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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事成 心中有 ...


  •   心中有事,兼之伤口仍旧疼痛,五更天未尽,柯之华便醒了。
      他挑灯看了看伤口,约有一半已大体愈合,昨日裂开的也未再流血,当下略略松了一口气,穿好衣裳,草草洗漱一番,便又抄着刀,走出了客房。
      天井里掠过一股穿堂风,吹得柯之华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许多。
      他仰头望着天穹,深深吸了一口凌晨清凉的气息。
      不知为何,刹那间,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无助的感觉……
      他们此行,要完成两件任务。其一是前往杭州府,向那里的钱庄挪借一些银钱。此刻林明璐、施谨之和燕紫霜大约已到了杭州,多多少少总能挪借到一些,这一任务已算是有了眉目。其二则是要在明州府的盐场入股。他柯之华和蒋杉杉算是打个前站,在半路阻止了千红阁和浔阳帮挟持盐场的主事人,总算没有白走这一趟。只是,如今他和杨晴皆因伤而窝在这重山之间的小镇子里,杨晴还得卧床休养好几日;兀自不知离明州府有多远、不知蒋杉杉和文柳到了何处、不知能否迎上林明璐一行人一同前往盐场商谈、更不知岁旦盟能否接纳脱千红阁而出的文柳和杨晴……凡此种种,他自感年轻识浅,当真不知该怎样措置!
      不知沉思了多久,柯之华陡然感觉一阵酸楚直冲胸臆,险些流下泪来!

      他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放平,忽然瞧见离自己三丈来远处的廊下,立着一道人影。
      他定睛一瞧,果然又是袁良芬!
      他庆幸自己出来带着兵刃,并不惮她上前挑衅。
      不过,柯之华也没打算搭理她,但教她不先动手,他宁愿保住这或许只是乔装出来的“相安”。

      然而,或许上天注定了他无法保住这哪怕只是乔装出来的“相安”,待了片刻,袁良芬竟扭转身,朝他这边缓缓踱将来。
      柯之华微微转身,朝向袁良芬,但见她两手空空,仿佛并未带兵刃,于是自己便也调转刀柄,将刀锋竖着移到了手臂后边。

      “我原以为……”袁良芬在离柯之华一丈远处止住了脚步,开口说道,“只有我一个人睡不着。”
      不知怎的,柯之华觉得,她此刻的话音,仿佛并不似她往常说话那般冷而且狠。
      但柯之华仍不太想搭理她,于是只默默的朝她略一欠身,并不说话。
      袁良芬目光略略一转,看着柯之华手里捏着的刀,接着说道:
      “你真够小心的。”
      柯之华仍不则声。
      忽然,他仿佛看到,袁良芬的面颊上浮现出了一丝笑颜。
      他们往日看到袁良芬露出的笑颜,都蕴着一股狠,今夜,他当真觉得,袁良芬笑起来,真挺美的。

      “你知道吗?”俄顷,袁良芬收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出来,竟然没带家伙。”
      袁良芬这句话,倒说得柯之华有些发窘。但他出屋子时,只拿着刀,却把鞘留在屋内。而此刻再要回房去收刀,仿佛也不大合适。
      于是,柯之华只得继续沉默。

      “我知道,”袁良芬缓缓蹲下身子,在廊下坐了下来,双腿朝天井垂出,“我们各为其主,是不共戴天的对头。不过……”
      她忽然扭过头,看着柯之华,接着说道:
      “今夜,我们能不能假装不是对头,说说话?”
      柯之华当真不知,袁良芬竟也能发出这般柔的声音来!
      他在离袁良芬两丈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口答道:
      “我这人不大会说话,你会闷的。”
      “八曲门的蒋大小姐,闷吗?”
      “闷。”
      “那她……”
      “算是我的福分吧!”
      “你知道吗?前些天,我忽然想起,其实我们在四个月前,就已经厮见过了。”
      “你是说……二月底,季家庄的那个湖边?”
      “大公子的记性也挺好。”
      “头一天夜里,杉杉被你们的人打伤了。”
      “所以,那一晚,是你驾着车,把蒋大小姐救走了?”
      “是。”
      “我误以为,是你和蒋大小姐杀了我姐,秦天锡为了掩护你们逃走,故意认承是他杀的。”
      “天锡敢作敢当,我们都挺佩服他的。”
      “你们的佩服,却是我的仇恨。”
      “你说的,各为其主。”
      “是啊……我姐……真的太可惜了……”
      柯之华无法应答她这句话,只能沉默以对。
      “我们父母去世得早,就她和我相依为命,后来入了千红阁。其实,你知道吗,她根本不该是留在那种地方的人。
      她在千红阁里,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刘五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姐……竟然跟刘五妹的弟弟好上了!可是,那个男人却是有老婆的!
      后来,拜你们所赐,我姐、刘五妹、还有那个男人,全都没了!我在阁里能说话的两个人,也全都没了!
      其实……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姐跟你倒是挺配的,她也不怎么说话。”

