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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真庐
端木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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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长东再次四下里扫视一番,忽然将身一猱,朝那阁主冲出一步。
一个江边的千红阁帮众连忙欺身上前,想要挡住端木长东。
霎时间,端木长东陡然左臂一扬,三枚柳叶镖打向城根下一个涟水帮帮众。那几人只顾看着端木长东怎生同千红阁相打,浑没料到他会朝自己这边进袭,当下便折了一个。
端木长东一击得手,随即便乘千红阁帮众一怔的空档,反手一刀横削过去。眼下他再不留情,挥出去的便是刀锋了。
端木长东本拟这一刀再放倒一个敌人,不料当的一声,一股猛力震将来。他定睛一瞧,正是那阁主挥刀,挡住了自己。
端木长东一击不中,即便撤身,让过一个千红阁帮众刺来的刀。此刻他身后两刀刷刷刺到,侧边又有两个涟水帮众挥刀攻了过来。
端木长东情知自己无法同时挡开四口兵刃,当下他蓦的欺身直进,手中刀自右上而左下,猛劈一记。
阁主撤身后退,顺势将她身侧的帮众一把扯开,却仍慢了一步,那帮众的左臂竟被这一刀劈开了大半。
一声惨呼划破了这漫天的雨雾……
一个千红阁帮众赶紧上前,将伤者扶开。阁主喉间闷闷的“哼了”一声,挺身上前,照着端木长东一连挥出三刀。
端木长东避开一刀,身后又闻得风响,阁主的第二刀便已避无可避,只合又朝前迈进一步,硬接了她两刀。
乒乒两声,几点火光闪现在众人眼前。
端木长东将身一矮,闪开一个涟水帮众劈来的刀锋,顺势一个倒肘,重重的捣在他心口,那帮众即刻哇的一声,软倒在地。
此刻他头顶又有一刀削到,端木长东不再避让,一刀横挥出去,划开了一个千红阁帮众的肚腹。
这时除千红阁阁主外,八个伏兵已被他放倒了四个。可他终究还是托大了些,最后这一下,那千红阁帮众的刀仍是削上了他的头,不但将头巾削掉,兀自划去了他额角一块皮,鲜血登时便冒了出来。
端木长东抬手擦了一把蒙上他眼睛的血渍,定了定神,再环顾了一遍四周。
两个涟水帮众从北面的城根处、两个千红阁帮众从南面的资水边、阁主从东面的石阶处,三面朝着他缓缓压过来。
只余西面无人阻拦。
端木长东所立的石阶,往西两丈来远处便是尽头,再往西便是大麻石砌就的河堤,河堤倾斜向上三丈来处,便是益阳府城的南城根。
端木长东缓缓朝西退了五七步,忽然扭头朝西一望。
一个千红阁帮众赶紧上前一步,打算拦挡。阁主忽然对另一个千红阁帮众喊道:“别上当!”
她担心端木长东故技重施,假意往西退却,乘其他人不留意之时,反而进袭东面之人。
东面的帮众果然把刀扬起,挡在端木长东身后的帮众反倒被阁主这话喊得一愣。
端木长东反手一刀,刺进自己身后帮众的心窝;随即拔刀而出,左手一扬,三枚柳叶镖又打翻了一个观望的涟水帮众。如此一来,端木长东与天佑盟,便成了以一敌三的情形。
阁主见状,当下挥挥手,屏退余下的两个伏兵,自己掣起手里的直刀,朝着端木长东猛冲过来。
端木长东已同那阁主乒乒乓乓的打了三十余合,仍未分胜败。阁主终是女人,气力渐渐不加;可端木长东额角被伤,厮打了这许久,流出的血已将他半边脸颊和右肩头尽数染红,他的力道也大不如前。
二人从石阶处打到堤坡上,又在堤坡处上下往复,渐次打到了资水边。
蓦的,端木长东脚底一个踉跄,堪堪跌倒。阁主欺身上前,一刀刺出。端木长东将身一扭,一只脚嚓的踩入了江中,却腾出左手,去扯阁主脑后的幂离。
阁主心头一惊,慌忙随着端木长东这一扯,和身一转。如此一来,幂离虽未被他扯下,可二人的身躯竟已贴在了一处,脸颊也打了个相隔不足一寸的照面。
霎时间,端木长东只觉一阵熟稔的气息扑面而来,左手上原本要接着往下扯的力道便松了下来,右手里的雁翎刀也就此不举。
霎时间,一缕异样的感受涌上阁主的胸臆,她只觉浑身似乎要软了下去,一时立足不稳,脚底一滑,竟扑的倒入了水中!
