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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撩斗
江西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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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庐山是天下名胜,常有游人来来往往,左近山民便在山脚开了些酒肆饭铺客店,接待各地游人。久而久之,这山脚便聚而成了一个小镇。
六月初头,端木长东带同索溪门、天麓门、洞庭门和东湖派的人手前往苏州府岁旦阁,相助他们抗击千红阁、浔阳帮、越嶲府严家和岁旦阁里封郁文那派的侵袭。如今战事暂止,林芳幽故去,敌人隐匿。给林芳幽做了头七,端木长东一行人便辞别了岁旦阁,返回湖广。天麓门、洞庭门和东湖派乘船,沿江南河北行入长江,再溯江而上,回转各自门派。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别有想法,带着秦天锡、宋昭、卢悦儿、郑柳盈和另外十个男女弟子走陆路。六月二十这一天,一行人来到了这庐山脚下的小镇。
今年三月十二日清明那天,宋昭和卢悦儿曾跟随端木长东和卫九兰来到此地,见过端木长东夫妇祭奠二十年前在此处力战身故的方倩。虽然她们不知道二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但端木长东既在三个月后带着一干人重又来到此地,只怕少不得又要祭奠一轮。
于是,寻客店安顿后,卫九兰朝她们使了个眼色,她们便明白要做什么了。
初更时分,端木长东夫妇带着众人来到这小镇山街的街心,摆上方倩和林芳幽的纸牌位,点上香烛,跪倒祭拜。拜毕,一行人众便给方倩和林芳幽奠了酒浆,再拿过纸钱来化。
纸钱约莫化了一半,忽然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兀自伴着一个声音:
“是……湘西府索溪门吗?”
众人甫一听到这声音,心头都禁不住一凛!
这声音极是耳熟,定是索溪门里的人!只是……她如何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
众人回身一瞧,只见一道身影,从镇子西边野地的方向,朝他们踉踉跄跄的撞将来。
下弦月和忽明忽暗的烛火映出那人高挑曲润的身段,是个女人。她三十七八岁年纪,身穿索溪门的皂色麻布衣裙,领沿和袖口都缝缀着白边;堪堪切近之时,众人看得分明,她散落着半边发髻,面颊上星星点点溅染了不少血渍;衣衫上破了好几处口,破口处也显作暗色;裙子下摆被斜扯去了一截,右小腿上缠着布条,同样被染成了暗色。
“丽芳!”卫九兰失口叫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叫连丽芳,是索溪门武静姝的表妹。武静姝二十年前曾是端木长东的女弟子,直到十年前,端木长东门下最先收的几个弟子皆已年近三十,端木长东便与他们解除了师徒名分,同他们平辈论交,并让他们各自收徒。今日连丽芳居然独自一人跑到此地,兀自一身伤损,索溪门出了大事,那是不消说的了;而且,这大事多半还跟武静姝有关。
“兰姐,兰姐,掌门……不好了,出事了……”连丽芳断断续续说了这么句话,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卫九兰蹲下身子,让连丽芳靠在自己怀里;卢悦儿拿过带在身边的竹筒,给连丽芳喂了几口水。
“兰姐,掌门,”连丽芳喝过水,呜呜咽咽的接着说道,“我表姐……被杀了。”
“什么!静姝……”
“等等,九兰……”端木长东也蹲下身子,扶住卫九兰的肩头,沉声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先把丽芳带回客店,让她慢慢说。”
原来,虽然今年二月二十日那天,向非在索溪门大院门口突袭杀死了方苒,但此后三个多月,索溪门一直很平静。可六月初五那天,向非忽然又偷偷潜入索溪门,杀死了武静姝。
变起仓促,受卫九兰之托暂理索溪门之事的何三姐一壁厢加紧门内的防备,一壁厢派出十个弟子外出打探向非的下落;武静姝的表妹连丽芳自请前往苏州,将凶信报知端木长东夫妇。何三姐拨了三个弟子同她一道上路,并告知连丽芳,端木长东多半会走陆路,且必路经庐山脚的小镇。
连丽芳就此带同三个弟子,经陆路往苏州府而去。不料一路上,竟时不时遭逢突袭。有时候便是向非,有时候是千红阁的人,有时候是浔阳帮的人。行至江州府境,带着的三个弟子已全数折损,她自己也负了若干处伤。
“长东,接下来怎么办?”给连丽芳擦洗过身子、上了金枪药、安顿她睡了后,卫九兰忧心忡忡的问端木长东道。
“我带天锡买马,从陆路快走一步,先去天麓门报芳幽的丧。丽芳伤得重,不能颠簸,你们在江州府雇船,走水路回湖南。我们在天马山会合。”
听完端木长东这句话,卫九兰垂下眉眼,良久不语。
“九兰,你觉得……”
“是啊,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不是觉得,向非、千红阁和浔阳帮他们,既然能在半路上杀死丽芳带着的三个弟子,也就能杀死丽芳。可是,他们却容丽芳一直找到我们这里,是不是有意把我们分作两路,一个个收拾了?”
