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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投明
这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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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巷子并不宽,堪堪能容下两个人并肩。巷子两侧都是宅子的后墙,墙灰早已斑斑驳驳,左一片右一片的露着大块小块的土坯。
袁良芬引着蒋杉杉走进这巷子约有十余丈远,忽然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蒋杉杉也停下脚步,下意识的回身一看。
一男一女各执兵刃,堵在巷子口。女人穿着千红阁的服色;男人不戴头巾,身穿灰白色麻布短衣,衣袖挽到手肘处;小腿上打着绑腿,穿着麻鞋,正是浔阳帮的帮众。
四个月前,蒋杉杉的母亲蓝颖正是遭浔阳帮偷袭身亡。当下看到这个男人,蒋杉杉并未因以一敌三而感到丝毫惧怕,反倒在心头涌起了一股复仇的怒火。
“蒋大小姐,”袁良芬诡笑着说道,“我上岸原本只为买些饭菜,想不到你竟跟了上来,还想不到你跟我姐的死也脱不了干系。事到如今,须怪不得我了。”
蒋杉杉从护臂下噌的拔出短刀,朗声说道:“你们是一个个上还是一齐上?”
“本来我们这些人干架,是不讲甚规矩的。不过,今日我还是让你先挑一个厮打,免得你死不瞑目。”
“那好!”蒋杉杉略侧过身,拿刀朝那堵着巷口的男人一指,“我先干掉这个浔阳帮的!”
那浔阳帮的帮众哈哈一笑,抬手拔出背上背着的雁翎刀,斜垂在身侧,朝蒋杉杉信步走过来。
他浑没把这个长相清秀的少女放在眼里。
蒋杉杉立在原地,瞧着那帮众渐渐切近,忽然左手朝自己腰间悬着的镖囊探去。
那帮众只道她要施放暗器,连忙侧身举刀。不料蒋杉杉蓦的猱身直进,手里的短刀照他另一侧的肋下猛的扎去。
巷子本窄,二人又已切近到不足一丈远,蒋杉杉如电般撞将上前来,那帮众再要返刀去挡格,已然不及。当下他腾出左手,去拿蒋杉杉的右腕,右手用雁翎刀的刀柄照着蒋杉杉的左边脖项砸去。
哧的一声,蒋杉杉手中的短刀已然刺入那帮众肋下。那帮众右手的刀柄只砸中了蒋杉杉的左肩头,可他却伸出左手,死死扣住了蒋杉杉的咽喉。
蒋杉杉左手揪住那帮众的衣领,右手中刀加力朝前一送,直没至柄。
袁良芬见蒋杉杉背向自己,当下从腰间摸出三枚柳叶镖,照她背心打将去。
蒋杉杉听到背后风响,情知不妙,可她咽喉被那帮众拼着一股临死前的困兽之力扣着,自己的气息已憋得说不出的难受,断乎无法腾挪闪避。当下只得万念俱灰,瞑目待死。
忽然,一阵叮叮当当声撞入了她的耳鼓,背心并未感到痛楚;那帮众已然死透,扣着她咽喉的手也缓缓松了下来。
蒋杉杉拔出短刀,深吸一口气,将肚里返上来的一股酸液咽了下去,随即回身一看。
一道身影从巷子一旁的墙头跳了下来,立在她身畔。
蒋杉杉定睛一瞧,这人是个少女,穿着一身青麻布衣裙,眼睛很大;一头青丝并不甚长,堪堪长到肩胛处,却也并不盘髻子,只拿一根头绳绑扎在脑后;两侧的鬓发却又不扎,散垂下来,掩住了她两边的脸颊。
“文柳?”
这少女正是昔日千红阁的帮众文柳。四月初头,千红阁和浔阳帮曾伏击蒋杉杉,文柳不愿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中途反戈相助蒋杉杉,二人皆被击伤。恰逢柯之华路经,救走了蒋杉杉,文柳则在四月初八那天,被千红阁和浔阳帮一路追杀到江州府的长江畔,得端木长东的儿子端木诚、柯之华和蒋杉杉联手相救。当日,端木诚将文柳和被他击伤的杨晴带离了江州府,柯之华和蒋杉杉不知后事如何。此时,杨晴已再次同千红阁走到了一处,而今日文柳竟又出现在了此地!
