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林百白

5、排骨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靠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等顾止。五月的梧桐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时不时飘下来，落在我校服肩头。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我的心跳，急不可耐。

　　顾止终于从楼里走出来，白色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依然系得一丝不苟，书包单肩挎着，脚步不紧不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落在我脚边。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目光平淡：“愣着干啥，走啊。”

　　“慢死了。”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跟上他的脚步，“你在教室磨蹭什么呢？陈老头又拖堂了？”

　　“没有。”顾止简短地回答，“整理笔记。”

　　我撇撇嘴。顾止就是这样，永远有整理不完的笔记，永远把每件事都做得完美无缺。年级第一嘛，当然要维持人设。可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我掏出手机，给妈妈发语音：“妈，我跟我哥回来了。我的好妈妈，我要吃排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糖醋的！”

　　妈妈秒回：“好好好，注意安全。路上别闹你哥。”

　　“谁闹他了。”我嘟囔着收起手机。顾止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脖颈处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我快走两步追上他，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顾止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哥，”我凑过去，“你今天物理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几分？”

　　“146。”

　　我“嘁”了一声：“我这次肯定比你高。”

　　“哦。”顾止的语气毫无波澜，“那恭喜。”

　　我最讨厌他这副态度。好像我做什么都激不起他的兴趣，考好了是应该的，考砸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可去年冬天我发烧到39度那次，他分明是慌张的。我记得他坐在我床边，一遍遍换我额头上的毛巾，手指冰凉，眼神却烫得吓人。

　　那晚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很紧，紧到指节发白。我以为是妈妈，睁开眼睛却看见顾止的脸。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见我醒了，立刻松开手，起身去倒水，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醒了？把药吃了。”

　　我接过水杯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冰得我一哆嗦。

　　“你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冷水脸。”他背对着我回答。

　　后来我病好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样。顾止还是那个顾止，冷淡、疏离、完美得不近人情。我们之间隔着两岁的年龄差，隔着永远追不上的成绩单，隔着从某一天起突然竖起来的一堵透明的墙。

　　我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想伸手拽住他的书包带子，像小时候那样。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小学，每天放学我都拽着他的书包带子不撒手，他就会无奈地停下来等我，然后牵着我过马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让我拽了。有一次我习惯性地伸手，他侧身避开，说：“都多大了。”

　　其实也不大。他今年高二，我高一，我们还在同一所学校，只隔了一层楼。

　　出了校门往右拐，是一条种满槐树的老街。这个时节槐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很密了，把夕阳筛成一片片碎金，洒在柏油路面上。顾止走在我左前方，影子斜斜地伸过来，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哥，”我又叫他，“林淮今天找你了？”

　　顾止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找你干嘛？”

　　“问数学题。”

　　“哦。”我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宋知意也找你了？”

　　“没。”

　　“那他今天放学怎么一直在你们班门口晃？”

　　顾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顾倾，你整天都在观察什么？”

　　我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说：“我观察我哥不行啊？”

　　他没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耳尖好像有点红，可能是夕阳照的。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街角那家音像店又放起了老歌，是周杰伦的《晴天》。顾止会弹这首歌，用他的吉他。那把吉他是他十五岁生日时爸爸送的，他练了两个月就能弹完整的曲子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他房间传来吉他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我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他坐在窗台上，月光把整个人镀成银白色，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弹的是我没听过的曲子。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但第二天我问他弹的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随便弹的。”

　　“哥，”我快走两步和他并肩，“你那把吉他好久没弹了吧？”

　　“没空。”

　　“你这周末不是要去参加物理竞赛吗？考完试总有空了吧？”

　　顾止偏头看了我一眼：“你想听？”

　　“谁想听了。”我别过脸去，耳朵有点发烫，“我就是问问。”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妈妈站在楼下张望。她穿着那条碎花的围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见我们就笑着挥手：“快点快点，排骨刚出锅，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止加快了脚步。我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妈妈面前，微微低下头让她帮他整理歪了的衣领。妈妈一边整理一边数落：“这么大个人了，衣服都穿不好。小倾你也是，书包拉链都不拉好。”

　　“妈，我好饿。”我凑过去撒娇，顺便把顾止挤开。妈妈笑着拍了我一下：“洗手去！”

　　上楼的时候，顾止走在我前面。楼道里有点暗，他的身影被窗户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我数着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等我跟上，然后又继续往上走。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我那时候腿短，爬楼梯爬得慢，他就会在转角处等我。有时候等得不耐烦了，会伸手拉我一把，掌心干燥而温暖。

　　后来他就不再等我了。或者说，他不再让我看出他在等我。他总是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让我追不上，又不会彻底把我甩开。

　　就像现在这样。

　　我们进了家门，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爸爸在客厅看报纸，见我们回来了，抬头说了句“回来了”，又低下头去。饭桌上摆着四个菜，中间那盘糖醋排骨冒着热气，酱汁油亮亮的，上面撒着白芝麻。

　　我抢到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就去夹排骨。妈妈把我的手拍开：“洗手！”

　　我“哦”了一声，跑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顾止已经坐下了，正帮妈妈盛饭。他盛好一碗放在妈妈面前，又盛了一碗放在爸爸面前，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坐到他旁边，他顺手把另一碗饭推到我面前。米饭压得很实，满满当当的，像座小山。

　　“吃吧。”他说。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顾止吃饭很安静，筷子几乎不碰到碗沿，咀嚼的时候也没什么声音。但我注意到他夹排骨的时候，特意绕过了我面前那块最大的，夹了旁边一块小的。

　　“哥，”我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你吃那块大的。”

　　“不用。”

　　“你吃嘛。”我用筷子戳了戳那块排骨，“这块肉多。”

　　顾止看了我一眼，终于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妈妈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你们俩啊，从小就这样。小倾吃肉，他哥就吃骨头上的筋。”

　　“妈！”我抗议。

　　顾止低头扒饭，但我看见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晚饭后我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听见隔壁传来吉他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调音。我放下笔，蹑手蹑脚地走到他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顾止坐在床沿上，抱着那把旧吉他。台灯开到最暗的一档，橘黄色的光笼着他低垂的侧脸。他拨了一串和弦，停顿片刻，又拨了一遍。

　　我认出来了，是《晴天》的前奏。

　　他没有唱，只是反复弹着那段旋律。琴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靠在门框上听着，不知怎么眼眶有点发酸。顾止弹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月亮挂在槐树梢头，月光照进来，和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我往后退了一步，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看见妈妈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排骨好不好吃？”

　　我回她：“超级好吃，全世界最好吃的排骨。”

　　妈妈发了个笑脸：“那就好。你哥明天要去参加竞赛，早点睡，别吵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字。

　　隔壁的吉他声停了。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沉重，像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放学时我靠在梧桐树下等他的那段时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顾止，我在心里喊他的名字。没有声音，嘴唇翕动。

　　那首《晴天》的最后一句歌词是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他弹副歌的时候，手指会微微用力，琴弦陷进指腹的软肉里，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

　　就像此刻，有什么东西也陷进我的胸腔里，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痕迹，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

　　窗外起风了，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住了。

　　然后脚步声又远去了。

　　他的琴弦安静下来，我的夜晚才开始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