端木长东心头登时一震,连忙俯身去拉她,此刻那余下的千红阁帮众也飞步赶到,一刀劈向端木长东。端木长东左手已扯住了阁主的左臂,闪避已然不及,只得飞起左脚,照那帮众的膝头踢去。帮众被端木长东踢翻,手里的刀便只在他左肩头浅浅划了一记。
此刻阁主已被端木长东拉上了堤岸,那帮众也挣起身来,扶住了她。端木长东随即撤身几步,往江堤上方退了丈许远。
夜风小了许多,雨也停了。
阁主咳了两声,喘息了片刻,闷着嗓子说道:
“去叫人,把姐妹们抬走。”
“那……”帮众指着端木长东,“他?”
“下回再说。”
“是。”
端木长东朝阁主微微一躬,随即拔步朝城墙走去。
浑然没把那余下的涟水帮众放在眼里。
端木长东回到客店里时,已是四更天了。
掩上房门,他一跤坐倒在桌边的杌子上,感觉整个身躯内外像被掏空了一般。
疲累,痛楚……更多的,还是心头如绞般的纷乱……
虽然仍未曾看到阁主的面容,虽然阁主刻意掩饰她的话音,可端木长东已然大体知晓她是何人了。
这一推断,也让他明白了为何千红阁帮众留着那样的发式、用着那样的兵刃。
但不管怎么样,眼下他身负要事,而且不能耽搁!
于是,端木长东撇开一切念头,挑亮油灯,处置好自己的伤口,脱下被血渍脏污的衣裳,略略擦洗了一下身子,在床上扑翻身,安心睡了两个时辰。
第二日卯牌时分,他起身收拾好,吃了些早饭,又问客店买了几个炊饼和一荷叶包酱菜,便策马出了益阳府的北门。
一路上,千红阁、涟水帮的人,还有向非,都未见了踪影。
四天后的七月初十清晨,端木长东牵着马,走出了山中借宿农家的竹篱。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朗日当空,驱散了前些天朦朦细雨的潮气;节气已过立秋,在这山中行路,虽是晴天,也并不甚热。
可这个地方,却总让端木长东心绪沉重。
二十年前,端木长东所在的索溪门闹了一场内讧,他从门内一路逃到此处的山中,那天夜里,他歇在这野山之中,竟撞见吉熙教的歹人伏路偷袭林芳幽和她的伴当谢萌。他当即出手,救下了她们二人。
还是二十年前,那一天,林芳幽因她丈夫之死,要寻端木长东了断。
那天夜里,还是在这野山之中,林芳幽同他恶斗了一场。
还是那天夜里,有那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真觉得,索性就让林芳幽把他杀死在这里,倒也一了百了了。
可是,他不能。那时,他已同卫九兰有了婚约,他对卫九兰说:
“你再宁耐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把你从天马山接到我的索溪门,让你风风光光的当上掌门夫人!”
