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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三探 季浩扬 ...


  •   季浩扬派来的庄丁替秦天锡拕着包裹,将他引入季家庄院门,带到了大院西侧一座独院前。
      这独院秦天锡也曾来过,瞧方位,应当便是季养德所居的“慎独斋”。可眼下,这独院门侧悬着的松木牌上,却分明写着“未济居”几个欧体大字。
      看起来,季养德既已疯掉,庄子自然由他两个儿子掌事,因此,这院落的名字也顺理成章的须得换作他儿子中意的。

      此时,季灵远和季浩扬也正立在“未济居”的大门口迎接他。
      三人互相施礼,寒暄几句,季灵远吩咐庄丁,仍在“幽篁馆”给秦天锡安排客房。
      “你先把秦公子的行囊带去客房,”季浩扬吩咐道,“秦公子,多时不见,先给你接风。”
      他面色平和,话音淡定,浑不似两柱香前刚刚祭奠过亡人的人。

      季灵远和季浩扬将秦天锡引到堂屋,此处已摆上了一桌席面,菜肴并不奢华,二荤二素一汤。堂屋陈设简明,左右各一排四把太师椅;北墙下摆着一张条桌,条桌前却并不摆放八仙桌和太师椅;北墙上悬着一幅中堂,上书着“君子无悔”四个欧体大字。
      秦天锡心下明白,这是取自《易经》“未济”卦的爻辞“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当下他朝二人微一躬身道:
      “贵庄历经大故而无悔,虽云‘未济’,然坎离易位有日。”
      季灵远并不对秦天锡这番话判评,只将手微微一抬道:“秦公子请坐!”季浩扬却朝秦天锡略一拱手道:“秦公子见字而知来处,往日之事,信所由也。”
      听到季浩扬说出的后八个字,秦天锡心头禁不住隐隐一痛。

      席间,季家两兄弟并未多说什么,只问了问秦天锡此来“有何贵干”之属;秦天锡也只回答,数月不见,闻知季老员外贵体抱恙,前来探视云云。
      淡淡的吃过午饭,季家兄弟引秦天锡来到这“未济居”后院的花厅,探视季养德。
      他没盘髻子,披散着一头长发,穿着一件茧绸长袍,在花厅的前房不住的走来走去。
      他衣着挺干净,举动也很安静,全然不似那种蓬头垢面或昏乱狂躁的难缠的疯人。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墙上的空白处画上吉熙教的表记——一个大三角内套一个小三角;前房的几案和地板上,也散落着大大小小无虑数十张纸,纸上也全画满了吉熙教的表记。
      三个人在花厅外默默的站了一刻,季灵远朝季浩扬使了个眼色,季浩扬随即对秦天锡轻声说道:
      “心意到了,请秦公子回客馆歇息。”

      今日的“幽篁馆”,当真无比的幽静,除了送秦天锡到客房门口的庄丁,便只有秦天锡一人。
      “秦公子远道,一路辛苦,”庄丁朝秦天锡施了个礼,随即顺手把一小块竹片塞到秦天锡手里,“小人告退,酉牌时分给您送夜饭来。”

      打发走了庄丁,秦天锡走进客房,掩上门,把庄丁塞给他的小竹片看了一遍。
      “三更,故地。浩字。”
      不必说,这“故地”定然是季家庄院墙外那座小山顶上的凉亭。
      在这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在这凉亭顶上,雷汀若第一次握住秦天锡的手。
      她的手,瘦而且长而且硬而且冷如冰霜。
      在这凉亭边,秦天锡第一次杀了人。
      在这凉亭地底的暗道里,雷汀若独自一人,同四个千红阁的帮众厮杀。
      她靠墙坐着,右手捏着一口已然断成两截的长剑,左手中兀自扣着两枚尚未射出的飞刀。
      她右胸插着一口直刀,只露着刀柄和两寸来长的刀锋在外头。
      “亲……亲我一下……”
      这是雷汀若对秦天锡最后的渴求。