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会心的点了点头。
“不过……”端木长东捻了捻颔下的髭须,沉声说道,“我倒觉得……未必如此。”
“为什么?”
“今年五月初的时候,我们探到了千红阁老营所在的地方,而后带着人手去剿她们,可是却发现她们的老营已经空无一人,这才想到,千红阁和浔阳帮已经纠合人手一同去往苏州岁旦阁,跟阁里封郁文一伙人里应外合。所以,我们也带着岁旦盟的人手,兼程赶往苏州,路上兀自跟他们交战了好几次,最后把他们挡在了太湖边,让他们没法去岁旦阁接应封郁文那伙人。
这一仗打下来,他们其实折损了不少人,我觉得,他们眼下人手是不及我们的,不会还想着跟我们动大的。所以,即便他们有把我们调开的意思,也无非是向非一个人来寻私仇而已。”
“所以……”
“所以,九兰,你放心!”端木长东正色看着卫九兰的眸子,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你们人多,且走水路,向非没法找寻上你们;我和天锡两个同行,向非奈何不了我们。”
卫九兰脉脉的看着端木长东,她那厚软的双唇不住的颤动,一语不发。
蓦的,端木长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双唇封住了她那双厚软……
豫章府城西的章江门外,一片长滩径直延通到赣江江畔。江畔砌着一座丈许高的花岗岩台基,台基上耸立着一座五七丈高的楼阁。阁临江,江衬阁,清晨的日光给那楼阁通身披上了一袭霞衣。
秦天锡骑在马背上,拿手掩口,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
“师父,这便是滕王阁吧!”
端木长东看着楼阁后缓缓流淌的赣江,默默的一语不发。
二十年前的那天夜里,在这阁子三楼的栏杆边……
“端木兄……”
“大小姐有何吩咐?”
“就算在这个场合,你还是不肯叫我‘芳幽’吗?”
“……”
“我知道你一定把这个事告诉了九兰,不过我不相信她会跟着你来。”
“正因她不跟着我来,我才不能让她失望。”
“你觉得你叫我一声‘芳幽’,就是对不起她?”
“……”
“还是……你怕张光世躲在这附近?”
“大小姐如若这般想,我看我还是告辞的好。”
“等等!”
“嗯……”
“‘碧龙泉’是不是一直在你身上?”
“你这还是要让我快些滚蛋。”
“好吧,我不管这物件在不在你身上,我只说一句——张光世要抢你的‘碧龙泉’。”
“多谢大小姐提醒!”
“滚吧!”
从这以后,他再不曾跟林芳幽好好的说过话了。直到——
十九天前的六月初三日……
“长东,跟你说个事。”
“你……又要结婚了?”
“不错。”
“跟梁阁主?”
“芸芸说过,真不知道你是不灵光还是太聪明了。”
“不灵光。”
“不灵光的人,猜一下我结婚前要干什么?”
“找我了断。”
……
“芳幽,还是我去吧!”
“你儿子……快去吧!哎,劳烦你帮着,扶一扶我的女儿。我去就来。”
那天,他第一次毫无顾忌的把林芳幽搂在怀里……
可惜,这也是最后一次。
端木长东任由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溢出。
“师父,”秦天锡瞧科,催马上前两步,轻声问道,“要不要……在这里歇半日?”
