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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邀截 三个人 ...


  •   三个人吃饱了饭,收拾了行装,柯之华给农家留了一两银子,替他们关好门,诸人便策马朝东南飞驰而去。
      一夜过去,三人只在四更天时分、实在困得紧时,在野路旁胡乱靠了一个多时辰。五更天将尽时,三人的马驰近了一个小村。
      这村子南临一座小山头的北麓,村口竖着块石碑,碑上浅浅的刻着“莫家湖”三个字。
      蒋杉杉松了缰绳,让马缓辔而行,自己在马鞍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一个哈欠。
      “跑了一整个晚上,饿了。柳柳,你饿不饿?”
      “我也饿。只是,这么早,哪个农家能给我们安排饭?”
      “杉杉你看,”柯之华忽然拿马鞭指着右前方,“那里有户人家亮着灯!”

      三人催马上前看时,瞧见那户人家居然是一间村酒店,店门首挑着一个草帚,店门外一棵大柳树上,兀自拴着两匹马。
      “还有客人在这里歇?”柯之华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三个人都跳下马来,柯之华拢了两匹马的缰绳,也拴到店门外那棵大柳树上;蒋杉杉和文柳则走进店内,去挑座头、叫饭食。
      店堂里居然有一副座头上已然坐了客人!三人定睛一瞧,这座头上一共坐着四个男人。坐在主位的,约有四十五六岁,穿着青色的织锦长衫,身段臃肿,像是个做大买卖的;坐在对席的,约有四十二三岁,穿着淡青色的夏布长衫,身段魁梧;左右打横坐的两个,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二人的杌子边各倚着一口雁翎刀,光景便是那两个中年男子的扈从。

      柯之华拿行囊占了一副座头,便来到那四个客人旁边,朝主位上的中年男子一拱手,开口说道:
      “冒昧打扰几位官人,在下要去明州府盐场办事,打问一下路径。”
      那主位上的男人只扭脸看了一眼柯之华,一语不发;对席的男人开口问道:
      “小哥何来?寻明州府的盐场有何事干?”
      “在下是苏州府岁旦阁的伴当。今番岁旦阁派财用司主事前往明州府盐场,商议携银入股的事,派在下先行几日,去盐场说知。在下头一回去明州府,贪慌失了路径,只听得说此处离明州府已不远了。看几位官人行止不俗,故此冒昧打问一声。”

      此时蒋杉杉和文柳已在店堂的柜台点了些饭食,坐到了柯之华占的座头上。蒋杉杉看柯之华带着几分惴惴的同那几个人讲话,禁不住微微笑着瞧他。

      “噢?岁旦阁?”那坐主位的男人把柯之华上下打量了一番。
      “岁旦阁?”那坐对席的男人眸子里掠过一缕光亮,“有表记吗?”
      柯之华从便袋里取出一枚花梨木铭牌,这铭牌是岁旦盟下诸门派的表记,上刻有岁旦盟的蔷薇标记、门派之名和持牌者的名字。
      “天麓门柯之华……你是天麓门的?”
      “正是,在下这两个月留在岁旦阁听用。”
      “天麓门柯鹤鸣……”
      “正是家父。”
      “啊……”那对席的男子把铭牌还与柯之华,随即看着主位的男子说道:
      “主事?”
      “嗯……”主位的男子又打量了一番柯之华,开口问道:
      “我听说,这几个月,岁旦阁的买卖情形不太好?”
      “在下位份低,买卖详情,在下不知。不过,此番岁旦阁带来的股银却并不算少。”
      “多少?”
      “二万两。”
      “可是不少啊!啊?五爷?”主位男子朝对席男子使了个眼色。
      “嗯!”对席男子朝柯之华点了点头,说道,“你们问得巧,这位便是明州府盐场的温主事。事情我们已知道了,只是这几日我们还有些事要办,不回明州。你们若要先去明州的盐场,沿村前这条大路一直往东,约有九十来里地,便到;若有别事,请自便。”
      “多谢伯伯!敢问……”
      “有话请讲。”
      “伯伯如何知晓家父?”
      “啊……今日就不说了吧!过几日盐场相见,再详谈。主事?”
      “嗯……”那身段臃肿的温主事点了点头,“都吃完了吧?赶早凉出发。”