      三更时分,朦朦细雨仍下个不住,夜风越发猛了三分,凉亭四围被风雨浸润得一片冰凉。
      秦天锡到得早些个,略等了片刻,便见一道人影从这矮丘东侧缓步前行而来。
      “秦兄,”季浩扬朝秦天锡略一拱手,“能否如此称呼?”
      “不敢,”秦天锡还了一礼,“在下年纪可比二公子小。”
      “我真不想……”季浩扬仰面瞧着那凉亭的尖顶,“什么‘公子’‘官人’的叫着。你若不介意,我叫你‘天锡’,你叫我‘扬哥’,如何?”
      “扬哥快人快语,这般最好!”
      “既说我‘快人快语’,”季浩扬指了指凉亭,便同秦天锡一道走进去坐下,“那我就快些说。”
      “请。”
      “我真的很想找你打一架。”
      “因为……五月初五夜里的事?”
      “是啊,汀若待你如此,你却……”
      “觉得我很卑劣?”
      “是啊,起初,是真的觉得你很卑劣。可是,事后细细一想,那个时候,岁旦盟和天佑盟立刻就要开始大厮斗,你好像又没做错什么。”
      “我无法辩解,”沉默片刻,秦天锡开口说道,“雷小姐之死,是我终身之恨。”
      “人世间之事,大抵如此。”季浩扬深吸一口气,幽幽的说道,“我对她的心思,到她死都不曾说与她;她对你如此,最后却赔上了性命。”
      夜风蓦的转疾,猛然穿亭而过,惹起矮丘四下一阵林涛。

      “扬哥,”二人缄口良久,还是秦天锡先说道,“我们这一架,几时打?”
      “你这么想跟我打?还是……你觉得被我砍上一刀,便能赎你对汀若的亏欠?”
      “或许有这个念头,但是我知道,这个亏欠,是没法赎的。”
      “知道没法赎,那我们这一架也不必打了,给你说点有用的。”
      “多谢!”
      “你们岁旦盟应该知道,严启承开到湖南来的那些店铺了吧?”
      “米行、盐行和布行?”
      “不错!早稻米立刻便要上市了,他们的米行定然会有所举动。”
      “什么举动?”
      “涟水帮已经被严启承收买。”季浩扬所说的“举动”仿佛跟米行无关,“湘楚盟眼下归建州府九郎派掌着,我们季家庄当然说不上话了。湖南这边,单靠你们岁旦盟几个门派跟他们扛,当然未见得就会败,可要胜,怕也不易。但,九郎派……”
      说到这里,季浩扬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了凉亭。
      “很晚了,天冷。天锡,早些回去歇了吧!我一会儿教个人多送一床被子给你。”

      秦天锡怔怔的坐在幽篁馆客房里的圆桌旁,桌上摊着一本《左传》,页面上映着的灯光在明灭间不住的跃动。
      他当然睡不着,可也无心看书。
      季浩扬的这番表白,让他心中对雷汀若的愧疚,又更深了几分。
      如果她还活着,能撮合她和季浩扬走到一起,多少是好!
      可惜,“如果”终究不过是“如果”而已。
      再有,听季浩扬的意思,严启承的商铺仿佛要在米、盐和布上做些手脚,可究竟如何做手脚,却是不得而知。湘楚盟的门派,或许能有力量与严启承一决,可眼下湘楚盟的盟主九郎派,却仿佛并不热心。
      他秦天锡该怎样?是继续在季家庄待几日、探听清楚严启承所欲何为,还是去九郎派探探口风?
      思忖了一刻,他决定还是离开此处。眼下季家庄归着季灵远和季浩扬兄弟掌管,瞧季灵远白日里的情状,不把他赶出去就已是天大的面子了,更遑论同他说知严启承的什么事。季浩扬夤夜约他到庄外说话,也语焉不详,即便他在这里再多待几日,也未必过此。

      第二日一早,秦天锡将备好的补品交与季灵远和季浩扬,即便告辞。季家兄弟也不虚留,客客气气的将他送出了季家庄。
      午牌时分,他又来到了瑶湾镇刘记茶酒店门前,却意外的看到了他的师父端木长东。
      “师父!”秦天锡赶紧向端木长东跪倒施礼。
      “起来说话。”端木长东俯身扶起秦天锡,“刚从季家庄出来?”
      “是。”
      “还没吃午饭吧,来,一同吃。”

