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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七岁的夏天   郑 ...


  •   郑闻舟的身影渐渐融进宴会厅往来的人群之中,周遭余下细碎嘈杂的交谈声,隔着一段距离慢悠悠漫过来。

      偌大一片区域,只剩他们两个人静静站在落地窗边。

      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叠在身后暗金色的墙面上。

      方才短暂的寒暄过后,空气莫名陷入凝滞。谁都没有率先再开口说话。

      吴靖烆垂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香槟杯冰凉的杯壁,目光下意识避开眼前人的视线,落在窗外黄浦江流光晃动的夜色上。

      可脑海已经不受控制,完完整整坠入了十年前那个同样闷热躁动的盛夏。

      脑海里的时光缓缓回溯,回到十年前的六月下旬。

      那一年沪市的盛夏,闷热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当下。

      连日持续的高温,空气闷沉沉的,哪怕一丝风吹过来,都裹挟着滚烫的热浪,街边成片的梧桐树叶被毒辣的日光烤得蔫软,整座城市笼罩在燥热的暑气里。

      十六岁的连翊喆,在这个夏天结束了在M国三年的初中生活。

      长久在国外独自求学,性格早早生出了几分疏离冷淡。

      父亲连誉庭考量再三,最终决定将他接回国内读高中。

      经过多方权衡,敲定了沪市实验高中。

      这所高中是全市顶尖的重点院校,两个实验班的升学率常年保持百分之百,汇聚了整个城区成绩拔尖的学生,师资资源在市内数一数二。

      回国手续办妥之后,连誉庭提前托熟人打点好了入学事宜。

      校长亲自翻看了连翊喆在国外三年完整的成绩单。

      每一门学科的分数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理科天赋格外突出,卷面思维逻辑清晰,连几位任课老师看过资料之后都十分看好。

      校长当即敲定,直接将他安排进师资最好的实验一班,入学流程一路绿灯,格外顺畅,省去了分班考试的环节。

      开学报到这天,天气依旧闷热。

      傅婧萱在前一天就从哥哥傅敬臻发来的消息里得知,连翊喆今天回国入校。

      一早她便揣着书包,早早守在了实验高中的校门口。

      傅敬臻彼时还留在M国继续念书,要晚一年才回国。

      临走前特意叮嘱过妹妹,若是连翊喆回来,多照看一二。

      上午九点,入校报到的人流正处在高峰期。

      校门口来来往往挤满了前来报到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喧闹声此起彼伏。

      马路外侧,一辆全球限量款的黑色宾利缓缓停靠在校门口的临时停车区。

      车身线条低调奢华,在一众家用轿车之间格外惹眼。

      车子刚停下,瞬间吸引了校门口不少男生的目光。

      “这车好少见,全市都没几辆。”

      “不知道是哪个学生家里的,排场够大。”

      一群男生三三两两靠在一旁的梧桐树下,小声议论着,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辆豪车。

      傅婧萱站在台阶上方,远远瞥见这辆熟悉的座驾,心里当即就有了答案。

      不用多想,她光是凭车型就笃定,车内下来的一定是刚回国的连翊喆。

      没过几秒,后座车门推开。

      十六岁的连翊喆已经高出同龄少年一大截,彼时身高就达到了一米八六,身形挺拔舒展,少年骨架已经慢慢长开,宽肩利落。

      常年在国外生活,穿搭带着随性简约的西式风格,一身黑色短袖,深色休闲长裤,眉眼已经初具冷冽的轮廓。

      只是年纪尚轻,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还没有往后经年沉淀下来的沉郁。

      他单手拎着黑色双肩包,弯腰踏出车子。

      脚刚踩在地面上,傅婧萱立刻快步冲下台阶,一路小跑冲到车子跟前,毫不顾忌周围旁人的目光,径直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脸颊挨得很近,语气雀跃又亲昵。

      “翊喆哥哥!”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喧闹的校门口格外清晰,眼底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整个人都黏了上来。

      “我可想死你了,总算等到你回国念书了。”