何况,那时他已是索溪门的掌门,索溪门遭逢大变,正等着他收拾局面。
所以,那天夜里,尽管他被林芳幽打得一身伤损,可他还是扛住了。
后来,岁旦盟的情势终归平静,他的好友秦瑞安也将儿子秦天锡送到他的索溪门学艺。此前秦天锡年纪尚小,每年新春回长沙省亲,都是端木长东带着他,带着他从这条路回长沙……
今日,他又来到了这里,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
当他牵着马踏入那个熟稔的林坡时,日头已然偏西,透过枝叶投射到山道上的光斑渐渐黯淡。
只有澧水流淌的潺潺声正不住从他右侧传来。
端木长东在山道一抹弯角处停了下来,将马缰松松挽在一根树杈上,自己挑了块石板坐了下来。
他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吃了两个炊饼,略歇了一歇,便牵起马继续前行。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在这个二十年前发生过太多事情的地方,今夜仍然要发生点事情。
所以,他也没想太多,听着自己右边澧水流淌的潺潺声,坦然继续前行。
行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暮色渐临,月还没上。端木长东担心夜黑路窄,马失了蹄,索性再次把马拴在山道旁的树干上,自己坐在一个草窝里,等着月上来、有了些光亮再走。
然而他刚刚坐了不到半柱香的时分,忽然听到四下里有动静。
不消说,定是有人伏在此处等着截击他。此处离襄州府甚远,涟水帮的手伸不过来,光景应该便是千红阁,或者竟还有严启承带过来的越嶲府的部众,也未可知。
端木长东鼻腔里“嗤”的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舒展了舒展双臂,一股热流遏抑不住的自丹田直涌上胸臆,再充满到四肢百骸。
他右臂拔出悬在马鞍鞒侧畔的雁翎刀,左手探入镖囊,扣上四枚柳叶镖,朗声喝道:
“不要躲了,都出来吧!”
霎时间,端木长东身周一阵悉簌声,约有十二三道黑影出现在了他前后的山道上,将他堵在当中。
端木长东略略一瞧,这一干人约男女参半,女人不消说定是千红阁的人,男人的服色看不真切,不清楚是哪里的人。
“这么多人?”端木长东略一耸肩,淡淡的问道,“都是来杀我的?”
“怎么?”他身前一个男人说道,“你打量着我们十三个人,竟会杀不了你?”
“你们先别急着说杀得了杀不了我,你们自己先打量打量,十三个人能回去几个。”
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句话,他身后的六个千红阁帮众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三五步。而他身前的七个男人反倒上前两步,开口说道:
“那你自己打量打量,能杀得了我们几个?”
“焦四爷,”一个千红阁帮众说道,“你们久居川中,湖广这一带情形不熟。他是索溪门的端木掌门,你们万不可小觑。”
“是么?”那焦四爷把手里的板刀虚劈一记,又领着他身后几个人再近前一步。
蓦然,端木长东欺身上前,把手一扬,四枚柳叶镖倏倏的飞将出去,焦四爷身后登时迸出一声“唔”和一声“啊”。
喊“唔”的人,胸腹间被打进三枚镖;喊“啊”的人,肩头被另一枚镖蹭过。
焦四爷心头猛的一惊,刚刚把手里的板刀扬起,端木长东略略将身一斜,回手一刀,剁在了他的后颈。
端木长东瞬间放倒两个、击伤一个,随即撤身返回,纵身跃起。
刷刷几声,两枚钢钉从他脚底下飞过、他自己挥刀打落一枚,身后的千红阁帮众也拿兵刃挡开了一枚,兀自开口喝道:“疯啦,打自己人!”