      “师父……去了九郎派?”秦天锡给端木长东斟上酒,浅浅一笑,开口问道。
      “嗯,去那里待了一天。”
      “湘楚盟……未见得肯帮我们去跟天佑盟干吧?”
      “这个自然,湘楚盟跟天佑盟无冤无仇,何必多给自己树个敌人!”
      “您在九郎派,都见了谁?”
      “九郎派的掌门韩武,还有总管祝志德。”
      “徒儿五月初五在季家庄,多亏祝总管带人接应;您既去了九郎派,他应该也会给您透点有用的。”
      “你呢?”端木长东朝秦天锡举了举酒盏,自己浅浅啜了一口,“季家庄的两位公子……”
      “透了。”秦天锡陪了一口,再拿起酒注子,要给端木长东斟酒,被他拦住了,“严启承这伙人,恐怕要在米、布和盐上做点什么手脚。”
      “再多就不肯说了?”
      “是啊!祝总管呢?”
      “只说,”端木长东给自己斟上酒,“要我们岁旦盟赶紧筹措银钱,以备非常。”
      “这个‘非常’,指的应该不是打架。”
      “是啊,应该跟米、布和盐有干系。”
      “季家庄的二公子提了一句,眼下早稻米立刻便要上市了。”
      端木长东放下酒盏,捻着颔下的髭髯,双眉微蹙,思忖了半晌,忽然抬眼说道:
      “他们是不是要……”
      “……拿高价把米囤起来?”端木长东和秦天锡一同说出了这后半句话。
      “所以……”端木长东拿指节敲着桌子,“我们岁旦盟要备好银钱,从其他地方采办米、布和盐,不让他们得逞!”
      “师父高见!”
      “都说到这里了,还什么‘高见’,你不也想到了!”
      “可是……我们的银钱从哪里来!”
      “这个你不必操心,”端木长东垂下眉眼,沉声说道,“我自有办法。”
      “天锡,”耽了片刻,端木长东接着说道,“你师母她们走水路回湖南,怕还要几日。可筹钱的事,我得即刻去办,等不得她们了。今日我们在这左近找个地方歇一夜,商议一下接下来怎么干,明日便要各自行事了。”

      朦朦细雨一直下个不住,傍晚时分,雨点渐次大而且急,噼噼啪啪的拍打着唐兴寺里伽蓝殿和客房的屋瓦,间着声声晚钟,仿佛兀自引来了不远处江水拍岸的声响……
      秦天锡问寺里的知客僧借了笔墨纸张,替端木长东铺纸研墨,随即背过身去,立在客房门口,瞧着暮色中不住滴落的雨线。
      约有两柱香的时分,端木长东修好了两封书,吹干了墨,各盛进封套封好,再在封皮上写了字,便唤过秦天锡来说道:
      “天锡,明日我们分头行事。我径直回湘西府索溪门筹银钱,你带着这两封书,先去天马山等你师母。她们来了后,你先把这封写着‘兰启’的书交与师母,让她拆看,但你不能看。这一封写着‘兰、三姐、诚、锡共启’的书,你依师母的安排,必定师母、何师叔、诚诚和你四个人一同到场,才能启开。明白了吗?”
      “师父……”秦天锡瞧着端木长东的神色和语气,仿佛将要发生一些不可言之事,他心头禁不住一阵揪、一阵猛撞。
      “你也觉得事情不大妙……”端木长东扶着秦天锡的肩头,按着他和自己一同在几案旁的杌子上坐下,微微笑道,“来者不可知,还是要预作安排。虽说你还不满十八,可日后许多事,总归要你一个人来扛的。再有……”
      端木长东捏住了秦天锡的手,定睛看着他,接着说道:
      “我只是以防万一,如果我跟银钱一同回来了,那这第二封书也不必拆了。”
      “师父!”秦天锡忽然站起身来,扑通跪在端木长东的膝前,颤声说道,“我……不能跟您一同去吗?”
      端木长东蹲下身子,扶起秦天锡,微微笑道:“事已至此,筹钱能快一天是一天,所以我明日就得动身。你还得留在这里,处置些其他的事。”
      “您是说,要我把这些消息报知岁旦盟下的门派,让他们赶早存一些米、盐和布?”
      “你说得对。虽然我们眼下举动,或许已经有些晚了,但总强似什么事都不干。这之后,你恐怕还得去一趟江西庐山派。我觉得浔阳帮和文家煤矿大约也会在江西干同样的事情,虽然你此去可能会迟了些,但还是去一趟吧!到了庐山之后,就在那里等着我,我筹到银钱后,会马上送到岁旦阁,在太湖一带采办米和布,运回湖南。盐的话,你也知道,岁旦阁眼下应该已经入了明州府盐场的股,这却不必担心了。如若没有旁生枝节,那至多三个月,严启承他们捣乱湖南生意场的图谋就必定要落败。”
      说到这里,端木长东忽然迭起两个指头,朝窗子使了个眼色。
      秦天锡会意,轻轻站起身来;端木长东则抄起一个茶盏,猛的照着窗子掷过去。
      哗啦一声响,窗子被茶盏击出一个洞,紧接着便是“哇”的一声惨呼。秦天锡早一个箭步蹿到门口,拉开门踅出客房,俄顷,他脑揪着一个汉子,拖了进来。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这汉子身穿灰色麻布衣,衣袖卷到肘处,裸着前臂;下穿灰色麻布裤,裤腿卷到膝头处,裸着小腿,光脚穿着麻鞋,正是涟水帮的号衣。他鼻子破了一个大口子,血水混着雨水,已然浸染了半边前襟。
      此君秦天锡倒也认得,正是今年正月十七那天,在瑶湾镇刘记茶酒店门外朝他施放暗器的帮众。