“啊……”端木长东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不歇了,马还能跑,咱们赶路,今晚到上高县歇。”
端木长东和秦天锡在天色将次断黑的时候策马进了上高县城,而后在城西关附近寻了一家客店住下。
二人吩咐客店给他们打了两斤饼,煎了四个鸡蛋,也不要酒,就着些咸菜草草吃了晚饭。赶路委实很疲倦,饭罢,洗过脸脚,二人便各自睡了。
正当端木长东堪堪睡熟之时,忽然听到扑拉一声,一个物件打破窗纸,落在了他的枕边。
端木长东飞快的拔出枕下的短刀,翻身跃起,跽坐在床,顺手摸到了枕边那个物件。
“师父,”秦天锡也被那一声扑拉惊醒,拔出枕下的短刀,坐起身来,“何事?”
“把灯点起。”端木长东摸着那物件,极像是一片碎布包着的一颗小石子。
秦天锡下床,拿火具把油灯点着,端木长东看得分明,果然猜得不错。当下他把那碎布展开,二人一瞧,碎布上写着这么几行字:
“城南关外,锦江船埠头,敢不敢一个人来?”
这字是真书正体字,看不出字迹。
“师父,会不会是向非?”
“不会,若是向非,他会直截打上门来,不会玩这虚套。”
“那您……”
“不打紧,我一个人去。你自己多留神,但你不要跟来。”
“是!”
端木长东背上雁翎刀,袖了短刀,挂了镖囊,随即便出了客房门。
这上高县城北界镜山,南傍锦江。端木长东越墙而出南关,前行不上半里,便来到了锦江畔的船埠头。
二更时分,下弦月正当天中,映着锦江边三道人影。
这三人身形婀娜,显然都是女人,但头上皆戴着幂离,看不清面目。
“端木掌门,”左首一个女人开口说道,“你能猜到今夜约你出来的是谁吗?”
端木长东一瞧这阵仗,立时便想起林芳幽头七前一天夜里,秦天锡同他说过的情形。
“阁主大驾,未能远迎。”端木长东淡淡的说道。
“果然是端木掌门!”左首的女人接着说道,“我阁主能否向您讨教几招?”
“‘千红阁’传名不过五七年,已是兴旺至此,阁主艺高雅量,自不必说。长东怎敢当‘讨教’二字!”
“当得!”右首的女人说道,“哪怕千红阁一个侥幸把岁旦阁或索溪门端了,端木掌门都当得起‘讨教’二字。”
霎时间,端木长东脑海中掠过了无数个念头。这千红阁的阁主究竟是何许人,他眼下自然无从知道——除非他今夜获胜、取下了她的幂离。但,二十年来,端木长东的功夫,江湖上知晓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能胜过他的,还真不多。今夜这阁主居然敢来向他叫阵,那么,至少合她们三人之力,端木长东怕是难以取胜。所以,今晚要单凭武力瞧见这阁主的真容,多半不易。
只是,尽管毫无凭据,端木长东却总觉得,这阁主便是他曾认得的一个人。
不过,无论怎样,今晚这场架是免不了了。
当下端木长东略略撤身退开两步,朝那三个女人微一躬身道:“既然阁主有雅兴,长东敢不如命。”
六月间的夜风仍带着热气,扬起船埠头四个人的衣袂。一抹淡云遮住了下弦月的清光,对面那三个女人的身形显得越发的黯淡。端木长东感觉热风卷来的水气同自己的汗水混作一团,将衣衫紧紧的黏在身上,让他感觉既闷且躁。
阁主右首的女人递上兵刃,阁主轻轻拔出。晦涩的月光洒落到刃口上,仍是千红阁的直刀。只是,这口刀比寻常帮众使的刀大约长上了一倍。
端木长东见状,也将背上背着的雁翎刀拔了出来。
夜风再次卷来一层云,月色越发晦暗,二人立在原地,仿佛谁都不愿先行进招,而致让对方瞧出了破绽。
二人面面厮觑,又过了约有一柱香的时分,端木长东浅浅一笑,耸了耸肩,开口说道:
“阁主这是消遣在下。长东困得很,这就不陪了。告辞。”
言讫,他双足在地面上微微一挪,那阁主忽然猱身直进,手里的直刀自端木长东左肩至右胁的猛劈过来。
端木长东心头一紧,他万万没想到这阁主竟会使出他端木长东惯用的招术!