文柳从后腰上的鞘内拔出了一口直刀,同蒋杉杉后背厮靠着,立在了一起。
“你竟然还敢来!”袁良芬将环首刀拔在了手里,冷冷的说道。
文柳盯着袁良芬,惨然一笑道:“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敢来不敢来的!”
另一个恰才堵在巷子口的千红阁帮众,背靠着巷子一侧的墙壁,缓缓踅到袁良芬身旁,附耳悄声说了几句话。
袁良芬听毕,看着蒋杉杉,一边微微点着头,一边说道:
“原本也不打算今日来同你们为难,我等着下次跟秦天锡了断时,你来掠阵。”
看着袁良芬和另一个帮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蒋杉杉忽然腿一软,蹲下身子,扶着墙,哕的一声吐了满地。
文柳弯下身子,替她顺了顺背,问道:“你还好吧?行么?”
蒋杉杉咳了两声,吐掉嘴里的残秽,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角,说道:“我行。恰才被这厮掐得太难受了。”
文柳将蒋杉杉扶起,拍了拍她的肩头,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就要走。
“等等!”蒋杉杉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你去哪里?”
“我……”文柳头也不回,“自有我的去处。”
“上次,你和杨晴不是跟着端木师兄离开了吗?为什么杨晴又回了千红阁?还有你……”
“那又怎样?”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霎时间,这小巷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沉默片刻,文柳忽然回过身来,看着蒋杉杉,而后抬起双手,将掩在她两边脸颊上的鬓发缓缓撩了起来。
陡然见到文柳那掩在鬓发下的脸颊,蒋杉杉惊得张开口,却发不出声来!
她的脸颊上,两边各留着三道划痕,每道划痕都有二寸来长。眼下这些划痕皆已愈合,透着暗红与肉色糅杂成的颜色,让人禁不住的触目惊心!
文柳将鬓发放下,冷冷的问蒋杉杉道:
“很恶心是不是?”
不等蒋杉杉回答,她又接着说道:
“我把自己随身带的镜子扔了;每到一个地方,赁了屋子,头一件事就是把镜子藏到箱子的最底下。”
稍停片刻,她凄然一笑,继续说道:
“可是,每天早晨梳头、洗脸,总能在水盆里瞧见我的脸,这张恶心的脸。”
“文柳,”蒋杉杉拉住她的胳膊,柔声问道,“你都不穿千红阁的衣裳了,愿不愿意跟着我们?”
文柳看着蒋杉杉,双唇颤动着,忽然一把甩开她的手,低声说道:
“我不值得你们可怜。”
“你错了,”蒋杉杉正色说道,“两个多月前,你救过我,我们也在江州府救过你。端木师兄带着你和杨晴离开江州府时,须不是‘可怜’你们。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在今日来‘可怜’你?”
“我知道……”文柳喉间哽着说道,“大公子是好人,你们也都是好人。可是……眼下的情状,岁旦盟能容你们带着我吗?”
蒋杉杉知道,眼下她但有丝毫犹疑,文柳便将万劫难复。当下她伸出双手,扯住文柳一双手,朗声说道:
“能!”
