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扑火[暗恋]》如履绵绵冰

21、第 21 章 似安抚，又

　　初夏的阳光隐隐可见炙热，透过密匝匝绿叶，将水泥路面上的裂缝映出一条金边，斑驳明晃。

　　路边水果摊的老板坐在躺椅上，手中慢慢摇着蒲扇。

　　今天下午放学时间早，才四点，天色依旧亮堂堂的。

　　周萤背着书包，慢吞吞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像路边树梢那片打了卷的树叶，蔫蔫的。

　　期中考试她没有考好，本来还想着如果考好了可以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说。

　　虽然鹤河这边户口的小学升初中也是摇号，除非家里帮忙找关系，她考得再好也没法上更好的学校，但周萤仍是很失落。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成绩对升学、未来、前途这些事一知半解，更多在意能否能得到老师父母的肯定和赞扬。

　　可妈妈很忙，除非她主动打给周萤，周萤打电话她从来不接。

　　可能是怕周志那边找麻烦吧，周萤想。

　　天气太热了，周萤耷拉着脑袋，稚嫩肩膀上背着偌大一个书包。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低头站在冰柜前，犹豫了好一会，最终拉开柜盖，选了一支最便宜的老冰棍。

　　考试考不好，心情糟糕，买个冰棍安慰下自己吧。

　　周萤的零用钱很少，所以花地非常节约。

　　小卖部旁边是一家游戏厅，她往里走去，站在门口，撕开冰棍包装。

　　许是心情不好，冰棍味道尝起来一般般。

　　最开始没什么味道，吃到后面却有点甜，齁在嗓子里发腻。

　　最后一块冰粘连不住、快要掉下来，周萤一口咬住，被冻地脸色发麻。

　　直到她咽下后，整个口腔都冰冰的。

　　周萤走至门外垃圾桶旁，郁闷地将木棍跟包装纸丢进去，用纸张擦了擦手。

　　食物带来的清凉终究是短暂的，她抬眼看向天边，骄阳似火，于是又默默退了回来。

　　周萤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走着，耳边传来轻快而富有节奏感的电子旋律。

　　她抬头望去，入目是迷乱斑斓的彩色灯光，方方正正的机器里，漂亮的洋娃娃整齐排列，正越过玻璃对她微笑。

　　周萤看着看着，像是受到了神秘呼唤，捏紧书包肩带，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凑近距离，她发现娃娃的种类更多了。

　　其中有一个金发蓝眼，睫毛浓密纤长，浅粉色的裙摆蓬松柔软，手中还抱着一束彩色的捧花。

　　好好看……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入了迷。

　　就在这时，一道富有磁性的熟悉嗓音慢悠悠在耳畔边响起——

　　“想要？”

　　周萤下意识点点头。

　　“嗯……”

　　她愣了两秒，像一只迟钝但警觉的猫，陡然抬起头看去。

　　几步之外，少年单手插兜，浅色休闲短袖衬衫外套随意敞开，内搭一件白T恤，干净清爽。

　　指尖红星明灭起伏，清白烟雾浅淡，徐徐冗着那张拓落不羁的脸。

　　他缓缓掀起眼皮睨来，掐灭手中的烟，似笑非笑道：

　　“怎么，这次不躲我了？”

　　身侧的朱鹏飞茫然看来，目光落在周萤身上，眼底划过惊讶和不解：

　　“付哥，这是……”

　　付星落唇角弧度加深，淡淡开口：

　　“哦，我外婆邻居家的小朋友。”

　　嗓音慵懒，最后三个字刻意压地轻缓，多了几分戏谑的缱绻。

　　周萤忿忿地抓着书包肩带。

　　她才不是小朋友了，他们看起来最多也就是高中生吧，没比她大几岁。

　　付星落抬起眼，目光随意点了点身侧。

　　“这个是……”

　　他还未说完，只见女孩绷紧了脸，敛下浅淡细细的眉头，看着朱鹏飞正色道：

　　“狐朋狗友。”

　　得到评语的朱鹏飞立刻炸毛，叉着腰，走上前一步，发出强烈谴责：

　　“不是，你这个小孩嘴怎么这么毒。”

　　闻言，付星落低低笑了笑，胸膛微微震动，抬手拦住他。

　　“你跟个小鬼计较什么。”

　　他一顿，唇角勾了勾，垂眼，目光再次落在周萤身上，补充道：

　　“何况，人小朋友说的哪里有问题吗？”

　　朱鹏飞不可理喻地张开口，气急败坏中带了几分委屈。

　　“付哥你怎么这样。”