      送走了盐场温主事等人,柯之华回到了座头坐了下来。
      他低眉沉吟,若有所思。蒋杉杉给他盛了一碗白粥,又拿箸夹了一个炊饼递给他。
      “多谢!”柯之华朝蒋杉杉笑了笑,点了点头。
      “想什么呀?”
      “我在想……”柯之华咬了一口炊饼,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把炊饼送下肚去,“他们好像不太相信我们。”
      “以前都不认得,”文柳说道,“忽然冒出来自报家门,不相信也不奇怪。”
      “他们肯认承他们便是盐场的人,”蒋杉杉把咸菜碟子移到文柳跟前,“还给我们指了明州府的路径,已经很好了。”
      “他们不让我们护送,”文柳说道,“我们怎么办?”
      “我看……”柯之华三两口喝完了碗里的粥,“他们左右是走这条大路一直往东,我们先行一步,在东岗山左近等着他们。”

      从莫家湖村到余姚县东岗山并不远,也就不到三十里路。柯之华一行三人吃罢早饭,算还了饭钱,又在这村酒店里买了些干粮,给竹筒灌满了清水,便催马一路小跑往东,午牌时分,便到了东岗山。
      此处虽当东岗山北麓,但路径平坦。大道右侧是碧树葱茏的重重山峦;往左约五里来远处,是如同碧玉带一般的余姚江;江两岸,则是一马平川的片片农田。

      “之华,”蒋杉杉拉着文柳,一同跳下马,开口问道,“我们……就在这里守着?”
      “守着。”柯之华也跳下马,“先吃东西,我恐怕待会儿就要开打了。”

      果不其然,就在文柳第二个炊饼吃掉三分之二时,一阵扑啦啦的马蹄声自西而来。
      三人循声一看,只见一匹马驮着两个女人,都穿着千红阁的服色,往东小跑驰来。
      文柳定睛一瞧,立刻低声说道:“不是杨晴。”
      “干!”柯之华翻身上马,左手控辔,迎着那匹马驰去;右手则从腰间的便袋里摸出了弹弓。
      那两个千红阁的帮众刚刚瞧见山根下大道边有三个人,尚未回过神来,便看到柯之华纵马朝她们迎上前来。骑在前面的帮众略勒一勒马,开口问道:
      “什么人?”
      此时两骑马相隔已不过三丈远,柯之华也勒马止步,摸出铁弹,上进了弹弓的皮兜里。
      那骑在后面的帮众眼尖,一把扯住前面帮众的手,失口吼道:
      “岁旦盟的人!”
      前面的帮众也一时省悟,刚要拨马,柯之华的铁弹已然射出,扑哧一声,打进了那马的眼睛。
      那马负痛,咴咴几声悲鸣,蹄子一通乱甩,将马背上的两个千红阁帮众都攧了下来。
      二人挣将起来,一个转身要逃,却被另一个扯住道:
      “怕什么?咱们这里还有人!”
      柯之华情知那帮众的意思是,这东岗山还埋伏着浔阳帮的人。当下他只惟愿干掉一个算一个,第二颗铁弹也飕的飞出,正打在那帮众的面门上。
      那帮众“啊”的一声惨呼,双手掩面,在地上不住的翻滚。另一个哪里还敢久停,拔腿便跑。
      柯之华抽出马鞍鞒畔的雁翎刀,拍马追上前去,刚要一刀挥掉她的性命,却不料脑后蓦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刃相激声。
      柯之华情知定是埋伏在这里的浔阳帮众也冒了出来,当下便顾不得那千红阁的女人,赶紧拨回马头,驰回到了山根底下。

      此刻已有七个浔阳帮众同蒋杉杉和文柳缠斗在了一起,山中是否还有伏兵不曾出来,却是不得而知。但柯之华却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下马,加入了战团。
      柯之华等三人的用意,是在这东岗山的大道上把动静闹起来,扛到明州府盐场一行人知道这里在厮打,自然会有了防备,或许改道而行,也未可知。但教千红阁和浔阳帮挟持盐场主事的念头落空,他们便不虚此行了。

