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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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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的睫毛很长,这是我在第三十七次偷看他的时候发现的。
不是那种女生涂了睫毛膏的纤长,是男生干干净净的、微微往上翘的那种。他低头写作业的时候,眼皮垂下来,睫毛就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像画上去的。
我盯着那片影子看,看到他把最后一道数学题写完,笔帽咔哒一声扣上,抬起头来。
"你看我干什么?"
"谁看你了。"我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作业本上那道还没解的三角函数上,"自作多情。"
他没追问,起身去倒水。路过我椅子后面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跟我的是一模一样的,因为家里的洗衣液都是妈买的同一个牌子。但我总觉得他那件校服比我那件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们是双胞胎,他比我早出生七分钟,所以我叫他哥。我们长得几乎一样,同班同学经常把我们认错,连爸妈有时候看着背影都会喊岔名字。但我自己知道不一样。他的眉骨比我高一点点,下巴比我尖一点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酒窝我没有。这些"一点点"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我看了十七年。
"你作业写完没?"
他端着水杯回来,站在我桌边往下看。他比我高三厘米,我量过,从初一开始他就比我高,一直到现在还是高三厘米。他站着,我坐着,他的影子正好把我罩住。
"快了。"我说。
"十一点了,你一个三角函数还没解出来?"
"你烦不烦。"我拿笔戳了戳草稿纸,"你写完了你先睡。"
他没走,就站在那儿喝水。我听见他吞咽的声音,喉结动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夏天我们一起去游泳,他从水里钻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里我把他按在泳池边上,水很凉,但他的皮肤是烫的,我亲了他的嘴。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了十分钟没敢动。我不敢掀被子,因为我知道下面是什么。
从那以后我没再去过游泳馆。
"你脸怎么红了?"
我回过神。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距离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台灯的光。我们俩的眼睛是一样的,都是我妈那种浅棕色,阳光下会透一点金。但现在只有台灯,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玻璃珠子。
"热。"我说。
"今天降温了,你热什么?"
"你管我。"
"行,不管。"他把水杯放下,拍了拍我脑袋,"写快点,明天第一节老班的课。"
他拍我头的时候手指蹭过我的头发,就那么一下,我后脖子都麻了。我攥紧了笔,盯着作业本上的sin cos,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听见他走到自己的床那边,拉开被子躺下去,然后是翻身的窸窣声,再然后是安静。
我不敢回头看他。
我跟顾止从小就在一个房间睡,两张床并排放,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小时候我半夜做噩梦醒过来,会踩着自己的拖鞋跑到他床上挤进去,他就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挪,把被子分我一半。那个时候没关系,我们是兄弟,兄弟抱在一起睡天经地义。现在不行了。现在我一想到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我就得在厕所里待半个钟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他弟弟就好了。如果我们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在走廊里撞见,我大概会走过去跟他说,同学你叫什么名字。然后他抬起头来,说顾止。然后我就可以追他。
但我们不是两个不认识的人。我们住在一个家里,吃一锅饭,用同一瓶洗发水,校服上缝着同一个名字的缩写——妈嫌麻烦,直接在我们每件校服领子上绣了个"顾"字,反正我们俩都姓顾。我们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走在路上所有人都说"哇你们是双胞胎啊好羡慕",没有人说"你们不可以"。
因为根本不需要说。我们都知道。
我把作业胡乱写完,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街灯的光,黄黄的,把天花板映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侧过身,朝着他那一边。
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那种只有完全放松才会有的呼吸。他睡觉的时候脸朝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暗光里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喉结下面那个小小的凹陷。
我想亲他。
我想亲他的嘴,想把他按在身下,想看他眼睛发红地想推开我又舍不得用力推,想听他用那种哑哑的声音喊我"顾倾你疯了"。我想把他校服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想摸他锁骨下面那颗痣,想用牙齿轻轻咬他耳垂,想他疼了就缩一下脖子,然后反过来抱住我。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被按了循环播放键的电影,关不掉。我翻了个身,脸朝墙,把被子拉到头顶。我在黑暗里数羊,数到一百七十三的时候又想起来了——他那天从泳池里钻出来的样子,嘴唇被水泡得有点发红,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但不管用。
我想他。他就在三米之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弟弟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想亲他想得浑身发疼,疼得睡不着觉,疼得像有人在胸腔里点了把火,烧得肋骨都咯吱咯吱响。他只知道明天第一节是老班的课,得早点睡。
我多希望我也只知道这个。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顾止已经洗漱完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系鞋带。看见我从床上坐起来,头发跟鸡窝似的,他笑了一下:"昨晚偷牛去了?"
