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林百白

2、到了

　　落车的时候，我闻到空气里那股子干冽的土腥气。九月，暑热还没散，可这儿偏北，风一吹，带着点荒，带着点草木将枯的涩。顾止走在我前头，单肩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被太阳晒着，薄薄一层汗，亮晶晶的。

　　我比他高半个头。这是初三那年冬天忽然窜起来的，窜得我膝盖夜里总疼，妈炖了排骨，说，倾倾，多吃点，你哥是早长，你是晚长，往后肯定比他高。那天顾止坐在桌子对面，没说话，只把排骨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那时候就想，我赢了。可赢在哪儿，也说不清。后来每回见面，我总挨过去比，站直了，下巴搁他头顶，说，哥，你又没我高。他也不恼，伸手拍我后脑勺，说，顾倾，你属猴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铃声是宋知意上周帮我换的，说我原先那个太土。我掏出来，看见屏幕上“妈”两个字。顾止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动静回头看我。他脸瘦，颧骨那儿线条利落，眼睛却生得温，眼角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一层水光。我不喜欢别人看他，也不喜欢他看别人。但这会儿他看我，我就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说，妈的电话。

　　“喂，妈。”

　　“倾倾，你跟你哥到学校没有？”沈静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沙，尾音总是往上扬，像在哄小孩。其实她跟我说话很少不耐烦，跟顾止也是。可她跟顾止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更轻一点，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到了，刚下车，”我说，拿眼睛去瞟顾止。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日光从他肩头筛下来，碎碎的，“我哥在边上呢，你放心。”

　　“到了就好，”她说，“你俩注意安全，东西拿好，别丢三落四的。你哥那个胃药，你提醒他按时吃，他总忘。”

　　“知道，”我说，“妈，你跟我爸……”

　　“你爸开会呢，”她打断我，停了一停，“倾倾，你多照顾着你哥点儿。他那人，闷，有事也不说。”

　　“嗯，”我说，“我看着他呢。”

　　挂了电话，我走过去。顾止把包换了个肩，那帆布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浅痕。他穿的白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窝一小片阴影。我看了一眼就别开眼，说，妈让你记得吃药。

　　他“嗯”了一声，又往前走。我跟上去，两步就并排了，故意把步子迈大，他腿没我长，走得就比我急。我伸手，把他肩上那个旧帆布包拽下来，说，我帮你拎。他侧头看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我熟，他想说“不用”，但没说出来。他从小就那样，明明不乐意，可从不跟我争。小时候分糖，我抢他那一半，他也只是抿着嘴站在那儿，过一会儿等我吃完了，再把自个儿的悄悄塞给我。

　　“你东西多，”我补了一句，“我空着手呢。”

　　他就不说话了，由着我把他包挂到我肩上。他的包有一股味道，洗衣粉混着一点点汗，还有一点他自己身上的，说不上来，像晒透了的旧书页。我把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包撞在我腰上，不重。

　　校门口人乌泱泱的，新生老生混在一处，拉杆箱的轮子轧在水泥地上，轰隆隆地响。我跟顾止往里头走，旁边有举着牌子迎新的学姐，热络地招呼。顾止低头看手机，大概是林淮给他发了消息。林淮跟他一个班，也是高二，这人我见过两回，个子不高，笑起来两粒虎牙，爱往顾止身上贴。上回在奶茶店，林淮手搭在顾止肩上，低头去看他手机屏幕，下巴几乎挨着他耳廓。我端着两杯芋泥波波走过去，把顾止那杯搁他面前，说，哥，你的。林淮抬头冲我笑，说顾倾你也太粘你哥了。我没理他，只管看顾止。顾止推开奶茶，说太甜了。我又给他换了杯无糖的。

　　“林淮找你？”我问。

　　顾止“嗯”了一声，“他问宿舍分在哪儿。”

　　“你跟他不一层吧，”我说，“上次看宿舍表，他在三楼。”

　　“嗯，我在二楼。”顾止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来看路。日光在他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眯了眯眼，说，“走吧，先去找班主任报到。”

　　我们报了到，领了宿舍钥匙，又去食堂充饭卡。学校挺大的，从东门走到宿舍区要穿过一条林荫道，两边的银杏刚开始黄，叶子边沿镶了一道金，风一过，窸窸窣窣地响。顾止走在我左边，影子被太阳拉得细细长长，我的影子比他更长一点，覆在他影子上头。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哥，咱俩比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动了一下，说，你无聊不无聊。

　　我还是凑过去，站他面前，背挺直了，拿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一下，又平移到他头顶。手落下去的时候，指腹擦过他头发，软软的，有点凉。我说，你看，我又赢了。

　　他抬手把我手腕攥住，拉下来。他手指比我细，骨节分明，温度比我低一点。那一下攥得不算紧，可我忽然就不想动了。他松开手，说，顾倾，你几岁了。

　　“十八，”我说，“可还是比你高。”

　　他没再接话，转身往前走。我跟上去，看见他耳尖有一点红。太阳晒的，我想。大概是太阳晒的。

　　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窗户外面是一棵很大的泡桐树。房间不大，两张上下铺，我和顾止分在靠窗那侧，他上铺我下铺。我妈提前寄了床褥子来，蓝白格子的，铺上去一股樟脑味。我把自己东西扔到上铺，爬上去铺床，顾止在下头收拾行李，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缩，露出一小截腰线，窄窄的，皮肤很白，腰窝两个浅浅的旋。

　　我趴在上铺边沿往下看，他察觉到，抬头，说，看什么。

　　“看你腰，”我说，“真细。”

　　他抓起一个枕头扔上来，砸在我脸上。软乎乎的，有他身上的味道。我抱着枕头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管旁边蜿蜒出去，像条小河。隔壁宿舍有人在搬东西，咣当咣当的，走廊里有人在笑，很大声。我闭上眼，听见底下顾止翻书页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又赢了，我想。可这回我也说不清赢了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宋知意发来的消息：“到了没？晚上一起吃饭？林淮说校门口新开了家烤鱼。”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身趴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往下看。顾止坐在床边，正低头翻一本英语单词书，后颈那截皮肤在日光灯底下白得晃眼。他翻了一页，忽然顿住，像感觉到什么似的，微微偏过头，往上看了一眼。

　　我没躲，就那么看着他。他也没躲，看了我两秒，又把头转回去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泡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我下巴底下那条枕巾洇了一点湿，是汗，也可能是别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刚才砸上来的那个枕头里，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学校很大，人很多，可这间屋子里头，只有我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