      柯之华等人以三敌七,在这大道上混斗了两柱香的时分,干翻了四个浔阳帮众,己方三人却都带了伤。
      此刻,大道南面的山中又钻出三个浔阳帮众,加入了战团;大道西边,兀自由袁良芬领头,纵马驰来了五个千红阁帮众。
      三人脊背厮靠着,站成一个三角,紧紧捏着手里的兵刃,一边喘着,一边死死盯着那渐渐围逼上前的十一个敌人。

      “怎么办?”蒋杉杉悄声问柯之华道,嗓音无可抑制的有些发颤。
      “先往山那边退,不然会被逼到烂泥田里。”
      但浔阳帮和千红阁显然也揣测出了柯之华的心思,十一个人当中,分出了七个堵在山根那边。
      “怎么办?”蒋杉杉的嗓音颤抖得越发厉害了。
      “我闯开条路,你和柳柳冲过去骑上马,往明州府跑。”
      “你不要命啦!”
      “我一个人,脱身不难。”
      “骗子!”
      “我们还有事要办,折一个总强似折三个!”
      蒋杉杉忽然扯起柯之华的左手,放进自己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柯之华胸中一热,心下一横,右手紧握雁翎刀,左手拔出短刀,朝着大道南侧的山根,猛冲过去。
      他腿上的伤口迸了,鲜血淅淅沥沥的滴了一路。

      柯之华感觉一阵凉风拂过全身,紧接着,燥热得如同火燎一般的嘴里沁入了几滴凉水,他贪婪的吞咽下喉,接着便睁开了眼睛。
      头一个映入他眼帘的,是月光映照着的杨晴的脸。她周身蕴着的那一汪清气,便如同这夜里的凉风一般,让他格外的舒坦。
      她双手握着一条手巾,正轻轻的拧出水来,滴进柯之华的嘴里。
      可是,此刻的她,从额角直到腰身下的裙摆,却溅满了暗红的血污。
      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旁人的。

      “晴……晴姐……”柯之华想坐起身来,可他略一挪移,浑身上下便如千百根针刺一般的疼。
      他隐约记得,在那山根下,他砍翻了四个还是五个浔阳帮和千红阁的帮众,接下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柯公子,”杨晴把手巾放到侧畔一块石头上,“你感觉怎样?”
      “晴姐,能扶我……坐起来吗?”
      杨晴浅浅一笑,半跪到他身旁,俯身把他缓缓扶起。
      柯之华这才细细扫视了一番周遭、还有他自己和杨晴。
      他们身旁是一汪湖水,一匹马正在啃着湖畔草坡上的青草;往南三二里远处,月色隐隐勾勒出几处房屋的形状,像是个村镇;再往远眺,便又是一重重漆黑的山峦。
      他自己和杨晴一样,浑身是血,但他的伤口皆已缠上了布条;杨晴下身的裙摆已被撕去了半截,堪堪及膝,裸着的一双小腿上却也沾满了血污。

      “晴姐,你伤得这么重,我……”柯之华下意识的想找金枪药,可他立刻便回过神来,这分明是他自己伤重晕厥,杨晴再次背反千红阁,将他营救到此处,他身上哪里还能找出什么金枪药来!
      “不要紧,我没大事……”杨晴话没说完,柯之华忽然见她双目一翻,毫无征兆的朝他倒伏过来。
      柯之华慌忙伸出双手,撑住她的身躯,接着便把她缓缓放倒在湖畔的草坡上。
      他两只手都摸了满手的血,也不大分得清究竟有没有从杨晴身体里流出来的。
      但他的左手,分明在杨晴的右后背处摸到了异物。
      他将杨晴的身躯轻轻侧翻,就着月光一看,不由得暗自叫了声苦。
      一枝甩手箭钉在她右后背处,只有一寸来长的箭尾露在外头。
      看到这个物件,柯之华赶紧将杨晴的身躯上上下下细细瞧了一番。
      她左肋下的腰间,扎着一枚柳叶镖;左腿上钉着一颗小铁蒺藜;至于身躯其余部位的刺痕砍痕,则无虑有十余处!

