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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窃聆 第二日 ...


  •   第二日,端木长东和秦天锡自东而西穿过长沙府城,乘船渡到了湘江西岸。端木长东让秦天锡先回天马山歇息,他自己则打算独自前往天麓门报知林芳幽的凶信。
      尚未立秋,日头正是毒的时候。端木长东行到岳麓山山门时,全身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
      但他毫无心思顾及自己身躯的凉热,他一直在思索,该怎样向林芳樱说知这件事……
      他思索不出来。

      “哎!是端木老师!”把守在山门口的知客弟子认得端木长东,连忙着了一个上山飞报。
      留在山门口的知客弟子见到端木长东领沿和袖口都缝缀着白边,腰间的衣带也是白布,心知不妙,却又不敢多问。
      不到半柱香的时分,郑良嗣和林芳樱夫妻亲自迎下山来。端木长东见他们二人面色凝重,情知恰才上山去报信的知客弟子定然也将他戴孝的衣着告知了他们。

      “端木!”堪堪行到山门处时,林芳樱飞跑几步到端木长东跟前,双手揪住他的双臂,“柳盈怎样了?”
      “芳樱,”郑良嗣也赶到跟前,低声说道,“端木兄远路赶来,你这样子……”
      “柳盈怎样了?”
      “林掌门……”
      “掌你个鬼!柳盈!”
      “柳盈没事!”端木长东反手捏住林芳樱的双臂,略高声说道,“她和九兰一同走水路,晚到几日,人都平安!”
      林芳樱轻吁一口气,松开揪住端木长东胳膊的双手,垂下眉眼,低声说道:
      “对不起,端木兄,我……我是真怕……”
      郑良嗣朝端木长东拱了拱手道:“端木掌门,请别见怪。”
      “芳樱,郑兄,确是我……对不起你们……”
      “那……不是柳盈,难道是……”林芳樱仿佛猜到了些什么,惶惧的开口问道。
      “是……是芳幽,被千红阁……”
      霎时间,林芳樱感觉头顶炸了个霹雳,眼前一黑,身躯便软了下去。
      郑良嗣赶紧伸手搀住她,端木长东帮着郑良嗣,扶林芳樱缓缓坐在山门口的石墩上。一个知客弟子慌忙递过水来,郑良嗣轻轻扳开林芳樱的口唇,端木长东喂她喝下了两小口凉水。
      过了片刻,林芳樱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扶着山门的立柱,缓缓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端木兄,远路赶来,请先上山歇息。”

      端木长东向林芳幽的父亲林意山和林芳樱等人说知了林芳幽离世的详情。林意山吩咐善待端木长东;林芳樱和郑良嗣则一壁吩咐为林芳幽设灵堂祭奠,请麓山寺的僧人前来做功德,一壁安排便席款待端木长东。
      午席草草而终,众人到灵堂,向林芳幽致过祭,林芳樱对郑良嗣说道:
      “良嗣,我要独自跟端木兄说几句话。”
      郑良嗣点点头,林芳樱便引着端木长东走出灵堂,走出了天麓门的大院。

      天麓门院落大门外,沿捣椒泥红墙外的山道行过三十余丈远,有一处凸出的坡坎。坡坎往下是一截断崖,为防失足,坡坎边缘处架有一圈木栏杆。木栏杆下,一阵阵潺湲叮咚之声从覆满断崖的藤萝蔓草间传出,循着这声响,斑驳的日光映着一股不知从何处喷漱而出的清流,落到断崖底部,冲激成一汪三四尺见方的水泉。水泉边缘铺着石板,已被这股清流洗濯得光平如镜。此处是岳麓山一景,名唤“白鹤泉”。
      林芳樱将端木长东引到这坡坎的木栏杆边,忽然转身,冷冷的说道:
      “端木,我可能会对你无礼,这里先行致歉。”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默默的点了点头。
      林芳樱怔怔的盯着端木长东,立在原地半晌,忽然跨上前一步,左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挥拳,照着他的前胸和肩窝,狠狠的捶了二十多拳,一边捶,喉间一边憋着呜呜嘤嘤的啜饮声。
      捶毕,她一把将端木长东推开,自己双膝一软,跪倒在坡坎上,放声大哭起来。
      蓦然,四下里仿佛陷入了一片空灵……
      原本响彻山间的蝉鸣、林涛,还有白鹤泉潺湲叮咚的水响,尽数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毫无声迹。
      有的,只是林芳樱痛彻肺腑的悲泣……