端木长东身躯甫一落地,立刻便有一前一后两个伏兵撞上前来。且喜这山道极窄,再要多一个人也挤不过来;而山道两侧皆是林木丛杂的陡坡,伏兵也无法绕到那里去夹击。
端木长东同两个伏兵叮叮当当的打了十余个回合,一刀料理了男伏兵;随即一把叼住女伏兵的右腕,手指运劲,险些将她的腕骨捏断。女伏兵的兵刃掉落在地,她也被端木长东一把掀到了一旁。
自从端木长东推断出千红阁的阁主是何人之后,他手下竟对千红阁的帮众留了余地。
恰才两个伏兵被端木长东击退,立刻便又上来两个。三个人又厮斗了十余个回合,东天渐渐透射过来几缕若明若暗的月光。
借着月光,端木长东精神一长,猛的一刀,磕飞了女伏兵的兵刃,接着反腿踢出,正中男伏兵的心口,登时又料理了两个。
此刻,十三个伏兵被端木长东收拾了六个,余下七人一时间不由得怔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来。
端木长东也觉得有些疲累,可他不敢懈怠,毕竟敌人还有七个,一个接一个的上来,难保他不会一个疏失,被敌人放倒。
对峙了片刻,端木长东忽然听到自己左侧那几个男伏兵当中,发出一阵嘎吱声。
他立刻听出,这定然是弓或弩的拽弦声,赶紧左手一扬,打出三枚柳叶镖。
可就在他打出暗器的瞬间,脑后蓦的传来飕飕的风响。
端木长东暗自叫苦,连忙将身一矮。第一枝羽箭从他头顶掠过;第二枝羽箭射掉了他的头巾;第三枝羽箭从他右肩胛蹭过,兀自带掉了他右肩头一片皮。
刹那间,端木长东一左一右,两口兵刃一齐袭到。
他再要拦挡,已然不及,索性就地一个前滚翻,翻过这条窄窄的山道,整个身躯扑簌簌的滚落进了陡坡下的密林之中……
端木长东不知道自己往下滚落了多少丈,方才腾出左手,死死的揪住了一根藤条,这才稳住身形。只是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一阵剧痛,想是这几根手指的指甲被猛力给迸断了。
他右手中的雁翎刀已然遗落,幸喜左手护臂下的短刀和腰间的镖囊仍在,不至于手无寸铁的任人宰割。
当下端木长东蹲在这树丛中,屏气凝神,细细听着陡坡上方的动静。
“滚到哪儿去了?”
“从这里滚下去的,你瞧,枝子断了,草都压平了。”
“哎呀……”紧接着便是一阵呲拉拉声。
“当心当心!你这一滚下去,别跟端木长东一样找不到了。”
“这去哪儿找啊……”
“滚到澧水河里去了吧!”
“看这架势,就算不滚到河里,也得跌得一身伤损。”
“我看这样……”
“哪样?”
“我们各自禀告上峰,看他们怎样区处。”
“也只好这样了。回去吧,当心点,脚底下别又踩空了。”
俄顷,那阵纷乱的脚步声渐次消失在了朦朦的月光里。
端木长东长吐了一口气。
忽然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二十年前的刘斯和杜璇,他们夫妻二人怕是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他,哪怕即刻搓根绳子悬下这陡坡,也得把他找到!