      柯之华将杨晴的身躯轻轻放平,冲到马旁边,从搭在马鞍侧畔的包裹里去翻金枪药。翻了一刻,翻出两个空瓶。
      看起来,杨晴把金枪药都上给了柯之华。
      柯之华心头登时揪得比他的伤口还疼,他赶紧将杨晴抱起,横担到马鞍上,而后便去收检二人的兵刃。
      柯之华自己的雁翎刀已在混斗中遗落,他只寻到了一口环首刀。当下他把刀挂到马鞍鞒侧畔,便牵着马朝南面的镇子疾步走去。

      此刻已是二更多天,柯之华急急火火的蹿进镇子,浑没瞧见镇子口木牌坊上写着的“梁弄”两个字。
      镇子不大,却竟也有一家小客店。柯之华敲开店门,要了一间客房,随即唤过被这两个满身是血的房客吓得惊恐失色的店伙,摸出一锭五十两大银,对他说道:
      “你不要害怕,我们是表姐弟,路上遇到了强人,被砍伤。你立刻去镇子上,请最好的外科郎中来。这些银钱给你,少了我补,多了不要你退。但是一定要快!我表姐若被你耽搁了死在这里,给你看个榜样。”
      言讫,柯之华拔出环首刀,照着客房里的小方桌一刀挥去,将桌子的方形剁作了梯形。
      店伙接过银钱,“嗯”了两声,点了点头,随即迅疾如投胎般的奔出了客店。

      柯之华拧了一把手巾,给杨晴轻轻蘸了蘸她脸上的血渍,且喜她脸上只有些微的擦伤,不曾如文柳那般破了相。
      “啊……”杨晴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天……我……我这是在哪里?”
      “湖边小镇的客店里。晴姐,你别急,郎中立刻就来了。”
      “多……多谢你……”
      “这话说反了,应当是我谢你!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柯之华说着说着,声音也发起颤来。
      “说……说这个做甚?”杨晴扯起一缕笑容,“我……我早就不想跟她们待一起了,如今断得干脆!”
      柯之华起身给杨晴倒了一杯水,刚喂她喝了两口,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便从客房门外传将来,是店伙把镇子上的外科郎中给请来了。

      “好了,没伤到内脏,”郎中洗了手,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给你留了五天的药。五天内不要下床走动,伤口不化脓,便没事了。”
      “多谢先生!”柯之华朝郎中一揖到地,“请问店伙给您钱了吗?”
      “给了给了。小哥,我看你身上也伤得不轻啊!”
      “是……”杨晴在床上半挣起身子,“劳烦先生也给他看一看。”
      “钱够吗?”
      “够了够了!小哥,你先坐下,我替你瞧瞧。”

      外科郎中替柯之华处置了伤口,也给他留了三天的药,并嘱咐他,虽然不必卧床休养,可也不能跟人厮打动手。
      客客气气送走了郎中,柯之华便又叫来了店伙:
      “银子够吗?”
      “够!够!还够您二位在这里住一个半月。”
      “不要住那么久,你给我办三件事。”
      “请吩咐。”
      “一,你这店里有女人吗?”
      “小哥,”店伙拿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柯之华,“你……你要干吗?”
      “我表姐伤得重,五天不能起床,我要雇一个你店里的女人照看她。”
      “有!有一个煮饭扫地的小姑娘,做事挺勤快的。”
      “嗯。第二,给我另开一间房,再烧两桶热水,我和我表姐要擦一擦身子。把那个小姑娘请来,帮我表姐。”
      “是!立刻便去办!”
      “第三,你们这镇子上有裁缝铺或是当铺吗?”
      “没有当铺,裁缝铺有。”
      “嗯,等天亮了,去裁缝铺给我们两个回两身干净衣裳,我们要换。”
      “是!一定照办!”