      端木长东也默默的立在原地,任由泪水从眼眶中不住的涌出。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一天是八月十五,岁旦盟约在君山洞庭门商议会剿天佑盟之事。那时,林芳幽的丈夫张光世已死在了端木长东的手里。会商之后,也是林芳樱将他约到洞庭湖面的栈桥之上,一边痛责他不该杀死跟林芳幽只做了一夜夫妻的张光世,一边狠狠的扇了他一记耳光。

      今日,林芳樱不曾说出一个字,只将她满腔的痛惜和悲怨,尽数倾注到那二十多拳上。
      她痛林芳幽孤凄二十年,她惜林芳幽未能和她所心仪的人走到一起,她悲林芳幽去得惨烈,她怨为功名不择手段的张光世、也怨冷傲的端木长东不肯对林芳幽下气、还怨端木长东竟未能保护林芳幽周全!

      端木长东伫立原地良久,孤男寡女独处此地,他不敢去扶林芳樱。
      且喜,他看到一个天麓门的女弟子从院落大门处飞跑过来。可当那女弟子见到这情形,却又惴惴的立住了脚,不敢前行。
      端木长东上前两步,朝她说道:
      “烦你去请郑老师来。”
      女弟子点点头,转身飞跑回去了。
      过不多时,郑良嗣带着两个女弟子匆匆赶来。
      他略略挥了挥手,两个女弟子赶紧上前,轻轻架起林芳樱,扶着她缓缓的朝天麓门大院而去。

      郑良嗣看了一眼三个女人的背影,随即踱到坡坎的木栏杆边,沉声问道:
      “她……又打你了?”
      端木长东后腰倚到木栏杆上,苦笑一声,算是默认。
      “大姐独自一个,离开家几千里地,二十年,结果……端木兄,盼你不要怪她。”
      “唉……”端木长东长叹一声,幽幽的说道,“郑兄,你知道吗,二十年,我一直觉得,是我对不起芳幽,是我害得她二十年独自背井离乡。二十多天前,我记得,是六月初三,我带着岁旦盟大队人手,赶到了苏州,杀退了天佑盟那伙人,又赶到山塘街上,替她杀退了围攻她的人。那天,我真想着,等这事了了,也许她能原谅我。
      想不到,半个时辰后……就半个时辰,她……”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过了片刻,郑良嗣拍了拍端木长东的肩头,说道:
      “别哭了,还有挺不好办的事情等着呢!”
      端木长东拿衣袖抹了一把眼睛,问道:
      “应该不会是打架的事情。”
      “当然不是。一个月前两个盟会打了一场大的,各自折损都不算少,眼下架是打不起来了。只是,越嶲府严家那一伙人,跟季家庄勾结在一起,大约要在湖南地界捣腾些事情出来。”
      “季家庄……不是被天锡他们揭穿了吗?湘楚盟也被九郎派接管,他们还要闹?”
      “你说得不错,但是,自端午闹那场后,季家庄就分了派。”
      “噢?”
      “是啊,端午过后没多久,季老员外就疯了。他这一疯,他的四个儿子女儿就开始分他的家产。”
      “分了四份?”
      “还好,分了三份。”
      “怎么分的?”
      “两个儿子——季灵远和季浩扬,分了庄子和庄子左近的田产;大女儿季芳琼,嗯,没错,就是嫁了杜奕峦的那个母老虎,分了襄州府和建州府的钱庄;其余的买卖,分给了二女儿季芳瑶。”
      “母老虎分了肥羊?”
      “嗯,而且,还搭上了……”
      “严启承?”
      “猜得不错。”
      “千红阁从岁旦盟的钱庄骗出来大宗的银两给了严启承,他带着这些银钱杀进湖南,还搭上了季家庄的钱庄,他们想把湖南本地的生意都挤垮吗?”
      “怕就怕这个啊。”
      “挤了吗?”
      “暂且还没瞧出来。”
      “是不是要我跟天马山说说,动一动他们的耳目?”
      “承你好心!”
      “客气甚!”
      “吃了夜饭再走?”
      “不了。芳樱今天一定很难受,让她安心歇了。一会儿我再给芳幽烧点纸,就去天马山了。”
      “行,我也不假客气,你自便。”