      一阵浓云渐渐布上天穹,原本青黑的天幕仿佛竟被笼上了一层异样的白!
      ——恍如天公披上了丧服……
      柯之华忽然觉得,这穿堂风变得冷起来。

      “多谢你听我说了这许久。”袁良芬一边说着,一边复又站回到廊下。
      她的嗓音又渐渐回复了往日的冷:
      “我们都忘了今夜吧!说不定,明日一早,我又拿着家伙来跟你干了。”
      柯之华也站回到了杨晴的客房门口。
      “你知道吗?”这冷冷的话音从袁良芬的背影处缓缓飘来,“如果你是秦天锡,我断不敢不拿家伙就出来。”
      “你是说,”不知怎的,柯之华竟觉得应当答她这句话,“如果今晚是天锡在这里,他就会向你出手?”
      “今年端午,季家庄之事,你不要说你不知道。”
      “事到临头,他请雷小姐帮忙而已。何况,事前,他已有言,接雷小姐来岁旦盟。当夜事起突然,互有折损,也是意料中事。何况,杀死雷小姐的,难道不是你们的人?”
      “还有,”略停一停,柯之华接着说道,“十天前,六月初九的夜里,你去苏州岁旦阁,把他一个人约出来,在剑池那儿,严启承的手下偷袭你,难道不是天锡救了你?今日你倒在这里夹枪带棒的指责他的人品!你自己也知道,我们各为其主,不共戴天。我跟你说,就凭你恰才说的,明日一早你又要拿着家伙来跟我干,他先下手把你干了,一点都不奇怪!我不出手,那是我心里牵扯太多,是我干不成大事,是我不如他!”
      袁良芬立在原地,听完柯之华这番话,沉默片刻,忽然格格笑了两声,开口说道:
      “想不到闲常不说话的柯大公子,今夜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柯之华没有接她的话头,却开口问道:
      “药还够吗?”
      “你带了?”
      “接着!”柯之华将一小包外敷的药扔给袁良芬,“不多,我们还要用,见谅。”
      “承你好心!但是……”略顿了片刻,袁良芬仍是冷冷的说道,“各为其主,明日我仍会抄家伙跟你干一架。”

      让柯之华没料到的是,这一天的上午,仍是很平安。虽然袁良芬出过客房,给她那个伴当去药铺赎药,但并不曾向柯之华挑衅。杨晴安心卧床休养了一天半,精神也好了许多,能自己在床上坐起身,翻身时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申末酉初时分,柯之华给自己换了一次药,仍旧依原敞着自己的客房门,面朝门口端坐着,环首刀就搁在一旁的小方桌上。
      俄顷,袁良芬的身形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沉着一张脸,右手提着环首刀,缓缓踱到柯之华和杨晴客房之间的廊下立定,随即朗声喝到:
      “住店的,都躲了,休出来,以防刀剑无眼!”
      她话音刚落,原本待在客房外的人顷刻间躲了个干净。
      柯之华抄起桌上的环首刀,迈出自己的客房,挡在了杨晴的客房门口。

      二人对视片刻,尚不及动手,忽然从客店大堂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怎么?你们开店的不敢接客人?”
      “客官客官,不是这个意思,是……是……那里边,要打架了!”
      “找我打架?”
      “那……倒不是。”
      “既不找我打架,我怕个甚来?”随着这句话音,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迈入了天井。
      柯之华拿余光一扫,见走进来的约莫有四五个人,有两三个人兀自带着兵刃。

      “七郎,九妹,”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你们去开三间客房。”
      “是,大小姐。哎,小二哥,三间客房,有吗?”
      “有,有,请……请随我来。”
      “小二哥,等等。”一个男人说道。
      “客官请吩咐。”
      “你们这店里,有没有住着一男一女,或者只有一个男人,身上负了伤的?”
      “有,有……您看,那门口站着的小哥,两天前,六月十七夜里,带着一个女孩儿,两个人都是满身血。”

      柯之华略一斜眼,见一个男人走到他跟前一丈来远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柯之华也觉得这男人极是眼熟,定神一想,他正是六月十七日凌晨,柯之华一干人在莫家湖村的村酒店里遇到的,跟随明州府盐场“温主事”的一个扈从。

      “动问小哥,”那扈从开口问道,“哪个门派?尊姓大名?”
      “天麓门柯之华。”
      “啊!果然不错!梦如,找到了。”
      “是么?”那女人走上前来,看了看柯之华,又将目光移向袁良芬。
      “千红一窟鬼,”她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既然六月十七那天,柯大公子赶在我们前面和你们动了手,免了我们之间一场厮打,今日我们总算无甚冤仇。明白?”
      袁良芬咬得自己的下唇如血一般的红,胸脯深深的起伏良久,喉间闷闷的哼了一声,收了刀,转身走入了自己的客房。