      打发走了店伙,柯之华来到杨晴的床边,看了她一眼。
      她的伤口经郎中包扎停当,她又喝了一碗郎中开的安神的药,这会儿已然沉沉的睡熟了。
      柯之华踱到那被他砍成梯形的桌子边坐下,倒了一杯凉水喝下,此刻他才重又感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他咬咬牙,又站起身来,踱出客房,立到廊下,仰面看着那已然偏西的月。
      十七日的月,仍是很圆,柯之华仿佛看到了蒋杉杉那如月般白皙的鹅蛋脸。
      自午牌时分与千红阁和浔阳帮厮斗直到此时,已过去了六个多时辰,也不知她和文柳是不是脱了身、此刻到了哪里……
      忽然,柯之华想起了另一件事,让他觉得自己极为愚蠢——
      如今他自己身在何处,还一无所知!
      他自我解嘲般的笑了笑,又回到屋内,看了看杨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试试她有没有发烧。
      且喜,他感觉杨晴和他自己额上的凉热差不多——要么就是他和杨晴都发烧了。

      擦了身子,安安心心歇了两个时辰,换上店伙带回的干净衣裳,又吃了些早饭,柯之华和杨晴的精神都好了许多。
      柯之华唤店伙收拾了早饭的碗碟,随即关上客房门,朝着杨晴深深一躬。
      “你……你搞什么!”杨晴被柯之华这举动吓得一惊,急切间想挣起身子,可究竟伤口太多,稍一挪动,便疼得要流出眼泪来,只索仍旧半靠在枕上,受了他这一礼。
      “晴姐,我这命是你救的,大恩不言谢。”
      “我说了,我早就不想跟她们待在一起了。”杨晴浅浅一笑道,“这几次,我都是偷偷摸摸的给你们传消息,天天提心吊胆;想着柳柳的脸,半夜里都会吓醒……”
      说着说着,她的面色又沉了下来:
      “可是,我又不敢明目张胆的离开,我怕……可是……”
      她抬起双眸,瞧着柯之华,接着说道:
      “昨天,我什么都不顾了!你掩护蒋大小姐和柳柳逃走,一个人扛十个,我要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砍死,那我……我自己都没法原谅我自己了!”
      “如今,好了!”杨晴略顿了一顿,面颊上又浮现出一丝笑颜,“我跟千红阁,明明白白的断了!我可以明明白白的跟你们一起同她们干!她们也休想再拿把脸划花这样的刑罚来恐吓我。”

      “真的吗?”杨晴这句话刚一落音,客房门外蓦的传进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一听到这声音,杨晴登时吓得面如死灰,下意识的想去摸兵刃,可浑身上下仍如散了架一般的疼。
      柯之华噌的拔出搁在梯形桌上的环首刀,拉开客房门,迈了出去。
      袁良芬领着另一个千红阁的帮众,正端立在离他一丈余远的廊下。

      柯之华关上客房门,立在门口,不动声色的看着袁良芬二人。
      “哎哟,柯大公子,”袁良芬浅浅一笑道,“我觉着你应该跟八曲门的蒋大小姐是一对吧!怎么?如今又搭上了我们千红阁的女孩儿?”
      柯之华心头一怒,刚要下意识的开口辩驳,却忽然又想到,袁良芬出言讥谤,无非就是为了激怒他,这等捕风捉影之事,他即便开口反驳,也驳不出个什么结果来。于是,他仍旧不动声色,堵在门口。
      袁良芬见他不和自己辩,一双眸子转了两圈,又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们两个都伤得不轻。我们赶路累了,先要去歇着,歇到夜里三更天、四更天,再来取你们性命。你就这样守着吧!”
      看着袁良芬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天井转角处的一间客房里,柯之华虽仍默不作声,可心头却忐忑不已。
      不过他知道,眼下这一时半会儿,袁良芬不致前来骚扰,于是便返身开门,进了客房。

      刚进房门,他便见杨晴掀开了自己的被子,挣扎着要起身。
      柯之华慌忙放下刀,一个箭步上前,将杨晴摁回到枕头上。
      “躺下,不准起来!”他看着杨晴那双蕴满着清气的眸子,斩钉截铁的说道。
      杨晴轻吁了一口气,看着柯之华,颤声说道:
      “她既说了出来,便会那么做。你……你身上也有伤,扛不过去的。”
      “你放心,”柯之华替杨晴盖上被子,从床边退开一步道,“你既说,要跟她们明明白白的断了,我便保你和她们断到底。”
      杨晴还想再说什么,柯之华双眉一竖,沉声说道:
      “你若再不听我的话,我这就去寻她们两个干一场!”
      杨晴咬着牙关,不再动了,可眼角却止不住的溢出了两行清泪。
      柯之华想替她拭泪,却又忍住了,转身出了客房门,去唤店伙安排的小姑娘过来照看杨晴,他则拿上杨晴的环首刀,回了自己的客房。
      略略收拾了收拾,柯之华便敞开客房门,面朝门口端坐着,环首刀就搁在一旁的小方桌上。