      酉牌时分,天马山马青摆了酒,替端木长东接风。
      “长东,你知道吗,季家庄分家了。”席间,马青开口问端木长东道。
      “嗯,天麓门郑兄告诉我了。”
      “你怎么想?”
      “郑兄还说,季家庄的大小姐季芳琼已经搭上了严启承。”
      “此事我们也知道。不过,我们觉着,打,大约是打不起来了。怕就怕他们要在生意场上做手脚。岁旦盟的钱庄这几个月是指望不上了,如若他们用骗出来的银钱在生意上作梗,那……”
      “所以……想劳烦天马山的……”
      “耳报神?”
      “青哥高见。”

      卫九兰一行人走水路,大约会比端木长东晚到六七天。因此上,这几日,端木长东着实在天马山安心歇息了个饱。
      三天后是七月初一,天马山专司打探消息的周克俭告知马青、秦瑞安和端木长东,季芳琼和越嶲府的人,在长沙府、襄州府和建州府,开了好些米行、盐行和布行。但这些商铺刚刚开张不久,也并未见他们做了多少买卖。
      “没开钱庄?”端木长东问道。
      “确实没开。”周克俭说道,“我估摸着,严启承他们已经备足了银钱来搅乱我们湖南的生意场,不必再开钱庄来筹钱。”
      “可是……”马青一边捻着颔下的髭须,一边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他们开这些寻常的商铺,所为何事呢?”
      “眼下他们的商铺并没做多少买卖,”周克俭说道,“暂且还看不出来。”
      “再探吧……”马青沉声说道,“长东,你意……咱们除了‘再’探之外,还能有何举动?”
      “我意……”端木长东缓缓把玩着茶盏的盖子,“我们不单得去探季大小姐和严启承他们,是不是还得去季家其余几人那里、还有湘楚盟其余门派拜望一下?”
      “去湘楚盟拜望……”周克俭清了清嗓子,说道,“怕也只是跟他们套套交情。这个时候,他们一来不会知道严启承和季大小姐开这些商铺究竟是要做什么;二来,情形不明朗,他们也不会给我们什么准话。”
      “我倒觉得,”一直沉默的秦瑞安忽然开口了,“克俭说的都对,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去湘楚盟套套交情的。至于季家,我觉得可以兵分两路。”
      “瑞安的意思,”马青说道,“一路去泉塘镇的庄子里,一路去二小姐季芳瑶那里?”
      “正是这意思。”秦瑞安点点头道。
      “可以分三路。”端木长东说道。
      “东哥是说,”周克俭接上话头说道,“派我们的耳目去季大小姐开的商铺里去干活?”
      “会不会有危险?”马青问道。
      “危险自然或许会有,”端木长东说道,“不过,我们可以想想法子。比如,我们的耳目只管干活,不再同咱们天马山的人联络。消息嘛,他们收工后,总或许会去茶坊酒肆坐一坐,跟相识的人聊个天,再由跟他们聊天的人转达过来,多少是好。”
      “这倒是个办法。”秦瑞安说道。
      “那……其余两路呢?”马青问道。
      “泉塘镇的庄子,”秦瑞安说道,“就派天锡去吧!不拘怎的,他也去过那里好几次了。”
      “可是……”端木长东微微蹙眉,说道,“端午那天,就是天锡潜入季家庄,揭穿了季老员外跟吉熙教勾连的事。这次再派他去,会不会……”
      “孩子大了,”秦瑞安沉声说道,“总要历练。让他去季家庄,正是要看他能否把这些事处置停当。何况,这种事,即便处置得不停当,也能全身而退,不致坏了性命。”
      “那……”马青说道,“这就叫他来?”