“不能的……我不能害了你们……”
蒋杉杉放开文柳的手,拔出已然收起的短刀,扯散自己的发髻,就要拿刀去割发。
“别!”文柳一把捏住她的腕子,“我……我……”
说了两个“我”字,她再说不下去,泪水夺眶而出。
蒋杉杉轻吐一口气,收起刀,将文柳揽入自己怀里,轻轻的抚摩着她的脊背。
良久,文柳的哭声渐渐止歇,蒋杉杉轻声说道:
“走,带我去你赁的屋子,一起收拾行李。”
两柱香的时分后,蒋杉杉和文柳各挎着一个包裹,二人胳膊厮挽着,走回了这个小巷。
柯之华左手拎着一个食盒、右手拎着用绳绑扎在一起的三瓶酒,正立在巷子口,朝她们微微笑着。
从晨间直到傍晚,千红阁那条挂着青灯笼的单桅船一直停在乌镇的船埠头,不曾开动。船上的千红阁帮众,虽然间或有人上岸,但不久即便回船。
袁良芬也偶尔钻出船舱,在甲板上走走坐坐;但始终不见杨晴露面。
初更月上,映着柯之华直立在船头的身影。他从酉正时分起,就一直待在这里,盯着千红阁的座船。
船舱内,隐隐传出来文柳的声音……
三瓶酒,她一个人倒喝下去了两瓶半。
“赤壁镇,是啊,就是在赤壁镇,我和晴姐,都不想再跟着他了。”
“为什么?端木师兄对你们……”
“不是,不是,哈哈……他,他真的很好,很规矩,连靠近都不曾靠近我们。”
“那你们……”
“不行啊!那个时候,千红阁,还不曾跟你们岁旦盟大干,人手还挺多。他一个人带着我们,万一……万一千红阁和浔阳帮一同找上我们,那……害了他呀!”
“后来呢?”
“后来……在……在那个地方,是啊,那个地方,我杀了人。”
“杀了谁?”
“高维,莫止薇……”
“他们……就是在我们岁旦盟开的钱庄贷银的人?”
“是啊,他们头一笔银就是从你们八曲门开的钱庄贷出的。你们也知道,是千红阁派他们干的这个事。”
“你们……”
“不错,五姐……啊,就是刘五妹,带着我,寻他们两个灭口。莫止薇……莫止薇肚子上那一刀,是我捅的……我捅的……后来,我看到……看到她,她把自己的肠子,捏断了……呃……哕……嗬……”
“你不舒服,来,吐这里。”
“不吐,我没事,只是……想起那晚,有点恶心。”
“你们……离开端木师兄后,是不是在‘那个地方’,遇上了千红阁的人?”
“是啊,我和晴姐,在那个地方,跟千红阁和浔阳帮打了一场,晴姐被他们抓了……”
“我听端木师兄说,那天,你们探到千红阁和浔阳帮要偷袭岁旦阁给我们送银钱的人,还给端木师兄报了信?”
“呼……哈哈哈哈,这个事他还记着……”
“你们给我们帮的忙,我们自然要记着。”
“唉,事情都已这样了……那天,他……他陪着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我……我……”
说到这里,文柳忽然嘤嘤呜呜的啜泣起来。
她想起了那一夜,同端木诚离别的情景——
她拿短刀削下自己的一缕头发,交与了端木诚。
她问端木诚:“好歹……同船一场。你敢要吗?”
他敢要,他接了。
今日中午,在那小巷里,蒋杉杉为表她愿意接纳文柳的心迹,也打算拿刀割发为誓……
哭了一刻,文柳心绪平复了些,酒意仿佛也消散了不少。
她终究羞于将她截发之事说给蒋杉杉听。
“千红阁给我留了张条,要我一个人去老营,换晴姐的命。”
“你去了?”
“是啊,怎样换晴姐的命,你已知道了。”
原来,她两边脸颊上六道划痕,便是为了换杨晴的命。
“可……杨晴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留在千红阁?”
“嗯……”
“因为,如果她要离开,就得跟我一样。”
四周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有河水轻轻拍摇着船舷的声音。
袁良芬又钻出船舱,走上甲板,朝柯之华看了一眼。
他们隔着四条船,并不甚近,可柯之华却仿佛觉得,他看到袁良芬脸庞上漾着一缕奇诡的笑……
二人对视了片刻,柯之华见袁良芬朝他招了招手,随即往岸上一指。
霎时间,柯之华脑海中闪掠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忽然没来由的觉得,袁良芬此举,是对杨晴有了疑心。
毕竟,文柳眼下已然投靠了岁旦盟。
因此,他打定主意,置之不理。
他知道自己不会编谎,万一言辞间有个不慎,便会害了杨晴。
所以,他端立原地,一动不动。
袁良芬又朝他招了招手,再往岸上一指。
柯之华仍端立原地,一动不动。
“怕啊?”袁良芬隔着四条船,扯起嗓子喊道,“比你们那个小姑娘都不如,是不是男人?”
