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年》遇水则发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周明禾现在上班的地方是一家很小的板材销售公司，藏在市区一栋中档写字楼里，地段算不上贵，但租金也不便宜。
　　地方拢共六十平，没窗户，白天必须开灯，冬天还好，一到夏天简直闷得像蒸笼。其实这个办公室本来是一个大开间，老板图省钱，自己用玻璃门隔出一小间，美其名曰总裁办公室，剩下的挤着七八个人，销售、财务、文员全堆一块儿，今天谁吃坏肚子了，放个屁都得大家伙一起遭殃。
　　小公司就这样，没什么正规不正规，全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财务手里一把抓、记账、跑银行、发工资、出纳那些事全是他的。销售也不闲着，跑业务、跟单、整理单据，啥都得搭把手。文员更不用说了，内勤、前台、招聘，杂七杂八的破事都归她管。电脑全是零几年老古董，一开机，拖拉机似的，开个excel的时间都够吃完一份早点，全靠凑合。
　　“总裁办”也没多大、一个破茶水台就占了快一半的地方，一张旧办工桌、一把年头久远的转椅，一股脑塞进逼仄的隔间，唯一能和老板搭上关系的就是头顶那副天道酬勤，淘宝9块9包邮，钱现在还没走完报销流程。
　　老板这人要说多坏吧，也不至于，心不算黑，就是穷还爱吹牛。
　　招聘那会是最不要脸的，不知道混了什么路子，愣是挤进了校招会。周明禾念的不是什么重点大学，校招会审核把关可能也是草台班子，这种小破公司好像还不止他们老板一家。
　　不过别家没有他们老板敢吹就是了，明明是个倒买倒卖的小皮包公司，一块板子都不生产，愣是把自己常年合作的供货商、工厂全也吹成自己的实业，又是占地多少亩、又是生产线多少条，还说自己的产品远销海外，生意做到东南亚，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他马上要敲钟上市了。
　　周明禾那时候刚毕业，没经验，平时不爱说话就算了，这种重要的人生关口也不说问问谁，反正是稀里糊涂的投了简历，人家一说要他，第二天就去了。周岚那时候忙着婚礼的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周明禾都干了快一个月，最佳的秋招机会已经错过了。周岚一直觉得亏欠儿子，这事一出更是悔得不行，怪自己没盯紧，没帮上忙，让孩子栽这么个破地方。
　　老板以前在天津某大型板材公司任资深销售，手里攥着不少客户资源和进货渠道，出来单干，也全靠憋着一口气，才支棱起了这么个小破摊子，可哪怕穷得都当裤子了，逢年过节还能硬挤出来经费发些米面油，人不算刻薄，平时也好说话，就是爱吹牛的毛病改不了。
　　周明禾一早就进了“总裁办”，张老板还挺纳闷，这小子平时闷葫芦一个，见了人都不多说一句，今天怎么还主动送上门来了。
　　张老板其实一点都不讨厌周明禾，甚至说这么多人里，他还有点偏心这个孩子。
　　这孩子是正经本科毕业，放在外面不算什么，可放在他这儿，已经是学历最整齐的一个了。屋里那几位，财务是岁数不小的大姐，每天琢磨跑银行时候回家做饭，那个文员，他侄女，民办中专毕业，每天戳一指头动一下，说狠还要回家告她奶奶。销售那就更别提了，他那帮老兄弟，没学历，没人品，隔三岔五虚报发票，新能源汽车还能掏出加油小票来，没一个省心的。
　　周明禾这个孩子缺点挺明显的，太不爱说话，见人头一撇，遇见多心的还以为他对谁有意见，不过他优点也特别明显，心细踏实，屁股坐得住，不管多累多乱的活儿，他也能给捋得整整齐齐，干事时候从不抱怨骂娘，是个能抗事的。
　　张老板心里明镜似的，这种员工才是最好用的。他能招到周明禾那真是祖上积德，捡到沧海遗珠了。这孩子还有一点特别厉害，话少，可群众基础一点不差。帮人干活从来都是闷头干，也不邀功，默默就过去了。可群众里也有坏人呐，总有那些小心眼，爱算计，占便宜还不承认的，用人的时候说好话，转头一抹脸没事人似的，反过头来把人家当傻小子看。张老板想提点几句，但办公室就这么大，人多嘴杂，说了反倒得鸡飞狗跳。因此，周明禾这小笨瓜也了不少吃的暗亏，这些事他心里明镜似的。
　　“小周有事啊？”张老板摆弄起自己那套落灰的茶具：“过来坐下说。”
　　周明禾站在桌前，看着张老板又是烫壶，又是温杯，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摇香，什么龙飞凤舞，蛟龙出海，小词一套一套。他犹豫了一下说：“张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哎呦呦——”张总手一哆嗦，被热茶狠狠烫了一下，水流了一地，周明禾安安静静拿起桌头的抹布，默默给收拾干净。
　　“没事没事，放那吧，一会我自己收拾。”张老板稳了下神，心说，这小子平时看不出来，还真是个干大事的，悄没声息就找好下家了。
　　“有去处啦？”张老板说。
　　“嗯。”周明禾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
　　“好事。”张老板心里酸溜溜的，但面上一点不跌分：“去哪啊？”
　　“时和。”周明禾回答。
　　“时和集团？”张老板都有点不相信。
　　“嗯。”周明禾点点头。
　　“挺好挺好。”张老板嘴上夸着，脑子有点懵了——这小子没看出来，一跳槽跳那么好的地方去了：“就市中心那个园区？”
　　“不是，先去区域总部。”
　　“那也挺好。”张老板真心想恭喜，可话到嘴边，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那就明天来领工资吧。”
　　“谢谢老板。”
　　“嗐，什么谢不谢的，你有好前程我替你高兴。”张老板到底当老板的，有体面，上一秒还酸溜溜的，下一秒就能自己把自己劝好了，周明禾也没说好得不可替代，再招呗！地球离了谁不能过，看人家有好造化，把你酸得，没劲儿。
　　张老板站起身拍拍周明禾的肩膀，推开门叫住侄女：“张婷，你去楼下买件儿水上来，再买点瓜子糖，买两包烟，有好事，咱们一起庆庆，财务刘姐跟着一起去，还有老王，下去帮着搬。”
　　就这么着，周明禾的欢送宴在这间小公司，在一场最简单，最简陋的茶话会中结束了。大家都算友好，气氛也算热烈，只有财务刘姐趴在周明禾耳朵边嘟囔：“老板可真抠啊，你都走了，也不说请吃顿饭，买这么点东西，还让三个人下去搬，我都替你不忿。”
　　周明禾说：“这样也挺好的。”
　　张老板扭头瞪了一眼刘姐——这就是群众里，那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