      温热的手臂骤然贴上来,连翊喆下意识皱了下眉。

      他从小习惯了国内的相处分寸,对国外这般近距离的肢体接触格外不适应,骨子里自带疏离。

      抬手直接轻轻掰开傅婧萱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动作干脆,神色淡淡的,带着明显的嫌弃,往后微微错开半步,拉开距离。

      少年的嗓音清冽,带着刚回国还未完全适应中文语序的淡淡腔调,直白开口。

      “注意分寸。”

      傅婧萱愣了一下,不解地抬眼看他。

      连翊喆垂眸看向她,语气不软不硬:“傅敬臻还在M国没有回来。当初他本来打算带你一起过去读书,那边的相处模式和国外一样随性开放。”

      “留在国内上学,就要守这边的规矩,男女有别,不要这样随意挽着别人,不太合适。”

      他说得直白坦荡,没有半分委婉。

      周遭还有不少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傅婧萱被说得脸颊微微泛红,悻悻收回了手,小声嘟囔。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有什么关系。”

      “熟人也要注意。”连翊喆淡淡应声,单手将背包往上提了提,目光望向教学楼的方向,打算独自去实验一班报到。

      傅婧萱生怕他办完入学之后,课余时间都埋在书本里,两人碰不上,连忙快步跟上去,重新跟上他的脚步,边走边主动开口,语气轻快。

      “我已经打听过了,校长把你分到实验一班了对吧。”

      连翊喆侧眸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

      “那就巧了。”傅婧萱眼底瞬间亮起笑意,边走边和他细说。

      “我在美术实验二班,两个实验班就在同一层,教室紧紧挨着,中间就隔了一条走廊,算得上隔壁班,来往特别近。”

      她顺势抬手,轻轻拽住了他书包侧面的挂绳,不敢再直接碰他手臂,小心翼翼拉住一点,生怕他独自先走掉。

      “报到的流程我全都摸清楚了,班级位置我也熟。不用你慢慢到处打听,我带你直接过去,好不好?”

      少年脚步顿住,犹豫一瞬。

      初来乍到,整所学校的环境他全然陌生,教室、教务处、办公室的位置一概不清楚。有人带路,确实省去不少麻烦。

      片刻后,他轻声应了一声:“嗯。”

      傅婧萱瞬间开心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在他身侧,一路上不停叽叽喳喳,和他介绍学校里的规矩,任课老师的性格,还有两个实验班的同学情况。

      两人顺着主教学楼的台阶往上走。

      上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外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各个班级门口都挤满了前来报到的新生。

      转过走廊拐角,实验二班的门口正对着楼梯口。

      傅婧萱正要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去往隔壁的一班教室。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侧。

      吴靖烆正抱着一摞厚厚的美术作业本,从美术办公室出来,打算拿回二班教室。

      少年身形清瘦,比周围男生单薄一些,穿着学校统一的白色校服。

      垂着头,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纸张,目光一直落在怀里的本子上,慢悠悠往前走着。

      走廊上往来的人比较多,他一心留意怀里的作业本,走到拐角位置,没留意迎面快步走来的两人。

      转角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和身形高大的连翊喆迎面撞上。

      肩膀狠狠相撞。

      “哗啦——”

      一声轻响,怀里厚厚一摞美术作业本瞬间散开,几十张画纸四下翻飞,散落一地,飘得到处都是。

      突如其来的碰撞,让吴靖烆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

      他连忙低头,慌忙弯腰,伸手去捡拾四处飘落的画纸。

      连翊喆步子稳,身形高大,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垂眸往下看去。

      地上四散的画纸上,全是手绘素描,线条细腻柔和。

      少年弯腰垂首,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眉眼温润柔和,睫毛很长,正一张一张安静捡拾散落的纸张。

      阳光落在他半边侧脸,安静又温顺。

      连翊喆下意识也弯腰,伸手,帮他一同捡起飘散在脚边的几张画纸。

      指尖触碰到同一张画纸的瞬间,两人同时抬眼。

      四目相对。

      十年前这一瞬的对视,清晰烙印在两个人心底,一晃,便是整整十年。

      宴会厅里。

      回忆在此刻戛然而止。

      吴靖烆轻轻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他缓缓抬眼,再次看向面前的男人,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没想到,时隔十年,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