      听完马青和秦瑞安向他说知的安排,秦天锡默默的站起了身来。
      “天锡,”端木长东说道,“你若有何顾虑,直说便是。”
      秦天锡深吸一口气,扫视了一番眼前的长辈,略略昂起头,说道:
      “师父,您把一身功夫倾囊相授,还费了大心思,请饱学先生来教我文史,须不只是让我强身健体、吟风弄月!”
      “壮哉!”马青禁不住一拍太师椅的扶手,站起身来,“天锡,有你这番话,我真心为你欢喜!”
      “天锡,”端木长东也站起身来,扶住他的双肩,“你有这番心志,不忘我教你一场。你这次去,能打探到消息,自然是好;实在打探不到,也要善保有用之身!”
      “天锡,”秦瑞安也起身说道,“记住师父的话!”

      斜阳将襄州府瑶湾镇大街北侧店铺的影子涂抹到街面的石板上。恰是晚饭时分,此处的酒肆饭铺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端的是热闹非常。
      秦天锡雇的小船泊在了镇子的埠头边,秦天锡算了船钱,挎上包裹,便弃舟登了岸。
      眼前不远处,一间茶酒店门前悬着的“刘记”招牌映入了他的眼帘。
      大约半年前,上元节刚过的正月十七,秦天锡从湘西府回天马山,也来过此地。正是在这间“刘记”茶酒店里,他遇上涟水帮的帮众强索商铺的月例钱,发生争执,跟帮里的张仲甫在街上交手。中途,有帮众在他背后突施暗器,被路经这里的雷汀若射出飞刀,救下了他。
      那天,雷汀若骑在马上,左手控辔,右手微垂,指尖兀自扣着两口还未曾射出的飞刀。
      就如同——五月初五夜里一样……
      在季家庄的密道里,她靠墙坐着,右胸插着一口直刀,只露着刀柄和两寸来长的刀锋在外头。她右手捏着一口已然断成两截的长剑,左手中兀自扣着两枚尚未射出的飞刀。
      今天是七月初二,算起来,她故去也快两个月了。

      秦天锡咬咬牙,将心底涌上眼眶的热流逼退了去。
      他此番出门,可不是来慨叹的。
      不过,此处离府城西边的泉塘镇尚有二十多里地,今日怕是去不得了。好在,这左近的唐兴寺可以借宿。
      秦天锡在刘记茶酒店吃了一顿夜饭,再来到唐兴寺,捐了一百文的香火钱,央寺里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
      还是正月十七那天,秦天锡也在唐兴寺借宿,夜里,他遇见了蒋杉杉和刘五妹,三个人兀自厮斗了一场。
      而今,刘五妹已在端午那天夜里死在了自己的手下;蒋杉杉也已同柯之华相知,结亲有日。
      他忽然想起了郑柳盈,嘴角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笑颜。

      临睡前,他照例要练力气——力气若不足,“就会连工地上搬砖的都打不过”。
      秦天锡褪去上衣,光着上身,将客房里的圆几搬到院子里,又将两张圆凳倒扣在圆几面上,随即扎了个马步,左手握住圆几的一条腿,开始上上下下的举落。
      双手各练了一百下,秦天锡已是满身大汗,当下他收拾了几凳,去井边提了一桶凉水,拿了一身干净衣裳,便锁了客房门,绕到屋后的墙边,脱到只剩一条短裤,开始洗澡。
      舒舒服服的洗了一个凉水澡,刚刚打算擦身子,秦天锡忽然听到一阵话音从屋前的院落传过来。
      “二小姐,”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这是涟水帮派来谈事的人。”
      “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请问贵姓?”
      “这是涟水帮三当家周叔夜。”一个男人说道。
      “周三爷……”这是那“二小姐”的声音。
      “二小姐客气!”另一个男人说道,应当就是那“周三爷”发话了,“‘三爷’可不敢当,叫我‘老周’就好。”
      “如今的我,怎敢对涟水帮不敬!”