      “涟水帮的?”端木长东淡淡的问他道。
      “怎么?”虽然鼻子被打破,血水流到口中,话音有些含混,可他仍昂着头,一副“能奈我何”的样子。
      “你来干什么?”
      那汉子擦了一把鼻口间的血水,仍然昂着头,一语不发。
      “你打量着我不敢把你怎么样?”端木长东定睛瞧着那汉子,只是语气仍是淡淡的,“你打量着我不敢得罪涟水帮?天锡!”
      “师父?”
      “这就送他上路,割了头带着,打上涟水帮。张仲甫不是被你干掉了嘛,我也干掉他一两个头目玩玩。”
      “是!”秦天锡应着声,便去拔护臂下的短刀。
      “别别别别!”那汉子忙不迭的跪在地上,捣蒜般的磕着头,“我回话!饶命!饶命!”
      “说!”
      “涟水帮……已经从了严公……啊,从了严启承!听说岁旦盟要去结纳九郎派和季家庄,周三爷派我来……打探消息。”
      “打探到什么了?”秦天锡将短刀搁在几案上,冷冷的问答。
      “没!没!什么都没打探到!”
      “师父?”秦天锡轻声唤了一声端木长东。
      “不要在寺院里杀人,”端木长东答道,“放了他。”
      “便宜了你,”秦天锡朝他后腰踢了一脚,“滚吧!”

      “师父,”俟那汉子翻墙离开了唐兴寺,秦天锡掩上客房门,问道,“放了他,只怕……”
      “严启承收买了涟水帮,本是意料中事。”端木长东捻着颔下的髭髯,沉声说道,“他们既派这厮来打探消息,那我们的行止,他们必定也知道了一些。这人杀与不杀,没什么分别。天锡,明日我们早些起身,你雇个船,走水路去长沙;你再给我些银两,我买匹马,从旱路去湘西府。”
      “涟水帮会不会对您……”
      端木长东看着秦天锡,浅浅一笑,一双眸子里霎时间掠过一缕精光……
      “二十年前,索溪门闹了一场内讧,我起先带着你们的大师姐方苒,后来是独自一个,从湘西府一路跑到长沙府,沿路跟追兵打了十三架还是十四架,干掉了三十五个还是四十来个,记不清了。今日无非再来一遍而已。”
      听端木长东说出这番话,秦天锡明白,被埋藏了二十年的那份孤傲,已让端木长东的血再次沸腾,他不必再阻拦自己的师父了。
      第二日五更天,师徒二人起身,悄悄离了唐兴寺。
      他们寻到船埠头处一间早餐铺子,各唆了一碗加了胡椒的米粉。