袁良芬这句话声音挺大,船舱内的蒋杉杉和文柳显然都听到了。
蒋杉杉当然不能容许自己的敌人如此诋毁她心里的人,当下拉开舱门,就要出来。
柯之华微微一笑,迭起两个指头,朝她略摆了摆,示意她不要造次。
袁良芬又朝着柯之华盯了一刻,见他仿佛并不以那句话为意,便冷笑一声,复又俯身钻进了船舱。
俄顷,千红阁座船的梢子便解了缆,沿江南河把船往南摆去。
“你们……”待千红阁的座船驶出约十丈远,柯之华也吩咐岁旦阁的梢子开船,文柳开口问道,“跟着千红阁,要做什么?”
蒋杉杉略一犹疑,柯之华却即刻开口答道:
“岁旦阁派人去明州府,有要事要办,但千红阁会在半路拦阻。所以,我们先跟上她们,给办事的人开路。”
文柳沉吟片刻,低声说道:
“晴姐……怕是会有危险。”
“有没有法子先把她救出来?”蒋杉杉急切的问道。
“有。”柯之华沉声说道。
“怎么救?”
“两个法子。一,我们盯紧千红阁,但教她们在半路上要害杨晴,我们立刻出手;二,她们总归会要阻挠我们去盐场,少不得要干上一架,我们趁乱把杨晴抢出来。”
蒋杉杉默默的看着柯之华,一缕笑靥从心底浮上面颊。柯之华一气说出这许多话,还当真不多见。
“你们……觉得?”
“挺好的。”文柳也笑了。
此后一路循江南河而行,千红阁并无甚异动。三天后,两条船一前一后的到了杭州府萧山县。
“她们把船退了。”蒋杉杉拉开舱门,从甲板上钻进半个身子,急切的说道。
“赶上。”
三人收拾了行囊兵刃,留蒋杉杉同梢子结船钱,柯之华和文柳则先行上岸,跟寻千红阁一干人的行踪。
蒋杉杉结帐花了些工夫,当她离船登岸时,忽然瞧见这船埠头涌起了一阵扰攘,兀自夹杂着乒乒乓乓的兵刃撞击之声。
她心头禁不住一悬,也慌忙拔出背上的雁翎刀,循声飞奔而去。
在人丛里挤过一个街口,只见三个汉子,都穿着浔阳帮的服色,正同柯之华和文柳打得热闹。
蒋杉杉赶紧加入战团,六个人又打了一刻,那三个浔阳帮的帮众忽然各虚晃一刀,跳出圈子,分作三条街巷逃去了。
蒋杉杉追出五步,终究不知往哪儿追才好,只索停了下来。
“别追了,”柯之华上前,轻轻拉了拉蒋杉杉的衣袖,“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
“啊!”蒋杉杉恍然大悟,“是来挡着我们,让千红阁的人趁乱跑掉!”
“不打紧,”柯之华说道,“但教杨晴给我们报的讯没错,她们左右只是去明州府。我们加紧赶路,夜里少歇几个时辰,赶到她们前面去!”
“买马!”
柯之华沉吟片刻,低声说道:
“钱不太够。”
文柳轻咳一声,从她的包裹里掏出了一锭大银,约有二十两。
“这……不好……”柯之华犹豫着。
“不拿我当自己人?”
“什么话!”蒋杉杉嫣然一笑,一把接过了银子,“当然是自己人!”
