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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故人
不过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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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端木长东已无暇顾及司徒雯见到他投河会怎样,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只手紧紧捏着鼻子,腰腹用力,挺直身躯,头上脚下的坠入了水中。
节令已过立秋,深山暗夜,河水已经颇凉。端木长东甫一入水,立刻便被激得浑身一凛。幸喜一来他有些水性,二来预先吸足了气,三来捏住了鼻子,不致呛水。当下他在水中稳了稳身,害怕司徒雯她们瞧见他,便将双手往上一掀,让身躯再下潜几尺,而后再逆着水流,朝上游吃力的游去。
游了片刻,他踩着水,将半个头探出水面,抹了两抹脸颊上的水,深深换了口气,辨了辨河水的流向,再定睛朝河东岸的山麓望去。
暗夜里已瞧不见彼处有任何人迹,端木长东当下暗暗放了心。虽然他往上流头游得并不太远,但他既瞧不见司徒雯她们,司徒雯她们也必定瞧不见他。
想到这里,他越发安心,便接着朝上流头费力的游去。
此处的澧水两岸,皆是陡峭的山麓,河底还间或耸出几块礁石。端木长东朝上流头游了约有一柱香的时分,腿脚已被明礁暗礁撞了好几次。
前方又出现一块凸出水面约五七寸高的礁石,端木长东扳住礁石边缘,攀了上去,坐在石上,权歇片刻。
山风吹过,他感觉浑身发冷;伤口被河水一浸,本来疼痛稍减,可又费力游了这许久,血仍时不时的往外渗。他在这石上坐了一刻,感觉头越来越重,几乎又要栽进河里去。
忽然,澧水西岸一阵哗啦啦声传入了他的耳鼓。他定睛一瞧,只见不远处沿河的山根下,泊着一条乌篷船,船边的水中,冒出半截人影来。
“啊——”那人影显是瞧见礁石上坐着一个人正朝这边看过来,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连忙又没入水中。
听这声音,居然还是个女人。
随着这一声惊呼,船篷里钻出另一道人影。水中的女人游到山根处上了船,指着礁石,对那船上人说道:
“菡姐姐,有人偷看。”
陡然听到“菡姐姐”这三个字,端木长东登时便想起了二十年前,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一切。
“干什么的!”那船上的“菡姐姐”一声断喝,随即扬起双手,飕的一声,一个物件照着端木长东飞了过来。
端木长东将头一偏,抬手一绰,那物件震得他的手生疼,原来是一颗铁弹。
端木长东定了定神,提了一口气,朗声说道:
“是阿菡和阿芦吗?我是索溪门端木长东!”
“真是端木长东?”
“不信!你若是端木长东,说说我头一次怎么喊你的。”
这第二句话显是阿芦所发,端木长东不由得从心底浮上一缕苦笑。
“流氓——”他朗声答道。
听到端木长东说出这两个字,乌篷船上的两个女人互视了一眼。
“还真是……”
“你能游过来吗?”阿菡开口问道。
“能。”
“菡姐姐,我去换个衣服。”阿芦说着话,低头钻进了船篷。
端木长东咬了咬牙,把几处伤口的疼痛憋了回去,再深深吸了一口气,钻入了澧水河中。
过不多时,阿芦已换了一身干衣,钻出船篷,跟阿菡一道将游到船舷边的端木长东扯了上来。
“给你拿了一套干衣……”阿芦刚刚说了半句话,阿菡忽然打断她道:
“哎呀……流了这许多血,得先处置一下伤口。”
“多谢!”端木长东耸了耸肩道。
乌篷船船篷内的小方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端木长东已然换上了阿芦借给他穿的干衣,正一边嚼着阿菡给他的干姜、一边啜着热茶。
阿菡和阿芦坐在他的对面,二十年未见,阿菡已然是四十出头的女人,阿芦也已堪堪四十。阿菡身段已然略见丰润,阿芦倒仍同二十年前一般的苗条。
“端木掌门,”阿芦看着端木长东问道,“还当着掌门吧?”
“是。”
“我记得你功夫挺好的,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落了单。”
“掌门都不带几个人,还落了单?”
“总归有落单的时候。”
阿菡看着端木长东,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这次我和阿芦离了家,采买一些药材、布匹和农器,也听到了些消息。”
“啊,岁旦盟……”
“是啊,”端木长东说道,“天佑盟复出,岁旦盟今年吃了亏。”
“那你……”阿芦盯着端木长东,“莫不又要……”
“不错,”端木长东点点头,“要。”
“那我们等着你,”阿芦一双眸子里掠过一缕光,“还认得路吗?”