      上午一切平安。中午时分,小姑娘过来给他送午饭。柯之华问了问杨晴的状况,得知她也平安,便开口问了那从昨夜起,他就一直没弄清楚的事情:
      “请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小姑娘许是觉得柯之华问的话有些匪夷所思,先是一愣,接着便忍不住的掩口一笑,再接着方才开口答道:
      “好教客官知道,咱们这里唤作‘梁弄镇’,在山窝窝里,一边是东岗山,一边是凤鸣山,属余姚县。出镇子往西走一里路有个大湖,唤作‘四明湖’。”
      “多谢!啊……客店教你照看隔壁我表姐,给你钱了吗?”
      “给啦给啦!”
      “给了便好,多累了你,去吧!”

      吃过午饭,柯之华眼皮忍不住的有些打架,但他不敢睡,仍端坐原处,兀自时不时踅到后窗看一眼,以防袁良芬从屋后偷袭。
      直到晚饭时分,仍很平静。晚饭后的初更时分,小姑娘替杨晴擦了身体,换了药。柯之华带着兵刃来到杨晴的客房,示意小姑娘离开,随即便四下扫视一番,掩上了房门。
      杨晴斜靠在枕头上,睁着一双眼看着柯之华,心头却突突的乱蹦个不住。

      柯之华挑亮桌上的油灯,端着灯来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杨晴的额头,感觉她没发烧,便朝她微微一笑,又来到后窗边,支起窗子,瞧了瞧屋后。
      见屋后并无人迹,柯之华将灯放回桌上,随即从镖囊里掏出十多枚小铁蒺藜,撒放在了后窗下的地板上。
      杨晴看着柯之华匆匆忙忙干这些事,心头涌起一股五味杂陈的热流来。

      柯之华盯着那些小铁蒺藜看了片刻,又从镖囊里掏出三口飞刀,递给杨晴,悄声说道:
      “真有人凑近你,防身。”
      杨晴接过飞刀,藏到被子下,看着柯之华,面颊上浮现出一缕笑颜来。
      柯之华忽然发现,从杨晴周身蕴着的那一汪清气里,透出了五分的妩媚。
      柯之华心旌猛跳了几下,他低下眉眼,想看自己的鼻尖,却不知怎的,竟看到了杨晴衣领下隐着的那一抹沟来!
      他赶紧开口说道:
      “晴姐放心,她们只有两个人,保你没事!”
      “记住郎中的话,”杨晴正色说道,“不要动手!你要出了事,谁来保护我?”
      “嗯!”柯之华微笑着点点头,抄起兵刃,走出了客房。

      柯之华挺身在杨晴客房门外的廊下立了约有一个时辰,他今日换了两轮药,感觉伤口已由疼痛转作半疼半痒,心下不由得夸赞这店伙昨夜请来的郎中果然是镇上“最好”的。
      堪堪天交二鼓,月色拖曳着袁良芬的身影,缓缓飘到了柯之华跟前。
      她右手捏着出了鞘的环首刀,垂在身侧,不动声色,仿佛在等着柯之华先行朝她进招。
      又或者,她是在等……

      二人对峙了半柱香的时分,杨晴的客房里忽然传出一阵极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便传出来一个女人的惊呼声;过了片刻,又是一声惊呼;再接着,便是连声的呻吟。
      袁良芬虽然不清楚屋内发生了什么,可她也明白,显然是自己那个伴当从后窗潜入客房时,中了柯之华和杨晴设下的圈套,致使她负伤。当下袁良芬面色一沉,挥起手里的环首刀,就照着柯之华攻将来。
      从适才在杨晴客房的后窗下撒放小铁蒺藜开始,柯之华就把“不动手”三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下他见袁良芬挥刀朝他斜劈,他自己则将环首刀平抬到与肩齐,照着袁良芬左胸猛扎过去!
      ——浑然不顾袁良芬那一刀或许会将他自己的左臂卸下来。

