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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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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走进教学楼的时候,顾止从我身后追上来,书包带子歪在一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他拉住我校服袖子,桃花眼里盛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晨光。
"哥,"他说,嘴唇动了动,又抿起来,那两片软软的嘴唇泛着一点水光,"我回班了。"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往三楼跑,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我站在原地看他消失在拐角,校服下摆扬起来的一角白得刺眼。
他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昨晚他又做噩梦了。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推开门看见他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到他床边,他就慢慢挪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滚烫的。我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等他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后颈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裂痕。
"哥,"他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我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软的,有点汗湿。"嗯。"
他就不说话了。
上午第二节课间,林淮从隔壁班跑来找我,靠着窗台剥橘子。橘子皮扔在窗台上,阳光晒着,空气里浮起清苦的气味。
"你弟今天又给你送早餐了?"他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我瞅见他在你们班门口晃了好几圈。"
我嗯了一声。顾止每天早上都会在早读前跑来我们班,把牛奶和面包塞进我桌肚,然后飞快地跑掉。有时面包还是热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林淮说,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我,"我家那个臭小子天天跟我抢遥控器。"
我接过橘子,没吃,攥在手心里。橘子瓣是凉的,汁水从指缝渗出来,黏糊糊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们班和他们班都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的时候我看见顾止坐在篮球架下面,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正往我这边看。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宋知意走过去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她是我们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听见她说:"顾止,你昨天晚上没回我消息,作业写完了吗?"
顾止摇了摇头,目光还是落在我这边。我移开视线,蹲下身系鞋带。鞋带明明没松,我拆开又系上,拆开又系上,手指有点抖。
宋知意好像又说了什么,顾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低着头,看见他的影子慢慢靠近,在我脚边停下来,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哥,"他叫我。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散的,"一会儿一起回家?"
我站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瞳孔是浅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
"嗯。"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右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那两片软软的嘴唇抿成一道好看的弧线,然后松开,又抿上,像他所有欲言又止的时刻。
回家的路上我们并排骑车。他骑在我左边,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带到我鼻子里,是那种很淡的樱花味。我妈总给他买这个味道的洗衣液,说男孩子用这个好闻。顾止骑得比我慢一点,时不时要蹬两下才能跟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风筝。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说想喝汽水,我们把车停在路边。他挑了两瓶樱桃味的,递给我一瓶。瓶壁很凉,夏天傍晚的暑气还没散尽,冰凉的瓶身贴在我掌心,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哥,"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嘴唇被汽水浸得红红的,"今天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回去我给你讲。"
他又笑,露出一点点牙齿,白白的。我们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喝汽水,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他的侧脸上有一层毛茸茸的光。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头看我。就那一眼。
那一眼让我整颗心都沉下去,又猛地提起来,悬在半空中晃荡。
晚上吃过饭我在房间里写作业,顾止抱着卷子过来敲门。他穿着宽大的T恤,领口垮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他盘腿坐到我床上,把卷子铺在膝盖上,拿笔点了点那道大题。
"这里,"他皱着眉头,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我不知道怎么受力分析。"
我拖了椅子坐到他旁边,侧过身给他讲。他凑得很近,发梢蹭到我下巴,痒痒的。我闻到那股樱花味洗衣液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樱桃汽水残留的甜腻气息。
"哥。"他忽然说。
"嗯?"
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台灯的光,像盛了两汪碎金子。他嘴唇动了动,我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两片嘴唇张开来,又合上,软软的,泛着一点水光。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图,笔尖沙沙地响。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凌晨三点,窗外有风。我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安静极了。我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顾止面朝墙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肩膀的线条在月色里起伏。
我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他嘴唇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感受到那两片软软的嘴唇呼出的热气,温的,带着一点樱桃汽水残留的甜。
我没有碰到他。
我收回手,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走廊墙上,仰起头,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燥热和不知名的花香。
我想起顾止早上站在楼梯口的样子,桃花眼,软嘴唇,校服被风吹起来。他说"哥,我回班了",然后转身跑掉,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响。
那两片嘴唇要说什么呢。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没说出口。就像我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卷起窗帘一角。我闻见风里有樱桃汽水的味道,甜甜的,又涩涩的,像什么东西刚要成熟就被摘下来,含在嘴里,舍不得咬破,含到汁水都干了,只剩下一个核,硌得舌头疼。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明天早上他还会来送面包和牛奶。他还会在楼梯口叫住我,桃花眼里盛着晨光,软软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说"哥,我回班了",然后跑掉。校服下摆扬起来,像一只飞不高的白鸟。
而我会站在原地,等他消失在拐角,再转身往自己教室走。走廊那么长,两边都是窗,阳光照进来,影子拖在身后,越拉越长。
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