　　周萤沉着脸，昂起头，看上去很有气势地瞪着他们。

　　眉眼阴郁，皮肤偏白，更显得乖张冷淡。

　　纤长的睫毛蝴蝶振翅一般颤动个不停。

　　但其实……周萤心中早已慌成一片，无数个小人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跑来跑去。

　　糟了，刚刚怎么就把心里一晃而过的想法一紧张就脱口而出了，因为付星落这个朋友吊儿郎当的，往散发着玩世不恭气质的付星落身侧一站，真的很……

　　啊啊啊是不是该道歉，但是现在突然又道歉也很奇怪吧。

　　她现在不怕付星落了，如果怕，她早跑着躲开了。

　　她也不那么戒备付星落了，毕竟他好像人还蛮好的，虽然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至少对自己还挺友善。

　　既然不怕也不戒备，为什么要摆出这样刺猬一般尖锐的防御模样呢？

　　周萤撇开目光，左手扯着书包肩带，右手垂在身侧，捏成一个拳头，指尖攥地隐隐有些发白。

　　是的别看她现在这么严肃，其实只是社恐犯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而已！

　　惶惑茫然之际，少年不急不徐地走上前来，半俯下身，几乎与她平视。

　　那双桃花眼清隽漂亮，潭水一般清冽干净，蓄着她未曾想象过的耐心温和。

　　付星落笑吟吟地看她，稍稍抬起远比她大的手，指节修长分明，食指轻轻点了点她攥成拳头的右手手背。

　　似安抚，又似劝哄。

　　周萤一怔，慢慢摊开那只手。

　　而后，掌心里多出一枚游戏币，触感微凉，在彩色灯光下泛起莹莹的微光。

　　当朱鹏飞还在认为她是个古怪、没礼貌又阴郁沉沉的小孩时，付星落却注意到她颤抖不止的眼睫，攥成拳的手，或者其他她自己都不曾知道的细节——

　　察觉到她的无所适从，她的不知所措，以及她极力掩盖住却又试图想要表露出的脆弱。

　　鲜少有人能够像这样，透过她也曾厌弃的尖锐外壳，越过那扎人的利刺，看到、接受甚至这样包容温柔地对待真实的她。

　　可明明他们才见了几次面啊。

　　抛开那仅仅见到对方的相遇，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便是去年深冬时，付星落在巷子救了自己的时候吧。

　　周萤缓缓眨了下眼睛，微咬着唇瓣，心里酸酸的，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发软发麻。

　　连带眼睛都发涩，无端多了种委屈感，下一瞬就要化作潮湿漫上来，模糊视野。

　　为什么有人能细心敏锐成这样呢？

　　周萤微微张了张口，低下头，唇线紧抿。

　　说不出多余话语，只好极力隐忍住这太过矫情的反应。

　　她吸了吸鼻尖，捏着那枚游戏币，忐忑又期待地走到娃娃机前。

　　靠近后，五光十色的灯光亮亮的，音乐更加响亮，轻快，衬地玻璃里的世界恍若一个糖果色的童话世界。

　　周萤虽然并没有真正玩过抓娃娃，但微机课在电脑上自由时间，有玩过抓娃娃类型的益智游戏。

　　虽然理论跟实操不一样，但大致原理应该差不多吧？

　　她这么想着，颇为珍重地将那枚游戏币推入投币口。

　　“叮”地一声，娃娃机里透明的爪子忽然亮起彩光，流光溢彩，闪烁不停。

　　周萤低头，右手牢牢握住操纵杆，小心翼翼控制方向，神情专注。

　　确认位置差不多后，她左手拍下机器台面上的圆形按钮，屏息看着爪子摇摇晃晃不断落下。

　　爪子伸开，拢住洋娃娃的脑袋，周萤心重重一跳，一瞬不瞬看着。

　　而后，爪子往上收去，洋娃娃从中脱落，不过身形位置稍微动了下。

　　周萤看着空落落的爪子，眉头轻轻蹙起。

　　虽然知道一次抓到本就是很难的事情，但她还是有些失落。

　　垂头丧气时，身侧少年闲适倚靠在一侧，又像先前那样，指节轻轻点了点她放在机器台面上的手背。

　　周萤抬起头，试探地翻转手。

　　付星落垂眼，极其自然地，又往她的掌心里放了一枚游戏币。

　　亮晶晶的，泛起银色的弧线，像是星星一样。

　　女孩点点头，眼底重新燃起斗志，两眼发亮，捏着硬币推入投币口，又开始新一轮夹娃娃。

　　每当夹子摇摇晃晃回归，便会有枚新硬币落至她掌心。

　　一旁的朱鹏飞傻站在原地，看得瞠目结舌。

　　落空，落空，再落空。

　　其中有一次明明都已经夹上来了，可是当爪子退回去的途中，洋娃娃从中掉落出来。

　　如此几次后，女孩很是泄气，眼角下撇，有些气呼呼的。

　　再给她新的游戏币，她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抓了？”

　　付星落闲适倚靠在一侧，低笑了下，偏头看她。

　　周萤默然点点头。

　　他淡淡挑了挑眉梢，“生气了？”