      袁良芬虽是真想收拾了柯之华和杨晴,可她也断不愿搭上自己的性命。当下她见柯之华的招数,竟是要跟她拼命,只得半路返刀一磕,挡开了柯之华那一扎。
      柯之华甫一动手,立刻便感觉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的疼,当下他不敢使大力跟袁良芬硬扛,就着她那一磕,将身一旋,手里的环首刀随即顺势向袁良芬的腰间划去。
      袁良芬撤身半步,摆刀挡开,正打算再行进击,可客房内那女人的呻吟声却不住的传出,搅得她心乱如麻。

      “哎,柯之华,”袁良芬跳出圈子,垂下刀,没好气的说道,“说个事。”
      柯之华也垂下刀,朝她微一点头。
      “今天饶了你们,你放我进去,让我把我那个姐妹扶出来。”
      柯之华一语不发,只把左手朝袁良芬略略一抬。
      “妈的!”袁良芬喃喃的骂了一句,调转过刀头,把刀柄递到了柯之华手里。
      “短刀、暗器。”
      袁良芬不再骂,咬着牙关,把护臂下的短刀和腰间的镖囊都卸下,交与了柯之华。
      柯之华打开客房门,袁良芬一个箭步便撞了进去。

      桌上的油灯被袁良芬带进的风搅得一通乱舞,影影绰绰的映着客房后窗下躺着的一个女人。
      她正是跟着袁良芬同来此处的千红阁帮众。今晚她依着袁良芬所使,从屋后挑开后窗,潜入客房。却不料刚一落地,她双脚即被扎破;下意识往前一仆,双手也正仆在小铁蒺藜上;身躯倒地一滚,肚腹和大腿上又各扎进了一枚。
      这帮众浑身是血,斜躺在地板上,她身遭也溅洒着点点血污,被这昏晦的灯光一照,让人不由得感觉一阵揪心。
      袁良芬迈上两步,踢开地板上的暗器,俯身扶起那帮众,架着她朝屋外慢慢的挪。
      柯之华拿起一包郎中留下的外敷的药,伸手递给袁良芬。
      袁良芬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道:“要你好心!”
      柯之华微微一笑,又把药放回到桌上。
      “拿来!”柯之华和杨晴倒真没料到,袁良芬竟会说出这两个字来。
      柯之华又笑了一笑,把药递了过去。

      看着袁良芬搀着她的伴当回转她们自己的客房,柯之华略松了一口气,而后便去客店大堂,吩咐小姑娘把杨晴客房地板上的血迹洗刷掉。
      两柱香的时分后,小姑娘收拾起盆、桶和抹布,又扶杨晴净了手,自己回去歇了。柯之华进了客房,看了看她被子是否盖严,又探了探她的额头,随即轻声说道:
      “晴姐,安心歇,今晚不会有事了。飞刀搁远一些,别伤到自己了。”
      “柯大公子,”杨晴抬眼看着柯之华,柔声说道,“我年纪怕是还比你小,不要叫我‘晴姐’。”
      “叫顺口了,就这么叫吧!我回了,你歇着!”

      柯之华回到自己的客房,掩上房门,忽然眼前一黑,他赶紧死死捏住桌沿,让自己慢慢坐在桌边的杌子上。
      恰才就跟袁良芬磕了两个回合,浑身上下的伤口立刻便钻心般的疼。在杨晴面前,他一直忍着,回到自己的屋子,再也撑不住了。
      略坐了一会儿,柯之华感觉稍稍清醒了一些。当下他挑亮油灯,轻轻解开自己的衣裳,瞧了瞧伤口。
      果不其然,有两处伤口又开始渗血。
      他咬紧牙关,拿凉开水洗了洗,重又敷上郎中的药,再缠上纱布,也顾不得穿衣了,挪到床边,躺了下去,这才感觉舒服了不少。
      只是,他隐隐觉得,如若袁良芬再来袭扰,他和杨晴便都会折在这里了。所幸,另一个千红阁帮众伤得不轻,但教袁良芬顾念一点同门之谊,自然会看顾她,今晚便不致再来。自己安心歇一夜,明日自然又会恢复一些气力。
      想到这里,柯之华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合眼睡了。
      不过,他把拔出鞘的环首刀搁在枕下,左手兀自扣着两口飞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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