“不认得了。”
“那你慢慢找路。”阿菡插上话来道,“来,把这碗药喝了,今晚安心在船上歇一夜,明日送你上岸。”
阿菡配的药确实挺管用,端木长东喝下之后,很快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而且睡得极安稳。
不知睡了多久,端木长东醒了。
其实,他已有好多天——大约从林芳幽身故那天起,他就不曾安稳睡过一觉。
不过,或许是阿菡开的药管用,又或许是因为他睡在老相识的船里,绝不惮发生什么意外,今夜,他真睡得太好了。
只是,尽管他不愿醒,可还是醒了。
下腹胀得有些难受,他急需寻个所在放水。可船上其余二人都是女人,他万不敢造次。
因此,他虽醒了,可仍闭着眼,静听阿菡和阿芦的动静。
她们居然还没睡——或者是这么早就醒了?端木长东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只隐约感觉,天大概仍是黑着的。
“才四更天就醒了?”这是阿菡的声音。
“唉,我就没睡。”
“你真的就这么放不下他?”
“是啊,二十年我都不肯认,但今天……”
“嗯……今天,不必认了。”
沉默片刻,阿菡接着问道:
“他哪里让你这么喜欢?”
“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想啊,大概是那天,他打出一支镖,从我耳朵旁飞过去,然后很生气的说了一句话……”
“是因为你总叫他‘流氓’吧!”
“是啊,他拿刀把我衣服划烂了,我什么都被他看见了……”
“他说什么来着?”
“……”
端木长东想起了那句话:
“再叫我‘流氓’,我们就拔刀讲话。”
二十年前,端木长东为了替岁旦盟筹措银钱,头一回来到“那个地方”。当时,阿芦把守着“那个地方”的入口,端木长东和她交手时,一个不留心,拿刀把她的上衣划了开来,她的前胸全都露在了外面。
因此,她才喊端木长东作“流氓”。
还是在“那个地方”,端木长东和卫九兰都身负重伤,险些丧命,正是当地的医人阿菡救了他们。
“我记得我说了一句,”阿菡的话将端木长东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死丫头这张嘴,再管不住,自有狠似你的人来管’。”
两个女人格格格的一同笑了片刻,阿芦忽然叹了口气,黯然说道:
“狠似我的人,还是没来管我。”
“那你也不能怪他,那个时候,他已经带着那个小姑娘了呀!”
“是啊,我也没怪他,我只是把他埋在心里,不行啊?”
是啊,“埋在心里”,有何不可!
“其实,”阿菡的话音也渐渐低沉,“我一直记得,二十年前,你送他离开时说的话。”
“后会无期,他们终归是外边那个世界的人……”
“只是没想到,今夜终归还是‘后会有期’。”
“有期便有期,二十年了,他们的孩子都跟那个时候的我一般大了,还能有什么事!”
“你自己都说开了,还想那么多干嘛?睡吧!”
“啊——”阿芦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得也对,还是睡吧!”
“再不睡,我开一服药,让你睡五天!”
船篷里又回复了那片岑寂。
又过了约一柱香的时分,端木长东轻轻爬起了身。
阿菡喉间轻轻咳了一声。
“对不住,把你吵醒了。”
“这么早就起来?”
“有点内急,想着干脆上岸赶路算了。”
“这样?”阿菡看着端木长东,一双眼背后仿佛隐隐透射出一丝异样。
端木长东也不知道阿菡是不是知道他端木长东听到了她和阿芦的那番对话,但他只能佯作不知,便点了点头道:
“昨夜多谢相救!过几日我必当拜访,到那时再把这身衣裳洗干净还你。”
“等等,”阿菡递过一个小纸包,“今天中午还得换一次药。”
端木长东接过纸包,朝阿菡微一欠身,便低头钻出了船篷。
他定睛一瞧,发现这船不知何时,竟由澧水西岸摆到了东岸。
他思忖着,大约是阿菡或阿芦知道他是从东岸游到了西岸,想着他的什物大约都在东岸,这才夤夜将船划了过去。
“阿芦划过来的!”阿菡许是猜到了端木长东的疑虑,在船篷内朗声说道。
七月初五的午牌时分,秋雨仍时大时小的下个不住,秦天锡雇的乌篷船在襄州府黄家湾镇的埠头靠了岸。此处离长沙府天马山已不足五十里水路,秦天锡今日傍晚便可回到家。
“小官人,”梢子拿了一把伞,对秦天锡说道,“要不要小人上岸给您带些酒饭上船来吃?”