"嗯。"我揉着眼睛,"偷了一头,牵回来了,拴你床底下了。"
他笑得更开了,左边那个酒窝露出来。我把视线移开,趿拉着拖鞋去厕所。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跟他一模一样的脸。我对着镜子刷牙,看着满嘴白沫的自己,心里想:顾倾,你完了。
我们一起去学校。出门的时候妈在厨房喊:"路上买点吃的,别空着肚子!"顾止应了一声"知道了",拽着我书包带子把我拖出门。早上的风有点凉,他走在我左边,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肩膀,碰一下就弹开,自然的,随意的,兄弟之间的那种碰。但我每次被碰到,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
我插着兜走,把两只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掌心的肉太厚,掐不出什么感觉。但我需要这个动作,需要一点实打实的痛来提醒我——顾倾,那不行。那是你哥。你亲他他会觉得你恶心,然后他就再也不理你了。你要么管住自己,要么就永远失去他。
这两个选择,哪一个我都不想选。但我只能选第一个。
校门口碰见林淮。他是我同桌,跟我们一个班,自来熟那种人,隔老远就朝我们挥手:"哟,顾倾顾止!"
我哥先抬了手:"早。"
林淮跑过来,左右看看我们两个,一咧嘴:"今天没穿错校服吧?上回你们穿反了我都没认出来,还是看你俩鞋不一样才分的。"
"他穿我的他不嫌大?"顾止瞥我一眼,"他比我矮。"
"三厘米而已。"我说。
"三厘米也是矮。"
林淮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搭我肩上:"没事顾倾,你哥不在的时候,你在我这儿就是最高的。"
"滚。"
我把他的手甩开。顾止走在前面,书包单肩挎着,背影被早晨的阳光勾了一层金边,腰很细,校服裤子的裤腿刚好盖住鞋面。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林淮在旁边说什么我没听,我耳朵里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把胸腔砸穿。
第一节课是老班的语文课。我跟顾止坐前后排,他在我前面。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后脑勺,看他后颈那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白白净净的,有一颗很小的痣在右边,贴着头发的边缘。我想用手指去摸一下那颗痣,就一下,轻轻的,不让他发现。
但我没有。我的手在课桌下面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
下课的时候宋知意从隔壁班过来找林淮借笔记。她是林淮的发小,跟我们关系都不错,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跟我们打完招呼,目光在我和顾止脸上转了一圈,突然说:"你俩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顾止问。
她歪着头想了想:"你今天气色好一点,"她指我哥,"你嘛,"她指我,"昨晚没睡好吧?一脸萎的。"
"他偷牛去了。"顾止说。
"偷牛?"
"拴我床底下了,你要看吗?"
宋知意笑得直拍桌子。我翻了个白眼,趴在桌上闭眼装死。但其实我听见她说"你俩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我怕她看出来更多的东西。我怕任何人看出来。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不大,毛毛雨。我们俩都没带伞,顾止把书包举在头顶上跑,我在后面跟着跑。校门口人挤人,家长送伞的、学生叫车的,乱哄哄一片。我们穿过人群往公交站跑,顾止跑得快,我跟在后面看他后背被雨淋湿了一小片,校服布料贴在肩胛骨上,显出两个骨头的形状。窄窄的,薄薄的。
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我们好不容易挤进去,他站在我前面,后脑勺离我下巴只有一拳的距离。我能闻到他头发上被雨打湿的味道,带着一点洗发水的余香。他浑然不觉,低头拿手机看时间,雨水顺着他发尾滴下来,滴到我手背上。
我愣住了。
那一滴水的温度,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凉的,但碰到的皮肤却烧起来。我不敢动,怕一动他就发现我在看他。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后脑勺那一圈湿了的头发,看着他耳朵尖微微发红——他每次淋了雨耳朵就会红,从小就这样。
我想从后面抱他。两只手环过去,把他整个人圈在我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想让他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三分钟就好,一分钟也好。然后我就松手,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是兄弟,他还可以拍我脑袋骂我傻逼。
但我没有。
车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啊。"
"嗯。"我说。
上车的时候人很多,他被挤到车厢中间,我贴在他后面站着。车一晃,他的背撞在我胸口上,隔着两层校服布料,我感觉到他肩胛骨顶在我肋骨上的弧度。就一秒,他就站稳了,往前挪了半步。
但我那一秒差点死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顾倾,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