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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军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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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我才从被子里钻出来。顾止已经洗漱完了,站在我房间门口,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靠在门框上等我,手里拿着两片吐司,其中一片递给我。
"快点,"他说,声音还带着早上刚醒的哑,"要迟到了。"
我咬了一口吐司,边嚼边套校服裤子。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桃花眼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哥是那种连校服都能穿出精英感的人,而我的校服永远少一颗扣子,或者下摆卷进去一截。
我俩是双胞胎,但谁看都不像。他文静,坐下来能看一整个下午的书;我话多,被班主任从教室后排拎到讲台边罚站还能跟隔壁组同学隔空聊天。他成绩永远是年级前三,我勉强在中游晃荡,我妈拿着成绩单看看他又看看我,叹一口气,什么也不说。
我们骑着车往学校去。他骑在前面,背挺得直直的,晨风把他的碎发往后吹。我跟在后面,单手掌把,另一只手举着吐司往嘴里塞,差点被路边的减速带颠下去。
"你能不能看路。"他回头瞪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桃花眼瞪人也是软的。
到学校门口锁车的时候,林淮从后面蹿过来,一巴掌拍在我书包上。"顾倾,昨天物理作业写没写?借我抄抄。"
"没写。"我理直气壮。
林淮垮着脸转向顾止。顾止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往教学楼走了几步,听见林淮叫他,侧过身来。晨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微微歪了歪头,那个角度好看得不像话。
"物理作业我写完了,"他说,"在书包里,你一会儿来拿。"
林淮感恩戴德地作揖。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线。白生生的,细得我一只手就能环住。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漏了半拍。
我们不是一个班。他在一班,我在四班,隔着两层楼。进教学楼之前他会放慢步子等我一下,然后跟我说"我走了",我点点头,他就转身上楼。今天他没说。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清,就是觉得那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有点烫。
然后他就上去了。
四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炸开了锅。有人在后面追逐打闹碰倒了一摞书,有人扯着嗓子喊交英语作业,靠窗那排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传什么东西。我推门进去,书包还没放下就被人拽住了胳膊。
"顾倾顾倾你看这个。"周洋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动漫男生抱另一个动漫男生的图,"这张是不是绝了?我新找的壁纸。"
"你能不能要点脸,上课看这个。"我把他手拍开,往自己座位走。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墙,桌上堆了一堆不知道谁的卷子和零食包装袋。我一股脑全推到地上,坐下来揉太阳穴。
教室里吵得要命。前面两个女生在讨论昨晚的综艺,后面有人在用蓝牙音箱放歌,课代表在讲台上吼着收作业,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人浪里。我把头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我想起顾止早上那个眼神。他嘴唇动的那一下,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我哥从来不是藏不住事的人,他安静,稳当,说话做事都条理分明。可最近他总是在看我,看着看着就移开目光,像做贼。
我心里有点烦。踹了一脚桌腿。
"顾倾!"宋知意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她抱着一个笔记本穿过人群挤到我旁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一屁股坐在周洋椅子上,把笔记本拍在我桌上。"你昨天没回我消息。"
"昨天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写完就睡了。"我没抬头。
宋知意是我们班文艺委员,也是我在这个吵得要死的班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她就坐在我前面,每天回头八百次,不是借笔就是借零食,或者什么也不借,就是转过来看着我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两个酒窝。
她喜欢看双男主小说这件事我是早就知道的。她桌肚里永远塞着几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漫画或者小说,上课压在课本底下偷偷看,看到激动处就掐自己大腿,那劲儿让我一度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但她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那是上个月的事。某个课间她又转过来给我安利她新看的漫画,说什么"兄弟年下太绝了""这种双向暗恋谁顶得住啊"。我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刚熬夜陪顾止做完噩梦没睡好,脑子不清醒,脱口说了一句:"你说的这个,跟我差不多。"
她愣了。"什么跟你差不多?"
我也愣了。但那句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我看着宋知意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喜欢我哥。亲哥。双胞胎那个。"
我以为她会尖叫。或者瞪圆了眼睛说"你在逗我吧"。或者像正常人一样被吓到,然后慢慢跟我拉开距离。结果她眼睛更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捂住嘴巴,压着嗓子发出一种类似于开水壶烧开的尖细声音。
"我的天,"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笔记本掉在地上都没去捡,"我的天哪顾倾你,你这是,活生生的,真人版的——"
"你小声点!"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使劲点头,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天啊我磕你俩一辈子!你们在一起了吗?没有?为什么没有?你赶紧去追啊!"
那天她拉着我在走廊尽头说了整整一个课间,从"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他的"问到"他喜不喜欢你你有没有试探过",最后拍着胸脯说她当我军师。我当时被她缠得哭笑不得,说你一个看小说看得走火入魔的人当什么军师。她义正辞严地告诉我,理论知识也是知识。
"唉,顾倾,你知道gay吗?"宋知意今天又来了。她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过去一看,全是双男主小说的人物关系图。她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看这个攻,跟你哥人设像不像?清冷学霸,对外人爱答不理,只对弟弟好——"
我把她笔记本合上了。"我哥不是对外人爱答不理,他只是懒得说话。"
"那就更贴了!"她又翻开,"你看这段,弟弟发烧了哥哥半夜背他去医院,背着背着弟弟迷迷糊糊说喜欢哥哥,哥哥手指都掐进掌心出血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把她笔记本又合上了。"你是要我学这个去发烧?"