　　周萤转身，瞪了他一眼。

　　她哪有这么容易生气，那不就跟小孩一样吗？

　　少年眼底含笑，微微上挑的弧度，意味深长极了。

　　周萤一愣，撇开眼，脸侧微红。

　　好像……确实是在生气。

　　而后，付星落右手稍握，指间银色翻飞，在空中划开一道莹亮的弧线，变魔术一般精准掉落。

　　他撩起眼皮，迈步走到她身后，偏侧右方。

　　周萤下意识往另一侧退了步，腰不小心轻轻碰上他撑在机器台面的左臂。

　　坚.挺健实，冷白皮，腕骨分明突出，弧线干净利落。

　　付星落恍若并未注意到，微微俯身，神情专注。

　　漆黑纤长的眼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密的影。

　　宽大的右手掌心拢住操纵杆，修长有力的指节压下，手背上，淡色的青筋若隐若现。

　　周萤不动声色地退回去，往右边也就是离他更近的方向，迈了一小步。

　　玻璃里的爪子微微摇晃，非常顺从地悬停在那个金发蓝眼的洋娃娃身上。

　　下一瞬，他偏头，垂眼瞥来。

　　光影绚烂斑斓，在这一瞬尽数落入那漆黑干净的瞳眸，光影明灭，好看地不可思议。

　　于是她清楚地看到了，他薄薄的右眼皮上，能看见一颗浅色的痣。

　　付星落见她像只呆鹅一样发怔，有些好笑，微抬下颌。

　　周萤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伸手按下自己面前的按钮。

　　“滴”地一声，玻璃中的爪子缓缓下降，张开，合拢。

　　爪子主体明明松松垮垮的，却精准地箍住那个洋娃娃，携带着上升，平稳收回至起点。

　　耳边响起一阵欢乐的音乐，机器台面上的小屏幕浮现出一个小人雀跃跳舞的画面。

　　周萤心跳加快，一种偌大的喜悦攫住了她，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一般不真实。

　　恍惚之时，身侧少年自然俯身，单手捏住那个洋娃娃，放至她怀中。

　　周萤忙伸手去接，双手紧紧抱住洋娃娃。

　　真实而柔软的触感传来，对上它甜美可人的微笑，她习惯性垂下的眼角轻轻弯起，嘴角也漾一道弧度。

　　傻乎乎的。

　　“心情好点了？”

　　付星落双手随意撑在机器台面上，垂眼看着她笑。

　　周萤缓缓抬起眼，耳尖发热，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正想着好像得说谢谢，努力开口时——

　　他缓缓直起身，半俯下身，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

　　“小小年纪不要皱着眉头。”

　　“……嗯。”周萤别扭地撇开眼，点点头。

　　其实周志和张艳萍他们也经常这样说。

　　不过他们是觉得她一天到晚沉着一张臭脸，像是谁都欠她钱一样，看得他们不高兴……

　　面前这个少年，似乎更多是在乎她高不高兴。

　　对啊，他还看出了自己不开心。

　　一旁朱鹏飞鬼鬼祟祟地走过来，张口道：

　　“付哥，他们那边……”

　　付星落惫懒地打了个哈欠，淡淡道：

　　“不过去了。”

　　朱鹏飞有所察觉地扭头瞄了一眼他身侧的周萤，挠了挠头。

　　“行吧，那我先走了。”

　　待朱鹏飞走后，游戏厅这一片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萤这才仔细观察起身侧的少年，愈加困惑。

　　高中生应该很晚放学的吧，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用上学吗？”

　　闻言，付星落唇畔掀了掀。

　　“偶尔上上。”

　　她一愣，“那平时都在干什么？”

　　他侧身靠在墙面上，额发利落垂下，这个角度整个人半隐在阴影中。

　　散漫，肆意，玩世不恭。

　　“打架，玩游戏，谈恋爱。”

　　漂亮的桃花眼眼窝微陷，嘴角噙着笑，弧度坏坏的。

　　周萤不解。

　　周萤大为震惊。

　　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渣男。

　　她压下困惑讶然，没多想便问道：

　　“你爸妈不管你吗？”

　　付星落也不恼，神情不改，抬了抬下巴。

　　“昂。”

　　周萤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问了不该问的，便小声补充道：

　　“我也是。”

　　他漫不经心转着打火机的手一顿，抬眸扫来。

　　漆黑凌厉的眼中，极快地掠过几分惊讶。

　　“是吗？”

　　少年挑了挑眉，似是来了兴致，身上漫不经心的惫懒褪去了些。

　　付星落缓缓直起身，“为什么不开心？”

　　“没考好。”周萤小声道。

　　他唇畔弯了弯，尾音含笑。

　　“就这样？”

　　付星落往前走了两步，偏头看向她：

　　“还有什么想玩的？”

　　周萤抱着怀中的洋娃娃，眨了眨眼，“……没有。”

　　他哑然失笑，“真不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