      “师父……”雇好了船,秦天锡跪在端木长东跟前,大约是米粉里胡椒加得多了,他的鼻腔有些冲,“徒儿去了,您一路小心,多加保重!”
      “放心!”端木长东捏了捏秦天锡的肩头,“你也须一路小心!平平安安的,在庐山等着我。”

      雨停了。
      湘中地界是一马平川,路很好走。端木长东心急,纵马跑得快些个,因此上七月初六日的傍晚时分,他便在益阳府城南的资水南岸勒住了马。
      昏沉的暮色笼着资水对岸的益阳府城墙,城墙下的水门处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很是热闹。南岸的埠头边,渡河的客人也接踵摩肩,挤挤挨挨,队伍竟排出了十四五丈开外。
      七月初五、初六这两个整日,端木长东一路上都很平安,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有几个他熟悉的身影总若即若离的在他身周逡巡。可当他勒马四下观瞧时,却又瞧不见什么异样。
      眼下在这埠头处挨排搭船的人丛里,他仿佛也感到混杂了几个他熟悉的身影,可定睛去扫,却又没瞧见。
      不过他心下明白,天佑盟那伙人奢遮杀知道他此行是要去什么地方筹银钱,多半会派人拦阻、或者等他筹到了钱再拦路劫夺;阻拦他的人无非是千红阁、浔阳帮、或严家的人,充其量再加上一个自来自去的向非而已。
      想到这里,他登时坦然,不再去搜寻那几个或有或无的身影。

      待到渡过资水,牵着马挨挤进益阳府城的大南门时,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
      他绕过这条直通城门的长街,寻了条稍窄些个的街,挑了一家僻静的小客店,开了客房。
      他吩咐客店给他煮两升米饭、半斤羊肉,再切一小碟酱菜,却没有点酒。
      约莫两柱香的时分,肴馔备好,一个店伙端着托盘给他送进了客房,羊肉碗底下兀自压着一片碎布。
      “嗯?”端木长东指了指那片碎布。
      “啊,这是街上一个花子送进来的,说交与端木官人。”
      “多谢,去吧!”端木长东赏了店伙十文钱。

      他心知这碎布上多半便是约他夜里厮打的字样,且不急着看,先把饭菜一扫而空,将托盘和空碗碟摆到门外,这才插上客房门,挑亮油灯,将碎布拿在了手里。
      “三更天,客店里或大南门外资江边,挑一个。”
      跟六月二十二日夜里,在江西上高县,约他出城的短笺一样,写的是真书正体字,看不出笔迹。
      亦且,下书人仿佛猜到了他端木长东的念头——着急赶路,不愿旁生枝节。如若只说约在城外,那他端木长东多半会置之不理,因此竟在书笺里威胁要打上客店的门来。端木长东不愿伤及无干,自然会挑城外去赴会了。

      此时初更未尽,端木长东略睡了一睡,听到城里鼓点打到二更最后一轮,便翻身而起,背上雁翎刀、袖了短刀、挂了镖囊,反扣上客房门,从后窗跃了出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夜风又更紧了些,一天朦朦细雨也不知被风从何处卷了过来,把一片凉润洒遍了整座城。
      端木长东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冰冷的水气。
      他略略辨了辨路径,便朝着那条直通大南门的长街走去。
      堪堪行到小街和长街的路口时,他陡然瞧见一道身影在长街另一侧一晃,便隐入了一处小巷里。
      虽然暗夜里无从验证,可他感觉,这身影大约就是向非无疑。
      不过,眼下他要先去赴三更城外之会,至于向非,在拼出个死活之前,他决计不会弃自己而去,丝毫不必操心。
      过不多时,端木长东已然来到大南门口,接着便纵身越墙而过,立在了府城南城根下的水门旁。
      朦朦雨雾间,现出了千红阁阁主和她两个伴当的身形。