“不必了,”秦天锡拿了钱袋,摁了摁藏在护臂下的短刀,“把伞借给我,我自己上岸去吃。”
“是嘞!”梢子说着话,把手里的伞递给了秦天锡。
“给您带点儿酒饭来?”
“哈哈哈,不必不必!小人捉个斗笠,也上岸去吃。”
五个多月前的正月十八,秦天锡独自从索溪门返回长沙府,曾路经这黄家湾镇。今日他寻到前番在这里吃午饭的饭铺,没点酒馔,只叫了一份壮面,让店伙涮几片葵菜叶,再盖几片羊肉。
正月十八那天,秦天锡在此处,曾遇见千红阁的刘五妹安排帮众纠合乡民前往长沙府八曲门开的钱庄存银钱。如今千红阁的谋划得逞,岁旦阁及岁旦盟下各门派的钱庄已被他们挤兑得停了业。虽然刘五妹本人已然身死,虽然千红阁的老营被一把火烧作了白地,虽然千红阁在同岁旦盟的厮杀中颇有折损,可她们仍在兴风作浪,和她们结为一盟的浔阳帮、越嶲府严家等势力也还在兴风作浪。今日又来到这里,怕是又要发生些什么,亦未可知。
秦天锡预想的果然不错,他这份面刚吃完一半,便听到饭铺门口处有人问掌柜道:
“聒噪大哥,请问您知道收粮的在哪里吗?”
秦天锡咬断唆了一半的面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乡农模样的人正立在门口问着柜台后的掌柜,他身后的饭铺门外,隐约能看到一辆太平车子,车上堆着两个大麻袋。
“啊,收粮啊,”掌柜搁下手里的笔,指了指门外的右首,“出门一直往右,过两个巷子,一家铺子门口有个旗,上面写着一个‘严’字的。”
“我不认得字。”
“不认得字啊……啊!旗子底下绑着一根青布条和一根红布条。”
“谢了谢了!来,大哥吃个桃子,自己家树上结的。”
秦天锡本想即刻放下箸子,便跟着那送粮的乡农去寻那收粮的所在,可再细细一想,他们收粮也不会收了这一两个人的粮就走。既然店铺开在那里,早去一刻晚去一刻,也不打甚紧。
想到这里,他便轻吁了一口气,接着安心唆面。
唆完了三分之二碗面时,饭铺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店伙一边忙着端菜,一边给找不到座头的客人拼桌。
“两位大哥、小姐,跟这位小哥拼一桌?聒噪小哥,看跟这几位拼个座?”
“嗯。”秦天锡埋头唆面,点了点头。
“饿死了饿死了,小二,赶紧上两斤羊肉、五升米的饭!”
这是个女孩儿的声音,好生耳熟!秦天锡不由得抬起头,朝对座望去。
周茜那张久违了的面庞映入了他的眼帘。
秦天锡的父亲秦瑞安,是长沙府天马山排第二位的主事;第三位名叫周克俭,专管在江湖上网罗耳目打探消息的职事,周茜便是他的独生女儿。秦天锡和周茜自小便玩在一处,便是长到十五六岁也不怎么太避嫌疑,今年年初,二人兀自一同去长沙府城里打探过千红阁的消息。只是在秦瑞安夫妇着意将秦天锡配给天麓门的郑柳盈之后,周茜的母亲曹媛才提醒周茜,让她同秦天锡留意些远近。此后几个月,秦天锡一直在外奔波,再不曾好好回天马山待过几日,因此便也一直不曾与周茜会面。今日竟在这离长沙府约五十里远的小镇子上见到了她!