端木长东略略思忖了一刻,想着要不要攀上恰才那条山道上去寻自己的马匹和行囊。思忖过后,决定还是要上去。此处离索溪门还有将近二百里地,且大多是无法策马的山路。自己一个光身人,带着箭伤,还有恰才滚落陡坡的擦伤磕伤,如若一无钱、二无粮、三无药、四无马的赶路,只须半日,定然浑身瘫软无力。到了那时,再上来几个敌人,他可当真只能束手待毙了。
想到这里,他又静静的待了一会儿,觉着头顶上方的山道处确实没有人了,才手足并用的往上攀去。
他一边攀着,一边不由得暗自责备自己过于托大,竟未料想到山坡上的林子里会暗藏着其他的伏兵,朝自己放冷箭。
攀了约有半柱香的时分,端木长东可算踏上了适才同伏兵厮打的山道。
月上中天,虽然山间的枝叶十分茂密,可四周仍比适才亮了许多。白光透过碧叶,幻作一缕缕泛着淡淡的幽蓝的光,让这刚刚兀自充斥着杀伐的山林回复了原本的安宁与静谧。
山道上残留着几滩血迹,但伤死之人已被他们的同伴抬走。
自己的座马仍拴在原处,正低头啃着道旁的野草;马鞍鞒侧畔悬着的包裹也原封未动。
端木长东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抬手去解马缰绳,打算继续赶路。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马缰,忽然凝在了原地。
一道身影遮挡住了他眼前斑驳的月光。
端木长东定睛一瞧,虽然并不怎么出乎他的意料,可他仍倒抽了一口凉气。
此人是一个男子,一头长发并不盘髻子,只草草拢在脑后,拿一根头绳胡乱捆扎着,兀自还有几绺耷在两侧额角处;胡子略略修剪过,垂在咽喉处;他身穿着一席宝蓝色交领长衫,长衫两侧的下襟开着衩,露出一双大腿外侧绑着的刀鞘来。
——正是装疯装了若干年,今年忽然出手,杀死了索溪门的方苒和武静姝的凶身——向非。
自今年二月二十日始,向非杀死方苒、薅扰索溪门、挟持端木诚、在青阳县截杀卫九兰、再杀死武静姝,一切所为,其实与天佑盟并无相干,无非只是为报二十年前的私仇而已。如今他既追蹑端木长东到此,显然便是要乘他远路奔波、身负箭伤、擦伤、磕伤之机,出手复仇了!
当下端木长东看了向非一眼,略略舒展了舒展双臂,随即朝他微微一笑道:
“向先生,久违了,别来无恙?”
端木长东不称他“师弟”,显然已不视他为索溪门中人。
向非却似乎并不在意,亦不理会,立在原地,双臂垂在身躯两侧,捏了捏双拳,粗着嗓子冷冷的说道:
“端木掌门一打十三,难得欣赏;端木掌门被箭射伤加摔伤,越加难得遇上。”
“所以,”端木长东仍带着浅浅的笑,“你要不要试试被箭射伤加摔伤的端木掌门?”
“是啊……”向非沉声说道,“二十年前,五打一,都没打过你,兀自在你手下折了四个。今日,一打一,我倒真想试试。”
“怎么试?”
“怎么试……”向非的沉声渐渐变成颤声,“我那三个徒儿不算,我爹,我的华琳、我妹妹苇儿,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你说要怎么试?”
听向非说出这番话,端木长东心头禁不住一阵猛揪、一阵猛跳。但他仍不动声色,瞧了瞧四周,俯身拾起那口被他缴掉的千红阁帮众的直刀,随手挥了几挥,便看着向非说道:
“来!”
向非也不跟端木长东说多话,双手食指轻轻一颤,将双腿外侧绑着的一对直刀拔在了手中,照着端木长东直冲过来。
一阵乒乒乓乓和嘁嚓刷拉声响彻了这一片山林,林间的宿鸟被扑啦啦的惊起一大片,二人身遭的枝条叶片被一丛丛砍断劈飞……此地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端木长东和林芳幽了断的那个夜里。
只不过今夜,端木长东动起手来毫无顾忌。
二人战了约有二十余个回合,各自撤身退开三步。
端木长东右肩头的箭伤越发绽开了,血一阵阵的往外渗;左臂兀自被向非划了一刀。
向非的左臂和左肋也都带了伤。
“大师兄威风不减当年。”向非嘿嘿笑了几声,冷冷的说道。
“岂敢!当年我一人打你们五个,今日却竟收拾不下你一个!耻辱。”
“胜负未决,不要客气。”向非说着话,掣起双刀,再次猱身直进。
二人又厮斗了三五个回合,三口刀喀拉拉的绞在了一处。蓦然,他们身侧传来飕的一声响,一枝羽箭从山林中射出,将三口刀嘡的荡了开来。
二人再次各自撤身退步,朝山道东侧的林坡上望去。
月已偏西,隐隐约约映出了枝叶间的五道人影。
五人都穿着千红阁的服色,头上戴着幂离,正是阁主和她四个伴当。
阁主右手握着一张长弓,斜横在胸前;左手捻着三枝羽箭,垂在身侧。
端木长东心头仍是禁不住的一阵猛撞。
向非瞧了瞧林中的五人,呵呵呵的笑了笑,将双刀插回鞘内,粗着嗓音说道:
“衣不如新,难得,难得,哈哈哈……端木长东,但教你不死,改日再会。走了!”