他在江湖上闻名二十年,使的招术自然也被许多门派熟知。只是,他这些招术,看似简单,要练到快、稳、准、狠的地步,却也并不容易。江湖各门派,皆有各自成名的套路,因此,除了端木长东的索溪门外,习练这类招术的人,还真不算多。前些日子他率众同千红阁交战,也没见她们的帮众用过这等招式。今夜居然看到千红阁的阁主挥出这么一刀来,着实让他大为疑惑。
端木长东当然不致被自己用熟的招式给击中,当下他略一闪身,立刀一封,乒的一声,挡住了阁主顺势反撩上来的一刀。
阁主略退一步,一刀直刺过来。端木长东将身一旋,掉过刀背,劈向她的后腰。阁主飞身前跃,反手一刀,格开了端木长东的刀。
当下二人易位而立,千红阁阁主和她带来的两个伴当,已作三角状将端木长东围裹在垓心。
端木长东左右各瞥了一眼,开口问道:
“阁主,这二位出不出手?”
“但教阁主无虞,”左首的女人说道,“我们决不出手。”
适才与这阁主交过几招,端木长东已然觉出,她的力道或许尚不及自己,但武艺已同自己相差不远。若要取胜,除非同她缠斗长久,欺她气力不加时,将她击败。因此,但教这阁主不缠着自己,她便不会“有虞”,所以,这两个伴当也就不会出手。只是,今夜自他来到此处,这阁主竟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这越发坐实了端木长东那个念头——阁主是他曾认得、却不愿让他认出的一个人。
刹那间,不知怎的,端木长东忽然很害怕知道阁主是谁!
其实,以他的功夫,再厮斗一会儿,设个计把阁主的幂离挑开,也并非做不到的事。但不知怎的,他真的很害怕知道她是谁!
所以,他依旧端立原地不动。
又过了约有一柱香的时分,蓦然一阵疾风陡起,兀自卷积着一股腥气。
四个人都明白,立时便会有一场暴雨。
“阁主,”端木长东收起手里的雁翎刀,略一欠身道,“长东认输了。”
只见那阁主略一点头,右首的伴当便开口说道:
“端木掌门,承让。我等告辞。”
又一阵疾风掠过,那三个女人仿佛在一瞬间被这阵风卷得无影无踪……
端木长东回到县城内的客店时,天色已近四更,他们客房的门半掩着,秦天锡正面朝着房门,端坐在小方桌旁的杌子上。
他的雁翎刀摆在小方桌上,他的右手正按着刀柄。
“师父!”见到端木长东的身影闪现在客房门口,秦天锡霍的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没伤着?”
端木长东冲他欣慰的一笑,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问道:
“这里没出事?”
秦天锡摇了摇头。
“那好!今夜不会有事了。我们安心睡,还能睡两个时辰。”
果然,此后一路都很平安。端木长东带着秦天锡,朝西南而行,经万载、上栗两县,进入了湖南境内的浏阳县界。六月二十七日傍晚时分,二人在环抱着浏阳县城的重山中,策马来到了一个唤作“九圣仙”的山口。此处东侧是重重叠叠的山峦,西侧是一个大湖。斜阳在半边湖面投射下大湖西侧山峦的倒影,映衬着另半边青碧的湖面,让秦天锡忍不住驻马多看了一刻。
然而正当秦天锡担心他师父会因他耽搁行程而责怪他时,却见端木长东跳下马来,牵着马缰,默默的沿着湖岸,朝北缓缓行去。
甲子年开年,便发生了不少他从未经历过的事,秦天锡也渐渐知道,他的师父心中藏着太多的事,这些事,大都发生在二十年前岁旦盟和天佑盟那场争战之中。而那些二十年前的事,也大都同这甲子年发生的事,脱不了干系。
秦天锡也跳下马来,跟着端木长东默默前行。
前行约有一里多路,端木长东停下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一番四周,随即将眼光移到了东侧的山根下。
秦天锡随着端木长东的目光望去,只见山根下一棵梧桐树旁,隐隐隆着一个小土堆。这土堆原本不甚高大,兼之被半人多高的杂草所掩,若不细瞧,便无法看到;而端木长东竟能寻到它,可见此处是他曾到过的旧地。
端木长东松开手里捏着的马缰,整了整衣衫,拔出马鞍侧畔悬着的雁翎刀,来到土堆边,蹲下身子,将掩住那小土堆的杂草一丛丛的割断,撇开到一旁。
秦天锡瞧科,心下早猜到了七八分,当下他连忙上前,伸手将端木长东的刀接了过去。
端木长东默默的看着那小土堆,耽了片刻,单膝跪了下去。
秦天锡也连忙跟在端木长东身后,双膝跪倒。
俄顷,端木长东站起身来,示意秦天锡也起来。
“天锡,”端木长东攀鞍上马,“从这里往西北行个五七里山路,有个牛头岭镇,我们今晚可以在那里歇。刚好……”
他略顿了顿,扭脸看着骑上了马鞍的秦天锡,接着说道:
“也同你说说二十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
“今年四月……初几?初三还是初四,我们在青阳县,一同跟浔阳帮干了一大仗的?”