好几个月不见,他感觉周茜的脸比先前越发圆润了些,两鬓各散生着一小丛绒发。看着这两小丛绒发,秦天锡体内忽然漾起一股久违了的异样的感觉。
这股异样,秦天锡总感觉在什么时候曾体味过,只是急切间想不起来……
“茜茜?”他下意识的唤了她一声。
周茜看着秦天锡,忽然掩口“噗嗤”一笑,随即便悄声说道:
“先别说话,只作不认得我。”
秦天锡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面。
周茜身畔坐着两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二人都生得脸庞黝黑、厚嘴唇,半敞着前襟,露出内里虬劲的前胸来,光景像是在船埠头或货栈扛活的苦力。
秦天锡的壮面将次吃完之时,周茜和那两个苦力点的米饭和羊肉也都端上来了。俟店伙离开,周茜扒了两口饭,低声对秦天锡说道:
“从后门出去,在东厕外等我。”
一听周茜这句话,秦天锡便明白过来了。六月底,他跟随端木长东从苏州回到了长沙。七月初一,他们在天马山,同马青等人商量如何应对天佑盟之事。当时议定,因季家庄的大小姐季芳琼已联络越嶲府严家做了一路,由天马山派遣他们的耳目去季芳琼开的商铺里寻活,借机打探消息。今日看周茜的光景,她定是跟着天马山的耳目一同潜入了季大小姐的店铺里,此刻既遇上了秦天锡,多半是要向他说知些什么了。
当下秦天锡唤店伙前来会了帐,即便起身,穿过后厨,钻出了饭铺的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污水横流的僻巷,左前方搭着一个板棚,棚子壁上歪歪斜斜的写着一个“厕”字。
秦天锡来到东厕门口,等了约有一柱香的时分,只见恰才一个跟周茜一道的苦力钻出饭铺的后门,快步踅到他跟前,略点了点头问道:
“秦小哥?”
“是。”
“茜茜姐让我给您的。”苦力说着话,从衣襟内掏出一团布片,递给了秦天锡。
“多谢大哥!”
苦力没有再从饭铺的后门钻进去,却从这僻巷绕到饭铺的侧墙,往前去了。
秦天锡展开布片,见上面写着这么几行字:
“我今在严家米行做记帐。严家和季大勾结,高价收米。浔阳帮与千红阁结伙甚众,浔往八曲门袭扰,红往洞庭截击端木夫人。茜字。”
天佑盟高价收米、借以囤积一事,秦天锡已和端木长东推断出来;但浔阳帮和千红阁在六月大厮杀之后,居然如此迅疾的纠集人手动武,却是他没料到的。
那么,目下他该怎么办?
周茜潜入严家开的米行,自有天马山的耳目护佑,这倒不必担心。但天佑盟眼下兵分两路,他秦天锡一个人却无法分身两处。如此,他只能尽快赶回长沙府,将事情告知天马山和天麓门,一壁请他们派人手前往宁乡相助八曲门,一壁由他自己带人前往洞庭湖相助自己的师母和郑柳盈一行人。
想到这里,他将那块布片胡乱塞进钱袋里,便拔步朝船埠头飞奔而去。
七月初七日的酉牌时分,秦天锡带着两个天马山的师弟,策马来到了岳州府洞庭湖畔的城陵矶。
“三郎、宗汉,累了你们。”秦天锡扭头看着跟在他身后的鲁三郎和张宗汉,开口说道。
“什么累不累的,”鲁三郎说道,“出发前就说好了,我们都是自愿跟着你出来的。”
“跟着天锡哥出来见世面呢!”张宗汉抄起竹筒,咕嘟嘟灌了几口凉水,说道,“别人想来还来不了!”
“不说见甚世面,”秦天锡正色说道,“从今晚往后,怕是会有危险。你们若此刻回去,还来得及。”
张宗汉刚要开口说什么,秦天锡抬手止住他,接着说道:
“不是我拿话来挤兑你们,实在是你们头一回出来,万一出了事,爹妈无人奉养了。”
“天锡哥,”鲁三郎也正色应道,“你我都有爹妈。”
“天锡哥,”张宗汉也接口说道,“我们年纪跟你差不多大,你都已经三闯了季家庄,还跟着大队人马和天佑盟一路杀到苏州。跟你比起来,我们已是落后许多了。”
“好兄弟!眼下我们说不得歇息,得赶紧雇船上洞庭湖。”
“天锡哥,”鲁三郎说道,“你和宗汉去雇船,我在这左近寻家客店,把行囊和马匹寄顿了。我们只带钱和兵刃。”
约莫酉牌正刻,一条花船撑离了城陵矶的埠头,朝洞庭湖中摆去。
这是秦天锡从端木长东处学来的。二十年前,端木长东曾在武昌府东湖上打探消息,为防对手察觉,便雇了条花船,着两个歌女不住的唱,以此打消对手的疑虑。
半边上弦月渐渐升上东天,若明若暗的扫着远处的君山。远眺平湖,一碧万顷。今日天色晴明,原本该“把酒临风,此乐何及”,但秦天锡心头一直萦挂着千红阁截击他师母卫九兰一行之事,此刻他正焦急的盯着湖面,盼望看到卫九兰的船或千红阁的船,毫无心思赏看湖上的景致。
两个歌女一直在花船上干坐着,秦天锡既无吩咐,鲁三郎和张宗汉也不好自作主张。
“小官人,究竟要不要我们唱啊?”