"笨!"宋知意拿笔敲我脑袋,"我是要你学人家哥哥的反应!你看他什么都没说但是身体很诚实对不对,你也去试探试探你哥,看看他什么反应。牵手啊抱一下啊离近点说话啊,你看他躲不躲。"
"他是我哥,我平时也能抱他。"
"那不一样!"宋知意压低声音,凑得离我很近,我能闻见她嘴上草莓味润唇膏的气味,"你是有目的地抱,跟没目的地抱,气场完全两码事。你试试在你哥耳边说话,把气呼在他耳朵上,你看他耳朵红不红——"
我捂住她的嘴。她挣扎着,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别瞎出主意了。"我说,但心里有点乱。宋知意的馊主意我本来不该往心里去,但她说的那个画面——我贴着顾止耳朵说话,他的耳垂薄薄的,被热气一呵就泛起浅粉——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扎了根,怎么也赶不走。
上课铃响了。宋知意终于放过我,回座位之前还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追!"我冲她翻了个白眼,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了。
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教室里总算安静了一些。但隔着一排座位我还是听见周洋小声跟同桌说:"你看宋知意又找顾倾,她是不是喜欢他啊。"
同桌嘿嘿笑:"顾倾那脸确实帅啊,跟他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双胞胎嘛,但顾止比他好看。"
"我也觉得,顾止那个气质绝了。"
我低头翻英语书,拇指掐着书页边缘,力道大了点,纸张折出一道印。他们说的没错,顾止比我好看。我们都是同一张脸,可他把那张脸用好看了。安静时候的侧影,笑时候的梨涡,看人时候的那双桃花眼。那张脸放在他身上就像别人的脸,我对着镜子的时候从来不觉得什么,可我看见他的时候,心脏会停一拍。
中午吃饭我端着餐盘找到顾止。他在食堂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菜和一碗汤,吃得很慢,筷子夹起米饭一粒一粒送进嘴里。我坐他对面,把餐盘放下,咚的一声。他抬眼看我。
"慢点。"他说。
我把菜里的青椒全拨到他盘子里——他一直吃我剩下的青椒,从小就是这样。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堆青椒慢慢吃掉了。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拿着筷子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泛着一点粉。
"哥。"我忽然叫他。
"嗯?"他抬头,嘴里还嚼着一块青椒。
我想起宋知意的话。试探他。用什么试探?我想说什么?"我今天英语课又走神了。"我说出来的是这一句。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右边梨涡浅浅的。"专心听课。"
"你放学等我一下,我值日,可能会晚二十分钟。"
"好。"
就这么简单。可我还是在他低头的瞬间,看见他耳尖的红。那一点粉红很淡很淡,像墨水滴进水里化开。他每次听我说"等我"这种话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宋知意传了张纸条过来,我展开一看,上面画了个箭头,写着"冲"。旁边还画了两颗并在一起的爱心,一个写了"顾倾",一个写了"顾止"。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里,嘴角没压住。
放学后我在四班扫地。林淮经过门口探头进来:"你哥在楼下等你呢。"
"知道,我让他等一会儿。"
"你俩可真黏糊。"林淮摆摆手走了。
我故意扫得很慢。窗外的天从淡蓝变成橘粉,光线斜斜地透进来,地上拖出长长的人影。我把黑板擦了,把椅子扣到桌上,又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擦了擦。等我拿着书包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顾止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书包放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身侧。夕阳最后一点光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绒毛似的金边,他仰着头看天,喉结的线条柔和地起伏。我走过去,他在我靠近的瞬间转过头来,看见我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弯了一下。
"等很久了?"我问他。
"还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并不存在的灰,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很自然,可他嘴角抿着的那一点笑意没有压住,软软的嘴唇微微翘着,我想起宋知意说的"试试他",忽然心跳得不像话。
夕阳里风是暖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到我面前,抬着脸看我。比我矮半个头,这个角度我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还有那两片嘴唇上被夕阳染出的橘红色光泽。空气里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香,混着他身上樱花味洗衣液的气味。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还是没说。
"回家吧,"他只是这样讲,声音轻得像叹气,"饿死了。"
我点了点头,跟上他的步子。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路灯亮了,在地上拉出长长两条。宋知意说什么来着,试试他。可我不需要试。我哥那点心思藏得太好了,好到只有我能看出来。他看我的时候瞳孔会放大一点点,耳尖会红,嘴唇会动一下又抿住,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比一切言语都响。
他只是没说。我也没说。
自行车在路上慢慢蹬。他在左边我在右边,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燥热。我侧过头看他,他骑车的背影挺直,校服被风吹得贴着身体,肩胛骨的形状隐隐约约。
"哥。"我喊他。
"嗯?"他没有回头。
"没事。"我说,"就是叫你一声。"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一点点,像在等我跟上来。我蹬了两下,并到他旁边。两辆车挨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热度透过校服传过来。
就这一点点温度,够我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