三个人在萧山县的集上买了两匹马,柯之华独乘一骑,蒋杉杉和文柳合乘一骑,出县城东门,沿路往东驰去。
这一带临近钱塘江入海处,路途平坦,道路两侧都是阡陌纵横的水田,只在路南边,远远望去,耸着一重重青碧色的山峦。
一天后的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了马渚镇,此处正当一座小山东麓的山嘴处,再往东二十七八里地,便是余姚县城。
镇上没有客店,柯之华人等便在镇子外寻了一户农家借宿。
这农家主人甚是客气,给他们淘了三升米煮饭,又去园里拔了些青菜、摘了一条丝瓜做下饭。
月上东天,十六日的银辉洒在农家小院里,亮如白昼。虽然众人一路上心头萦着事,可看到这般景致,也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多好的月,”蒋杉杉瞧着天顶,“可惜没有酒。”
“聒噪大哥,”文柳开口问道,“镇上有酒家吗?”
“有啊,从这里进镇子两条街,文家酒铺。”
“你们歇着,”柯之华说道,“我去买些酒肉回来。”
“哎?”文柳说道,“这酒铺是我家门,也算有缘,今日我去。”
“我跟你一块儿去。”蒋杉杉拉住文柳的胳膊说道。
“怎么?怕我跑了?”
“什么话!万一遇上……”
“好,一块儿去。”
“带上家伙,”柯之华将两口短兵递给蒋杉杉和文柳,“千万小心!”
已是起更的时分,马渚镇街上行人渐稀,街道两旁的屋子里也少有灯光渗出。且喜月色明朗,道路也并不晦暗。
蒋杉杉和文柳行过一条街口,远远便能望见再往前一个街口,月光映着一幅高挑在店铺门首的酒望子,隐隐能认出望子上写着一个“文”字和一个“酒”字。
二人心头窃喜,正要加快步子,忽然听到那店铺里传出来一阵喧嚷,紧接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入了她们的耳鼓。
文柳脸色蓦然一变,赶紧扯住蒋杉杉的胳膊,拉着她挤进了街边两所屋子之间的窄巷里。
“难……难得六姐大方啊……”一个女人的声音,舌头似有些打结,显然是喝得不少。
“那可不!再往后几……几天,怕是有大……大架要……”
“嘿,低声!”
“怕……怕甚?你看这街……街上,有人偷……偷……呃……”
“你看,十……十二不行了……”
“乱道!我没吐!你看,杨……杨晴是……是真不行了……”
陡然听到那女人说出“杨晴”两个字,蒋杉杉和文柳心头都是一紧,二人下意识的又朝窄巷深处踅了几步。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撞将过来;紧接着,一道黑影挡住了透进窄巷的月光;再紧接着,只听到那人喉间汩汩作响,“嗬啊”一声,稀里哗啦的吐了满地。
蒋杉杉和文柳禁不住掩住了口鼻,但知道那喝醉的人是杨晴,二人又不忍遽然离开。
“晴……晴妹妹,真不行啦!”
“哕——”
“要不要扶你一把?啊……六姐,您来啦……”
“嗯……放你们一个晚上的风,就真玩疯啦!”
“没……没有,不敢。就……就她一个醉了。”
“没乱说话?”
“没有!没有!”
“赶紧都回了!留一个人扶一下杨晴。”
杨晴又吐了两口,窄巷外街面上只余一片岑寂,那一个留下的千红阁帮众只怕是厌憎这气味,已然踅到了街的另一头。
俄顷,杨晴咳了两声,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随即略略仰起头,直盯着窄巷深处的蒋杉杉和文柳。
见她们二人想说话,杨晴迭起两个指头,竖在唇边,示意她们噤声。接着,她将手伸进诃子里,掏出一个物件,朝她们二人掷过来。
蒋杉杉伸手接住,摸出来大约是一块布裹着的一颗石子。
杨晴朝她们略一点头,便转过身去,朝向街面。
“好啦?”
“好了,回吧!”