      “阁主猜得果然不错,”见到端木长东,左首的伴当开口说道,“端木掌门必定会到江边来赴会。”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只略略欠了欠身。
      “端木掌门……”右首的伴当说道,“独自一人骑马匆匆赶路,所为何事,我们都知道的。阁主有句话说,算是不情之请吧!”
      “既是不情之请,”端木长东淡淡的说道,“那又何必说?何况,尊上要说什么,我大概也知道。要我不那么做?除非你们不那么做。”
      听到端木长东这句话,那阁主忽然上前一步,仿佛想说什么,耽了片刻,还是忍住了。
      俄顷,阁主喉间轻轻的“嗯”了一声,把手轻轻一挥,两个伴当也不打话,各自拔出兵刃,一同朝端木长东攻过来。
      端木长东拔出背上的雁翎刀,同她们周旋了几招,便觉出她们下手毫不容情,竟是要取自己性命的打法。
      想到这里,他便打定主意,不管这阁主是不是自己曾认得的人,他今夜都不能容情了。千红阁显然是要阻拦他回湘西府筹措银钱,既然如此,今夜便断不会只安排三个人来对付他,他必得先行下手干掉对方几个,如此方有机会脱身。
      他意已决,当下便且战且走,循着大南门处的石阶一级一级朝资水边退。两个伴当自然紧逼不舍,两口直刀如穿梭般朝他递过来。
      堪堪退到水边第二级石阶时,端木长东的前胸忽然漏出了老大个空档。
      “不好!“一个声音陡然从阁主嘴里脱口而出。
      只是这两个字说得迟了些,一个伴当蓦的欺近一步,一刀照着端木长东前胸猛扎过去。
      端木长东飞身跃起,那伴当收脚不及,已然冲到了水边第一级石阶。
      端木长东身在半空,左脚后跟照那伴当后颈轻轻一磕,她立脚不住,扑通一声掉入了资水中。
      端木长东踢翻了那伴当,手底下也不闲着,雁翎刀挥出,当当当几声,将阁主射出的袖箭打落在地。
      另一个伴当见端木长东身躯将次落地,便举刀去劈他的下盘。端木长东左臂一甩,袖内的短刀倏的飞出,将那伴当直刀的刀锋荡开到一旁。端木长东右手中雁翎刀随即顺势下劈,狠狠击在她的左肩头。
      端木长东仍存了个留情之意,这一击掉转了刀锋,用刀背劈下,且不往下拖。这伴当免了卸臂开胸之祸,可也受伤不轻,她的左肩头被端木长东这一击劈得渗出了血,肩骨也已被打裂。

      头一个伴当从水中哗啦啦的游上了岸,趴在石阶上,把肚里的江水吐了一大滩;另一个伴当撇了兵刃,捂着左肩头,踉踉跄跄的想去扶她。
      端木长东且不管这二人,将雁翎刀半垂在身侧,缓缓拾阶而上,一步步朝阁主走去。
      夜风不住的掠过,一时间不知从何处刮来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女人不消说穿着千红阁的服色,男人都穿着灰色麻布衣,衣袖卷到肘处,裸着前臂;下穿灰色麻布裤,裤腿卷到膝头处,裸着小腿,光脚穿着麻鞋,正是涟水帮的号衣。
      一见这阵仗,饶是端木长东自诩艺高胆大,当下却也不禁心惊。他前些日子曾同这阁主交手两次,觉出她的功夫只比自己略逊一筹,单打独斗要胜她,尚须费些时候,更遑论眼下有这许多人来围攻自己。看起来,今夜即便想要全身而退,怕也不易了。
      他再细细环顾了四周一番,四个涟水帮的帮众立在城根下,四个千红阁的帮众立在资水边,阁主也已掣出了直刀,立在城根与江畔当间的石阶上。
      恰才这阁主失口喊出一声“不好”,这嗓音越发让端木长东坚信她便是自己一个旧相识。只是究竟是谁,一时间尚急切想不起来。

      一瞬间,端木长东脑海中掠过了十余个念头,思忖着自己究竟该如何脱身。从此地去湘西府,还有五百来里路程;而到“那个地方”筹措银钱,尚须大费周章。今夜他不但必须全身而退,并且不能负重伤。否则,他要么就得寻个地方住下来将养;要么捱不到湘西府,路上流血就得流死。
      思忖了一刻,他仍未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但他还是在朝着墙根一步步挪。
      毕竟,寻机会回到城里才是正途,总不能跳进资江里游泳游到湘西府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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