      涟水帮是襄州府一个帮派,襄州府地界内所有店铺,都得向这个帮派按月纳钱,方保得他们平安做生意。若有哪家店铺敢道个“不”字,轻则砸店,重则伤人。

      “哪里!咱们各取所需而已。”
      “周三爷,夜里不便请你进屋交谈,就在这里说可好?”
      “这里没人,当然行得。”
      “那我直说,贵帮有什么吩咐?”
      “说不上‘吩咐’,只是,二小姐既在襄州府城里做买卖,说不得我涟水帮要叨扰您一点赏赐。”
      “说什么‘赏赐’,就是教我向你们纳贡吧!多少钱?”
      “不多,每个店铺,每个月十八贯,这是常例。您是季家庄的二小姐,季老员外面皮,您又是新近接手这些铺子,我们给您折掉两成,每个月该收十四贯另四百文。再给您把零头折掉,收十四贯。如此相待,我涟水帮已是仁至义尽,也请您不必再说什么了。”
      周叔夜话毕,这院落陷入了一片寂静。
      秦天锡立在原地,既不敢擦身子,也不敢换短裤。身上的残水干了,听了他们这一席话,仿佛又冒出了些毛毛汗。

      过了一刻,还是周叔夜打破了这寂静:
      “二小姐若不明示,叔夜便当您默认了。”
      “三爷,请等等!”
      “二小姐?”
      “能不能……再减一点?”
      “二小姐,”周叔夜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叔夜觉得,您还是不要问了的好。”
      “好吧……”二小姐轻叹一声,“我认了。”
      “叔夜告辞。”

      周叔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寺庙的前院,这伽蓝殿的客房左近又回复了一片沉寂,可秦天锡仍立在原地,不敢举动。
      待了片刻,二小姐的使女开口打破了这沉寂:
      “二小姐,您刚才问那个周三爷,能不能再减一点……”
      “你是想问周叔夜那句话什么意思?”
      “嗯……”
      “他的意思,如果再要减一点,我就得像我们庄子那个死鬼‘酒桶’一般,去陪酒陪歇了。”
      这“二小姐”显然就是季家庄的二小姐季芳瑶,她口中的“酒桶”自然便是两个月前已然故去的雷汀若。
      一听季芳瑶说出这番话,秦天锡禁不住一股愤激直冲胸臆,右手险些把手里的手巾捏出洞来!
      他真想立时便冲上前去,质问季芳瑶为何要诋毁人都已故去了的雷汀若。
      可他瞧瞧自己眼下这情状,又强自忍住了。
      冲上前去质问季芳瑶,其实倒并不打甚紧。只是,他此刻浑身上下赤条条的只穿着一条短裤,可万不能丢了索溪门的脸面。
      秦天锡狠狠咬了一记下唇,将渗出的咸腥咽了下去。

      又待了片刻,他听到季芳瑶说了句“歇了吧”,接下来便是门响。
      秦天锡这才拿手巾草草揩了揩身子,脱去湿短裤,再换上备好的干净衣衫,泼了残水,提着桶回转了院落。
      他随手把桶摆在客房的窗下,仰头看着铁黑色的天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寺庙的院墙外隐隐传来江水拍岸的声息,初二日的夜里,还看不见月,只有满天的繁星在不经意的瞟着他。
      他的心绪,真的很乱……

      蓦的,前方一声“吱呀”传入了秦天锡的耳鼓。
      他循声一瞧,只见对面东厢第二间客房的窗子被推开了。
      夜色朦胧勾勒出一道身形,瞧不真切。
      俄顷,客房门打开,一个人影走出,离他二丈来远处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什么人?”
      这声音便是恰才跟在季芳瑶身边的使女。