“你们去问他。”张宗汉指了指立在船头的秦天锡。
两个歌女款款来到船头,开口问道:
“秦小官人,要我们唱什么,请吩咐。”
“啊!”秦天锡仿佛陡然被人从梦中唤醒一般,回过了头来。
“秦小官人?”
“啊……你们会唱汉乐府《古诗十九首》吗?”
“会呀!”
“唱。唱完再唱李白的《侠客行》。”
“是。”两个歌女回答着,回到船舱内坐定。一个调调弦,弹响了琵琶;另一个顿开歌喉,唱了起来。
“梢大哥,打问一下,”秦天锡唤来梢子,“从湖北往回走的船,大约会走湖上哪条水道?”
“这个……”梢子拿起竹筒喝了一口水,“不大好说,您看这湖有这么大,走哪里都行。”
“通常……比如,船工时常在洞庭湖上来来回回,他们知道哪条水道最近,不绕弯?”
“啊……”梢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朝船尾招了招手,“小四,来,往那边摇!”
“梢大哥,离水道大约五丈来远的样子,就把船停下。”
“是嘞!”
二更初头,两个歌女唱累了,花船里带的小厮温了一注子花雕酒,给秦天锡等三人和两个歌女各斟了一盏,再端出了四色凉菜。
秦天锡无心吃喝,只啜了半盏酒,便又回到船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洞庭湖的北面。
果然,月色里渐渐浮现出一条双桅船,在花船西北面约莫十余丈远处止了橹、下了碇。
“那条船遮莫便是端木夫人的船?”张宗汉嘴里嚼着一口凉拌腐皮,凑上前来问道。
“也许……”秦天锡淡淡的说道,“我们先不要声张,但教千红阁不出来,我们便不必现身。”
又待了约有一柱香的时分,花船正西面隐隐闪现出一条梭子小快船,但隔得太远,辨不清远近,或许是二十丈,又或许竟有三十来丈远。
这条梭子小快船朝东摆了一段水路,稍缓了缓,便转而向北,朝那条双桅船摇去。
“快,梢大哥,”秦天锡急忙指着西北方向,“朝那边摇,截住那条小船!”
不料秦天锡话语出口,那梢子竟毫无动静。秦天锡又说了一遍,他仍旧不动声色。
当下秦天锡心头猛然明白过来!千红阁在长沙府就专收“小瀛洲”的月例钱,岳州府的乐户,难保不跟她们是一路;即便不是一路,也难保同她们毫无干系!
秦天锡疾步退到另一边船舷,一边朝船舱内吼道:“三郎,抄家伙砍那两个女人!”一边从怀内掏出一个钻天炮,晃火折子点着,随即拔出护臂下的短刀,跟扑上前来的梢子干了起来。
“啾”的一声,钻天炮飞上半空,而后“啪”的炸出一朵绿色的花来。
船舱内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扰攘声,鲁三郎左臂挟着两口雁翎刀,右手挥着自己的刀挡格着,踉踉跄跄的蹿上了甲板。
霎时间,湖面上又闪现出两条梭子小快船,连同先前那条,三条船一道向双桅船箭一般射将去。
“啾”的一声,双桅船上也燃起了一个钻天炮,“砰”的炸出一朵橙色的花。
秦天锡、张宗汉和鲁三郎已在甲板上拢到了一处,三人各取到了长兵刃。
一个歌女从琵琶夹层里抽出一口直刀,另一个歌女从袖内掣出了两口短刀,从船舱内缓缓迈上了甲板。
“三郎……”秦天锡轻轻唤了鲁三郎一声,拿眼朝梢子瞥了一瞥,示意鲁三郎挡住他;随即悄声对张宗汉说道:
“宗汉,我干掉一个女人,你去船尾干掉那个‘小四’,把船往端木夫人那边摇。行吗?”
“看我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