“应该是初三。”
“嗯,那天后,你跟柳盈一块儿去了苏州岁旦阁吧,见了她大姨吗?”
“您是说林总管?见了。”
“二十年前,我跟林总管之间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大体知道。”
“二十年前,有一个时候,我们都在苏州府。那一天,她告诉我,她爹将她许给了岁旦阁的职事弟子张光世。”
听到从端木长东口中说出“张光世”这个名字,秦天锡的心旌不由得猛的一撞,连带着他的脸色也变得白了三分。
他想起了郑柳盈曾跟他说过的,二十年前,林芳幽只同她丈夫做了一夜的夫妻,他丈夫便因故被端木长东杀死的事。
“后来,”端木长东并未留意秦天锡面色之变,只顾幽幽的接着说道,“我们分开来行事。在豫章府城外的滕王阁,她夜里约我出来,告诉我,张光世要抢夺我索溪门一个物件,要我留心。
后来,我们一队人,有你师母,有林总管的妹妹、如今天麓门的林掌门,还有当时我刚刚收了不久的弟子,姓冯……”
“就是……”秦天锡插上话来说道。
“啊……”端木长东扭头看着他,微微点点头道,“你猜得不错。”
“我们这一队人,”他接着说道,“那一天,也是傍晚边子,来到了这个地方。当时,我想着,赶个五七里路,便能赶到牛头岭镇,在那里寻客店过夜,总强似在野地里露宿。于是便带着他们连夜赶路。想不到,就在刚刚那个地方,我们便遭了伏击。
那一夜,你师母被歹人捉走了,林掌门被打伤,我被拖进了这个湖里,险些淹死。我的弟子,冯天一,便永久躺在了那里。”
“歹人捉走师母,是为了那个物件?”
“不错。第二日,张光世约我在长沙府一个地方见面,胁迫我交出那个物件。多亏了天麓门的几位长辈赶到相救,不然,那天究竟怎样收场,还真不好说。”
“啊?这么说,您那次没杀死那位张……”秦天锡不知该怎样称呼张光世。
“没有。张光世是后来在另一个地方,被我杀死的。那天……”
端木长东仰头看着渐渐被青蓝色浸染的天穹,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我真是愤怒到了极点……”
“怎么?”
“你师母……险些被他杀死在了那里!若不是有好人相救,她真的会死在那里……真的会……”
暮色已临,月还没上,可秦天锡仍然看到,他师父喃喃的说这番话时,喉间在不住的颤动。
他极少看到端木长东情至如斯,哪怕四个多月前那个夜里,端木长东在索溪门向他说知二十年前他几乎杀了他师叔向明全家这个事时,他也毫不激动。
看起来,自己的师父爱师母真是爱得极深,对林芳幽的丈夫张光世也真是极愤怒。
“师父?”秦天锡知道如这般极怒极喜,确是极容易伤身,于是便转了个话头问端木长东道,“有个事或许不该问,可我还真是很好奇。”
“我曾因你问了不该问的话而责备过你吗?”端木长东收敛了心神,返头朝秦天锡微微一笑道。
“是啊,所以我才敢问嘛。”
“问吧!”
“二十年前,您是不是曾带着如今天麓门的林掌门,在外头来来回回的跑了许多时候?”