      柯之华长吁了一口气,掉转刀锋,朝那对男女深深一揖道:
      “二位是明州府盐场的老师吧!之华多感,大恩不言谢!”
      “大公子说什么话!”那扈从抬起柯之华的双臂,“是你们赶在前面,在半路挡住了千红阁和浔阳帮的歹人,我们还没谢你们呢!八曲门蒋大小姐说了,你们岁旦阁此来有大事相商。盐场周五爷,啊,就是在下的岳丈大人,特地派我们前来找寻大公子。”
      “如此说,你们跟蒋大小姐遇上了?”
      “啊……”那女人略略环顾了一下四周,“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此刻,那女人恰才吩咐的“七郎”和“九妹”已将盐场一行人的客房开好,他们吩咐客店在他们的客房摆上酒馔,邀请柯之华过去同饮。
      “大公子,”那女人见柯之华似乎面有难色,开口问道,“可有什么……”
      “是这样……”柯之华将杨晴从千红阁反戈、相救他脱险、自己身负重伤、在客房卧床将息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大公子担心……”男人说道,“千红一窟鬼乘你不在,伤害于她?”
      “大公子放心!”女人说道,“千红阁的人弃暗投明,是大好事。我们带得有人,元昭,就让七郎和九妹在客房门口守着?”
      “行啊!大公子放心了吧!请!”

      见盐场的七郎和九妹拿着兵刃来到杨晴的客房门口,柯之华进去跟她交代了几句,这才放心去到了盐场的客房。
      当下一干人各自通了名姓。那柯之华见过的扈从叫武元昭,他妻子叫周梦如。周梦如的父亲,正是六月十七日凌晨,柯之华一干人在莫家湖村的村酒店里遇到的,跟随明州府盐场“温主事”的那个“五爷”,此人兀自认得柯之华的父亲——天麓门的柯鹤鸣。

      “我爷爷没念过书,”周梦如一边给柯之华筛酒,一边说着,“头前三个孩子都没养活。我有个伯伯,排行第四,我爹排行第五。于是,我伯伯就叫‘周四郎’,我爹就叫‘周五郎’。他们二十年前……”
      说到这里,周梦如将手里的酒盏朝柯之华举了举,示意同饮,自己也啜了一口,接着说道:
      “……都是岁旦阁的弟子,我伯伯如今还在岁旦阁,管着查探消息的差事。我爹十年前离了岁旦阁,来到明州府盐场任了个职事。虽然如此,他对岁旦盟仍有挺深的香火情。”
      “六月十七那天早晨,跟你们在莫家湖村厮见过,”武元昭接着周梦如的话头说道,“我们因别有事情要办,便没能跟你们同路。后来,当天下午,未牌不到的样子,我们来到东岗山时,居然发现这里竟有过一场大厮斗!”
      “我估摸着,”柯之华也给武元昭和周梦如斟了酒,“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被杨晴救走了。”
      “不错,你们,还有蒋大小姐,都不在场,只看到千红一窟鬼和浔阳帮的人在收检他们同伙的尸首。
      这个时候,我们方才想到,早晨你们怕是想告诉我们,有人要在半路袭扰。只是,我们互不认得,你们担心我们不相信你们的话,这才先走一步,到那个地方替我们打发他们。”
      “这个消息,就是千红阁的杨晴,冒着危险,偷偷告诉我们的。”
      “女中豪杰,我倒真想认识认识她。”周梦如说道。
      “这个容易,”武元昭说道,“不必着急。我听大公子说,杨小姐伤得太重,得卧床将息好几天呢!”
      “武老师,”柯之华问道,“后来,你们是怎么寻到我们的?”
      “就在那个时候,”周梦如接口说道,“我也带着盐场的几个护卫来了,本想接我爹,不料遇上了那个场合。千红一窟鬼和浔阳帮大约是知道他们的伎俩败露,我们带的人也不少,不敢造次,当时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了。
      再后来,八曲门的蒋大小姐带着一个小姑娘,也到了这里。两下一说,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她们两个身上也带了伤,便让我爹带她们先回明州将息,我和元昭带着几个护卫,来寻你们。”
      “当时,”武元昭说道,“我们确实不知该从哪里寻起。是那个小姑娘说,你们两位肯定伤得很重,一路上必有血迹。我们看着,的确有一串点点滴滴的血迹,一直通向东岗山里,就这么找到你们的。”
      “实在……”柯之华再给武元昭和周梦如满上酒,“多亏了你们。不怕诸位笑话,我身上也带着伤,如若千红阁那个袁良芬天天找我厮打,我怕是也要跟杨晴一样,起不得床了。”
      “眼下不必担心了,”武元昭说道,“我们既来了这里,你们安心将息。等杨晴能起动了,我们再一同回明州府。岁旦阁入股的事,好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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