找了纸笔,趴在门缝外面画了一个多小时。画完第二天就被我塞进书包最底层,想着等有空了再好好改一改,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妈妈看看画,又看看我,再看看顾止,突然笑了:“画得还挺像的嘛。小倾你什么时候学的素描?”
“美术课……”我含糊地回答,伸手想去把画抢回来。
但是顾止比我快一步。他把姜汤碗放在茶几上,从妈妈手里接过那张画,低头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拿画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几道皱痕。
“画得不好,”我尴尬地解释,“我随便画的,你要是觉得丑就……”
“没有。”他打断我,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那两团暖黄色的光还在,但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点点,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知道,他在笑。
“留着吧。”他把画对折,仔细地放进了自己那摞书的最上面,“我收着。”
我愣住了。
妈妈在旁边笑出了声:“行了行了,都去睡吧。顾止明天还要早起,小倾你别缠着你哥了。”
“我没缠着他!”我抗议。
顾止站起来,拿起那摞书和那张画,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短,像一片羽毛落下来,轻飘飘的。
“顾倾,”他说,“谢谢。”
然后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快得不像话。妈妈已经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空碗了,嘴里念叨着明天要给顾止准备什么早餐。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好像比刚才小了一点,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断断续续的曲子。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书被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他在放那张画。
我把手背贴在发烫的脸颊上,闭上眼睛。
顾止说谢谢。他说留着吧。他笑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他确实笑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我翻了个身,蜷缩在被子里,听见隔壁的灯关了,然后是床垫轻微的吱呀声。他睡了。
我小声地说:“晚安,哥。”
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因为过了几秒钟,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墙声。咚。就一下。
像心跳。像雨滴。像他的琴弦被拨动时发出的一声短促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