不到半柱香的时分,向非的身形便隐没到了林暗之中。
端木长东看着阁主,耸了耸肩,说道:
“以五打一,今夜我是怎么着都打不过了。不过,该打还是得打。”
阁主喉间闷闷的“汩”了一声,将弓和箭递给她身畔一个伴当,随即朝山道西侧、澧水方向的陡坡指了指,开口说道:
“敢不敢跟我下去打?”
阁主显然已经明了端木长东知道了她的身份,嗓音便也不再掩饰。
端木长东略略闪身,朝阁主微微一躬,示意请她先行。
“阁主……”几个伴当开口阻拦。
阁主把手一扬,拔步朝陡坡下走去。
坡陡林密,二人即便身负武艺,双手也须攀着树干枝条、脚底也须万分留意,方才不致失足滚落。
足足花了近两柱香的时分,二人驻足在了一处断崖边。
断崖约有一丈余高,崖下便是潺潺流淌的澧水。
二人默默的立在崖边,仿佛谁都不愿打破这沉寂,又仿佛谁都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沉寂。
良久,还是端木长东先开了口: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才合适,还是叫你‘阁主’吧。”
阁主只嘿嘿的凄然一笑,未置可否。
“阁主,”沉默片刻,端木长东接着说道,“二十年前,我确实有些对不起你;可有时细细一想,又觉得似乎没有哪里亏待了你。我不明白,为何你竟会创了千红阁这样一个帮派。”
“是啊……”阁主幽幽的说道,“搂搂抱抱亲亲而已,并不能说你搂过我抱过我亲过我,就一定得娶我。”
端木长东无法回答她这句话。二十年前,在洪江府高椅镇刘家大屋里发生的种种,又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
她可能也洗过澡,一头长发没有盘髻子,只在脑后松松的束了个马尾,浑身上下沁着一股胰皂的清气。她没有穿索溪门的号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薄麻短衣,她那胸、腹、腰间的线条仍让端木长东感觉莫名的舒适。他禁不住朝她的胸脯多瞟了一刻。
她一把搂住端木长东的腰,将他的身躯朝自己身上一揽!
刹那间,端木长东感到自己的两肋触碰到了她前胸那两处绵软,自己的下腹触碰到了她脐下那处绵软,他自己的身躯也几乎要跟着一道绵软起来。
“抱着我,假装亲热。”
他张开双臂,轻轻拢住了她。
“亲……亲我一下……”
他将她的头揽到自己怀中,轻轻的吻上了她的前额。
……
“是啊……”阁主仿佛也刚刚从回忆中醒来,“我怎能不知,先是林大小姐,然后是兰姐,任谁我都比不上,难道我还能命令你对我怎样?”
“何况,”她喉间仿佛哽了一下,舒了口气,接着说道,“这之后你对我,确实仁至义尽,我没什么可指责的。”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默默的朝阁主微微欠了欠身。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千红阁的事,”阁主说道,“但我今天不想说。”
“是吧,你是把我约下来打架的。”
阁主扭过头看着端木长东,喉间渗出一记淡淡的轻笑来。
“你这么想和我打?”
“恰才是你问我,敢不敢跟你下来打。”
“你觉得你今夜能打过我?”
“最好的战果,是两败俱伤。”
“所以,”阁主回过身,昂头看着澧水对岸,“你若听我一言,今晚便可全身而退。”
“我全身而退,便要接着去办我的事。你要拦我,今夜最合适动手。你肯放过这个机会?”