      “香客。”秦天锡淡淡的回答道。
      他不愿明示自己的身份,如果季芳瑶她们没认出他来,那是最好。
      “我总觉得……”那使女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秦天锡切近,“你这人挺眼熟。”
      秦天锡退了一步,让他笼着夜色的脸颊再蒙上了一层客房屋檐的阴晦。
      “怕我看见?”使女又切近了一步,“那你靠得住是我认得的人!”
      “颖儿,”客房里的季芳瑶说话了,“且住。”
      “二小姐?”
      “不可对秦公子无礼。”
      秦天锡禁不住心头一梗,想不到季芳瑶还是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向院落当中迈出几步,与那使女颖儿的身子擦掠而过,朝东厢第二间客房敞开的窗子略一拱手道:
      “二小姐,偶遇幸会。”
      “让你听到季家庄的买卖居然被涟水帮胁迫,”季芳瑶冷冷的说道,“何幸之有?”
      刹那间,秦天锡很想回敬一句:
      “就凭季养德跟吉熙教勾勾搭搭、还有你们对雷汀若的欺辱,你们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但他还是忍住了。
      两个盟会五六月一场厮杀,虽各有折损,可天佑盟尚存余党。严启承从岁旦盟诓骗来大量银钱,铁定要在湖广一带的生意场掀出风浪来。岁旦盟钱庄本已遭逢亏输,太半皆已歇业,若其余买卖再遭袭扰,盟下各门派将难以为继。因此,虽然季家庄的大小姐跟严启承做了一处,可仍有两兄弟和二小姐并未与他们合流。眼下须得设法让他们与岁旦盟合力,断不能把他们推向严启承那边、成为岁旦盟的冤家。
      所以,至少眼下,秦天锡万不能跟季芳瑶破脸。

      “在下此来,”秦天锡努力让语气不冷,“正要逐次拜会二小姐和大公子、二公子。今夜偶遇,岂非有幸?贵庄偶有细故,久后必然复振,二小姐何必介怀!”
      “你倒会说话,难怪汀若会对你青眼有加。”
      “变故陡起,我不敢承三小姐‘青眼’。”
      季芳瑶沉默片刻,接着说道:
      “秦公子此行,是先去我的铺子,还是……”
      “天锡临行前,不敢唐突二小姐,打算先去泉塘镇拜望。”
      “知道。那……很晚了,不便扰了秦公子安歇,就此别过。颖儿,回来。”
      “是,二小姐。”
      “二小姐请安置,天锡告退。”

      七月初三,立秋,变天了。
      四更天一阵怪风,刮得伽蓝殿和两厢客房屋顶覆着的瓦片都掉下来三五十块。五更天,怪风卷来了一阵蒙蒙细雨。
      五更天,秦天锡醒了。
      他无心再睡,草草洗漱,收拾了包裹,便离了唐兴寺。
      寻了家早餐铺,唆了一碗加了胡椒的米粉,秦天锡便寻路往襄州府城西走去。
      路经城里的一间纸马铺,他买了一对烛、三根香和几刀黄钱。
      未及午牌,秦天锡来到了距泉塘湖四里来路的朱塘坳村,寻到了老相识——史二郎家。

      “哎哟!秦大公子!好几个月不见了,甚风把您吹到这里来!”史二郎一边忙不迭的给秦天锡打拱作揖,一边吩咐浑家杀只鸡,给秦天锡备饭。
      “且住且住!”秦天锡抬手拦着他们,“我立刻便要走,讨口水喝。”
      “屋里的,赶紧给秦大公子泡茶!大公子,真不吃饭啊?”
      “真不吃。史二哥,问你个事。”
      “问啊!”
      “这两个月,你可还给季家庄送米么?”
      “送倒也送,只是他们不要那么多了。”
      “董二哥还住老地方?”
      “嗯!”
      “你帮我办件事。”秦天锡一边说着,一边摸出四五钱碎银,递给了史二郎。
      “办事就办事,这如何使得!”史二郎一把将秦天锡的手推将回去,“你要给钱,我就不办事。”
      “好!”秦天锡收了银钱,接着说道,“你即刻便去董二哥家,告诉他我要去。”
      “是!您坐着,我去便来。”
      史二郎说着,便急急火火的出了门。此时史二娘冲了一盏子烟熏陈叶子茶,端给秦天锡。秦天锡接过茶盏,拿起板凳,在屋门外坐了下来。
      “大公子这是……”史二娘说了半句,又住了口。她知道,秦天锡这是避嫌。当下她抿嘴微微一笑,回屋去了。