“没吐衣上吧?我可不敢扶你。”
“要你扶!敢不敢再跟我干一瓶!”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夜色里,蒋杉杉和文柳轻吁了一口气,却也担心踩上杨晴呕吐出来的秽污,不敢从原路出去,从一所屋子的后墙绕到另一条窄巷处,再走向大街。
刚刚从这条窄巷往外挤出半截,二人又禁不住停下脚步,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窄巷外的街上,缓缓移过一道身影。
月光下,她们看得分明,这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袁良芬。
她在街心处徘徊了片刻,大约在找寻适才杨晴呕吐的地方。
她的眼光仿佛朝蒋杉杉和文柳藏身的巷子扫了一眼,便即刻前行,来到了杨晴刚刚待过的巷子口。
又耽了片刻,大约她确实没看到有人,蒋杉杉和文柳便看到她缓缓移回了原路。
如此一番折腾,她们哪还有心思买酒!隐在巷子口,探头觑得街上的确无人,二人便急急火火的回了那户农家。
见蒋杉杉和文柳空着手回来,却跑得气喘吁吁,柯之华心下明白,她们定是遭逢了意外的变故。
他赶忙迎上前去,拉住蒋杉杉的手,急切的问道:
“没伤着吧?”
“没有。赶紧……讨个灯!”
那户农家主人已睡,却给柯之华一干人在草厅的桌上留了碗灯。三人走进草厅,柯之华把灯挑亮,蒋杉杉拿出那颗被布裹着的石子,将布展开,三人便在灯下定睛一看。
“余姚东岗山,浔、红挟持盐场主事,不准岁入股银。”
字迹极是潦草,堪堪能认出;文句也不成章法,堪堪能大致知道意思。
“浔阳帮和千红阁要挟持盐场的主事,不准咱们岁旦阁在盐场入股银?”蒋杉杉开口说道。
“应该就是这意思。”文柳说道。
“怎么办?我们只有三个人……”蒋杉杉都快急哭了。
“有两个法子。”柯之华沉声说道。
“说啊!”文柳也发急了。
“一个,趁她们今夜吃醉了酒,寻到客店,先干掉她几个。二个,我们连夜动身,赶在千红阁和浔阳帮动手前,寻到盐场的主事人,护送他回明州府。”
“来,”蒋杉杉一边说着话,一边布下碗碟,“不管今晚是去干架还是赶路,都得先把饭吃饱。”
“你们说,”柯之华给蒋杉杉和文柳盛着饭,“我们该怎么干?”
“我觉得……”文柳给自己的饭拌上两勺丝瓜,连汤带瓜带饭稀里呼噜的扒了两口,“不要去跟她们打。一来,虽然她们有人吃醉了,但她们人毕竟比我们多,真要打起来,我们自己也难免会有伤损。二来,我们只有三个人,再往后还得去应付浔阳帮,不管伤了谁,都是折损了我们的人手。三来,我们跟她们干起来,晴姐怎么办?是跟她打还是不跟她打?太容易决撒了。四来,跟她们一打,就得耗掉我们好些工夫,误了事。”
“我看,柳柳说得挺有道理!”蒋杉杉赞同文柳的想法。
一听到“柳柳”这个称呼,文柳心头禁不住一热……
两个月前,她也正是让端木诚这般称呼她。
“连夜出发,去护送盐场主事人……”柯之华吃完了一碗饭,放下箸子,缓缓说道,“当然是最合适的。只是……”
“只是我们不认得他。”蒋杉杉替柯之华把下半句话说了出来。
“我觉着……”文柳下意识的扯了一把她覆在脸颊上的头发,“我们可以这么干。”
“说啊!”
“横竖千红阁和浔阳帮会要在余姚东岗山下手,我们赶早赶过去,在离东岗山还有些路程的地方等着。盐场的主事,总算是有身份的,总不至于自己拕着包裹、夹着伞走路!要么骑马,要么坐轿,总还得带两三个随从。但凡见到这样的人,我们便去问问清楚。”
“这法子……”蒋杉杉只说了三个字,却又住口不说。
“我知道挺笨的,”文柳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但是,不这样,我们就什么都干不了。”
“说得也对……”蒋杉杉捻了捻鬓发,“好,就这么办!”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