“你确认你肯听我这一言?”
端木长东沉默了。
他猜测,阁主今夜“这一言”怕是很难让他听从,既然如此,那这一架怕还是免不了了。
若回到二十年前,遇上敌人说出这么句话,端木长东多半早舒展一下双臂,拔出兵刃,朗声说道:“来!”可如今,他不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不再能心头一热,便一往无前。
所以,从与不从,他都得先听阁主说出来。
“不确认,但长东愿洗耳恭听。”
“我们……都不再年少……”阁主忽然幽幽的说道,“不再是说一句‘抱着我,假装亲热’,便真的抱在一起的年纪……”
端木长东的眼眶里,忽然涌上两股热流,霎时间便漾满了双眼,几乎夺眶而出!
一个月前,在苏州府山塘街第二只狸猫处的“河风客店”里,他抱了,真的抱了!
只可惜,这是迟了二十年的一抱,也是最后一抱。
“阁主?”端木长东将眼眶里的热流强吞下去,轻轻唤了她一声。
“啊……”阁主喉间轻嗽了一声,淡淡的说道,“我并无意阻拦端木掌门去办你的事,只不过,请稍缓一些时日,比如,缓上一个月、两个月,等着我们的事成了八九分,你再去把银钱筹措停当。我们当然也不把岁旦盟赶尽杀绝,自会稍留余地。如此,既不坏你端木掌门的名声,你索溪门还可因筹钱有功,从此牢牢把控住已经元气大伤的岁旦盟。端木掌门意下如何?”
端木长东略转过身,盯着阁主,仿佛她忽然由他已推断出的人又变回了那个他不认得的陌生人。
不过片刻间,他便释然。如今他们分属两个盟会,是冤家对头。她既说出这番话,已是极为容让的了,不可指摘。
但,端木长东当然不能答应。
“端木掌门,”阁主再次扭头看着他,“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上有林子遮天,下有断崖绝地,没人知道。”
端木长东也看着阁主,沉声说道:
“有!有我们这脚下的澧水知道;还有,芳幽在天上知道。”
阁主沉默了。
顷刻间,她陡然抬起右臂,一把掀掉了头上的幂离!
月光映亮了司徒雯那张白皙的面庞……
二十年,她的面庞已由长而见圆,眼角和鼻翼两侧已有了或隐或显的褶子;她的身段也比二十年前那副单薄厚了几分,曲了几分,润了几分。
“我……”她的声音忽然发起颤来,“该叫你‘大师兄’,还是‘师父’?”
“我没当好这个师父,不敢受你这两个字。你如不弃,我倒愿听你叫我‘大师兄’。”
“是啊……大师兄,大师兄……苇儿,她也想一直叫你‘大师兄’,哪怕你杀了她的父亲、嫂嫂,逼疯了她的哥哥……我……哪怕你揭穿了我的叔叔、你的师父,还逼死了他,我也真想一直叫你‘大师兄’……”
二十年前,端木长东尚未任索溪门掌门之时,是上一任掌门司徒远的大弟子,也是全索溪门的大弟子。司徒雯是司徒远的侄女。端木长东的四师叔名叫向明,他的儿子便是向非,女儿名叫向苇儿。
当时,司徒雯和向苇儿皆对端木长东有意,二人也曾若明若暗的向他示好,无奈端木长东不受。后来,索溪门内乱,岁旦盟遭逢天佑盟侵袭,端木长东位份进阶,收了司徒雯、冯天一和何三姐做他的弟子。后冯天一在浏阳县九圣仙山口遭袭遇难,而何三姐眼下正受卫九兰的托付,暂管着索溪门。
此后,向明妄图趁乱夺取索溪门的掌门之位,在一场混斗中,被端木长东杀死;向非和他妻子华琳,带着他们的三个弟子,意图劫夺索溪门掌门信物,被端木长东杀死四人,向非遭逢大变,竟至疯癫;向苇儿万念俱灰,一夜约端木长东了断,自己夺过他的兵刃,刺进了自己的腹内。
端木长东在往来奔走间,渐次查探出这桩桩事情的背后竟是他的师父司徒远在挑起和推波助澜,司徒雯兀自相助她的叔父,意欲劫夺端木长东为岁旦盟筹措到的银钱。但端木长东预作防备,他们的谋划败露,司徒远自尽身亡,司徒雯也自请远嫁他处。只是万万想不到,二十年后,她竟成了千红阁的阁主,成了岁旦盟的敌人!