      泉塘湖东北面的湖岸处,是一片草滩,草滩再往东北延伸十来丈远,生着一棵三丈来高的大香樟。香樟的荫盖下,围着一圈竹篱,竹篱内搭着三间草房。
      董二哥和吉二娘正并肩立在竹篱外,瞧着秦天锡的身形渐渐切近。
      夫妻二人接了秦天锡,引着他绕到宅子后边,循林间小道往东北而行,约有一里来路,前方有一个小山包,山包脚的坡坳里,隆着一个坟头。
      忽然间,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坟前分明跪着一个人,背朝着秦天锡三人,一缕缕轻烟不住从坡坳里飏起,挟着纸灰飘上半空,同漫天的雨雾融作一处……
      良久,那人化完了纸,站起身来,返头瞧着秦天锡三人。
      ——正是季家庄的二公子季浩扬。
      他面无表情,淡然看着三人,也不则声,头也未点一下,径直朝泉塘湖的北岸绕去。
      片刻,他的身形便消失在了林子里。

      “二公子……”董二哥沉声说道,“每个月都来一次。”
      秦天锡点了点头,默默的来到坟前。董二哥取火具点燃了烛,插在坟两侧;秦天锡在烛火上点着了香,加额拜了四拜,把香插在两根烛当间,随即又拜了四拜,这才开始给雷汀若化纸。

      化完了纸,秦天锡仍跪在雷汀若的坟前,低声说道:
      “二哥,吉姐,你们……先回吧!我……再待一会儿。”
      “秦公子,”董二哥蹲在秦天锡身畔,拍了拍他的肩头,“人……去的自去了,你也尽了心了,别瞎想……哎,我没念过书,不会讲话,别怪我。”
      “二哥,”秦天锡扭过头,把住董二哥的手,“别担心,我没事,一会儿就好!”
      “好吧!”董二哥站起身来,“我们先回,秦公子来屋里吃中饭吧!没菜,我让二娘煎一条鱼。”
      “多谢了!随分就好。”

      西风卷着牛毛般的细雨,不住拂到秦天锡的头上、脸上,他脑海中一幕幕的浮现出四个多月前的那天夜里,他同雷汀若和凌娟在这里的情景。
      那是二月二十八日。头一天晚上,秦天锡在季家庄院墙外的小山上,杀死了千红阁的袁良秋。雷汀若设法支走了前来查看的季养德、季芳琼和杜奕峦;雷汀若的使女凌娟则救走了负伤的蒋杉杉。
      二十八日,他们三个人乘着一条小船,在泉塘湖里钓了鱼;夜里,他们三人在董二哥家的院子里聚饮。
      雷汀若和凌娟都吃醉了,也都对他说了些让他心乱如麻的话。
      雷汀若兀自把她最私密的事都说给了秦天锡。
      可是,那个时候,秦天锡是来暗查季家庄和千红阁之间干系的,兼之他已同郑柳盈相知,因此,他当然不能应承什么。

      所以……
      “今晚喝得怎么样?”
      “多谢盛情,但……我想我会忘掉。”
      “忘掉今晚?”
      “忘掉你们对我说过的话。”

      今日,他仍然带着事来,没有太多工夫让他慨叹。
      秦天锡抹了一把面颊上的水,再看了一眼坟头。
      雷汀若和凌娟分虽主仆,情则姐妹。她们同逝于端午之夜,秦天锡作主,请董二哥将她们葬在了一个穴里。
      秦天锡站起身来,迈步往回走去。
      走了三十来步,他忽见吉二娘急匆匆的朝他跑来。
      “吉姐,”秦天锡也赶紧疾步迎上前去,“何事?”
      “秦公子,二公子派人来请您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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