“没错。”
“那如此说来,您跟林掌门相处的时候,可比林总管长得多了,为什么……”
说到这里,秦天锡住了口,耸了耸肩,冲端木长东俏皮的一笑。
“是啊……”端木长东深吸一口气道,“这个事,我也曾想多许多次。我跟你师母,就不必说了,一来,我们都对当时岁旦盟那些奇奇怪怪的条规不满;二来,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的危险,有几次还险些送了命。两颗心就这样结在了一处,分不开的。但是,我对林二小姐,却硬是生不出那样的……”
端木长东“心思”二字尚未出口,忽然止住说话,勒住了马。
秦天锡瞧科,便知他定然觉出有事,当下一语不发,跟着端木长东跳下马来,一同牵着马钻入了小道东侧山坡上的杂树丛里。
二人草草拴了马,隐在林畔,拨开枝叶,朝南张望。
俄顷,一阵策马小跑的蹄声传将来,夜色勾勒出千红阁阁主和那两个伴当骑在马上的身形。
三骑马也在那小土堆旁止住脚步,三人跳下马来,阁主立在小土堆旁,向前跨了一步,忽然停下,默默的驻足片刻,又忽然朝北转过身,大步向前迈去。
她两个伴当也牵着马,跟着她一同向前迈步。右首的伴当兀自朗声说道:
“端木掌门,别藏了,出来吧!”
端木长东轻轻拍了拍秦天锡的肩头,又朝林子外指了指,秦天锡会意,牵上两匹马,跟着师父一同走出了林子,立在了湖边的小道上。
“有劳阁主,”端木长东朝阁主略一拱手,淡淡的说道,“一路护送?”
“说不上。”左首的伴当说道,“或许是碰巧要去同一个地方。”
“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右首的伴当张嘴刚要说话,却被阁主一抬手阻住。只见阁主将她手指略略动了动,伴当便将兵刃递了上去。
秦天锡见状,也赶忙将端木长东的兵刃递给了他。
当下阁主的两个伴当和秦天锡皆各自后退,给端木长东和阁主让出了一条七八丈远的道路。
阁主屏气凝神,忽然举刀齐肩,猱身直进,照着端木长东的前胸一连刺出五刀。
端木长东闪开四刀,正当阁主第五刀刺出之时,他忽然朝西一纵,踩进了湖水当中,就势将身一旋,抬手便去扯阁主头上戴着的幂离。
“师父当心!”随着秦天锡一声喊,端木长东也听到脑后风响。当下他反手挥刀,叮叮当当挡开三枚暗器,左手依旧前探,想去扯阁主的幂离。
然而他仍是被身后打来的暗器阻滞了片刻,阁主已然朝东跃出,双足在山根上一踮,返身一刀照端木长东劈将来。
端木长东将身一矮,阁主的刀锋即便从他头顶掠过。他自己却将手里的刀直立起来,轻轻上举,想将阁主的幂离挑开。
其实,如若和其他人厮斗,端木长东躲开那一刀,自己手里的刀便会朝前直刺,敌手即便不死,肚腹也难免挨上一刀。可端木长东仍执一念,这阁主是他曾认得的一个人,贸然将她刺死或刺伤,大是不宜。
他一念之仁,让这阁主在他刀下逃过一劫,却也把她吓得不轻。当下阁主回刀挡开端木长东这一挑,随即将身跃开三两丈远,两个伴当连忙上前,将她掩在了身后。
阁主拉住左首伴当的胳膊,朝她微一点头,伴当对端木长东朗声说道:
“承端木掌门刀下留情。二位请自便,我们今日在这里露宿,决不相扰。”
约莫三更天时分,端木长东和秦天锡已在牛头岭镇客店的客房里烫脚了。
“师父,刚刚在那个湖边,你是听出了阁主她们的马蹄声?”
“嗯……”
“我还要多久才能练出您这份耳功?”
“用心练,大约五年吧!”
“可是……她们怎么会知道我们藏在附近的?”
“坟上的草被我割掉了。”
“意思是……这个阁主也知道那里葬着冯师兄,而且知道是您葬的?”
“是啊!”端木长东幽幽的说道,“五天前,在上高县,我头一次跟她交手,我就觉得,她必定是我曾认得的一个人。可是……唉,一直没能把她的幂离拿掉……”
“师父,”秦天锡泡好了脚,开始拿手巾擦拭,“我倒觉得,您不必着急。”
“你的意思,她会让我知道她是谁?”
“当然!您想啊,如果她不想让您知道她是谁,那她何必来招惹您?”
端木长东捏着擦脚巾的手悬在半空,沉默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