“大师兄,”司徒雯一双眸子看着端木长东,正色说道,“如今我们分属两个盟会,你既不肯听我这一言,说不得我要得罪了。”
言讫,她欺身上前一步,右手的指尖已多了一枚钢锥,照着端木长东咽喉猛扎过来。端木长东则拔出护臂下的短刀,凝神同她厮斗起来。
二人身后是陡坡,脚底是断崖,并无甚厮打的开阔处。二人身形相交,手里拿的又都是短兵刃,越发凶险。过了五七招,端木长东的左臂格开了司徒雯的钢锥;司徒雯的左手捏住了端木长东的右腕。
“大师兄,”二人身躯相隔不到一寸,都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气息,“我知道,你二十年前在这里,跟林大小姐大打了一场。”
“如何?”
司徒雯的钢锥又朝端木长东面门扎来,端木长东偏头闪过,右腕加力,扭开了司徒雯的左手。
“那天你是不是觉得,该让林大小姐一刀杀了你?”
“怎样?”
“因为……我已明白了,为什么那天,苇儿会那样毫不犹豫的拿着你的刀,刺进她自己的身体。”
“所以?”
“所以,我也在想……”司徒雯手底下似乎忽然松了几分劲,“要不要让你今晚也一刀把我捅了,就如同二十年前的苇儿那样。”
“然后?”觉察到司徒雯手底下松了劲,端木长东也撤开刀,退了一步。
“然后我在想,二十年前,你为什么没让林大小姐杀了你。”
端木长东默默的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然后我还在想,”司徒雯再次猱身直进,“我今夜当然也不能让你一刀捅了。因为……”
她手中的钢锥一连刺出五记,一边说道:
“……我还有千红阁一大群姐妹!”
端木长东揪扯着树枝,往陡坡上方攀了一丈来远,躲开了司徒雯这五下进袭。
司徒雯且不追击,伸手从衣领内掏出一个物件,凑到唇边,一阵急切而怪异的哨音登时传彻了这片山林。
端木长东倒也不觉得奇怪,这哨子,连同千红阁的发式和兵刃,皆是司徒雯从她二十年前远嫁的那个地方学来的。
然而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却是端木长东不能不思虑的。
此刻司徒雯带来了四个伴当,若再算上恰才伏路偷袭他的伏兵,还有六个。端木长东今日对千红阁帮众下手留了余地,只缴掉了兵刃,并不曾伤了她们的身体。如若她们一拥而上,便是以五打一甚或以十一打一。而他端木长东眼下,右肩、左臂、还有左手的手指尽皆带伤,且都不曾处置,血正时快时慢的往外冒个不住,此刻他已感觉有些头晕眼花。如若真打起来,即便他下狠手干掉几个敌人,自己也靠得住要没命。
他一边想着,一边感觉到自己右肩和左臂钻心的疼,一阵嘁嘁嚓嚓的脚步声也正从自己头顶渐渐切近。
端木长东扫了一眼自上而下那几条人影,又看了一眼司徒雯,蓦然一个箭步蹿到断崖边,将身一纵,朝着脚下潺潺流淌的澧水跳了下去。
“大师兄——”脑后传来司徒雯那惊惶的喊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