      连翊喆眼底泛起淡淡的涟漪,方才沉寂的心事慢慢浮上来。他望着眼前的人,薄唇微启,低沉的嗓音轻缓响起。

      “我回国之后,偶尔会想起当年在实验高中的那段日子。”

      落地窗外,黄浦江的江水泛着细碎粼粼的波光,入夜的江风隔着双层玻璃缓缓拂进来,掀动了落地窗帘的边角。

      宴会厅远处的交谈声、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隐隐传来,在两人周遭隔出一层朦胧的屏障。

      周遭的宾客三三两两结伴穿梭,时不时有人从两人身后经过,大多只是淡淡扫上一眼,便径直走开。

      偌大一块安静的角落,只剩下吴靖烆与连翊喆两人。

      吴靖烆握着香槟的手指松了松,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浅金色酒液上,十年前那个燥热的夏日画面,在脑海里一点点铺展开。

      当年走廊相撞过后,满地散落的素描画纸飘得到处都是。

      连翊喆弯腰的速度很快,修长的手指接连拾起脚边几张散开的画稿。

      少年彼时刚回国,性子带着国外养成的直接坦率,做事干脆利落,弯腰垂首时,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

      吴靖烆正一张张收拢散落在地面内侧的纸张,伸手去捡最中间一张素描时,指尖恰好和连翊喆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短暂一瞬的触碰,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缩回了手,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红,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

      连翊喆抬眼,恰好撞见少年泛红的耳尖。

      眼前的男生身形清瘦,眉眼生得柔和温顺,长长的睫毛垂着,皮肤白净,整个人透着安静内敛的气质,和身边活泼外放的傅婧萱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性格。

      “不好意思。”十六岁的连翊喆率先开口,少年的声线已经偏向低沉,只是还没完全褪去青涩。

      “走路没留意拐角。”

      “没事。”吴靖烆轻轻摇头,声音很轻,说话语速偏慢。

      他将捡拾好的画纸叠整齐,指尖细心抚平边角褶皱,一张张摞在怀里。

      傅婧萱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随口介绍了一句。

      “这位是我们二班的大学霸吴靖烆,美术特长生,画画特别厉害。”

      她侧过头,又看向吴靖烆,笑着说道。

      “这位是刚从国外回来的连翊喆,以后就在隔壁一班读书。”

      吴靖烆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下头,礼貌问好:“你好。”

      “嗯。”连翊喆应声。

      简单打过招呼,两人便就此分开。

      吴靖烆抱着作业本走进二班教室。连翊喆跟着傅婧萱,走进了隔壁的实验一班。

      两间教室紧紧挨着,一墙之隔。

      自此之后,两个实验班的日常,便时常有交集。

      脑海里的回忆缓缓收束,吴靖烆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抬眼看向面前的连翊喆,轻声开口,语气平缓。

      “那天在走廊撞上你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连翊喆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攥了攥,西装面料顺滑,掩盖住了指尖细微的收紧。

      他侧过身,后背轻靠在冰凉的落地玻璃上,目光落在远处江面流动的霓虹,慢慢开口。

      “我记得。那天阳光很晒,走廊里的阳光斜斜照进来,你弯腰捡画纸,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的记忆力向来极好,许多旁人早已淡忘的细碎瞬间,他全都妥帖收在了心底。

      “刚回国那段时间,我很不习惯国内的节奏。”

      连翊喆缓缓往下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国外的课堂氛围松散自由,同学之间相处随性直白。突然回到节奏紧绷的重点高中,每天刷题考试,班里同学之间大多埋头学习,彼此之间不会过多闲聊。刚开学的半个月,我一直觉得格格不入。”

      吴靖烆安静听着,慢慢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实验一班整体节奏很快,课业压力大。班里大多都是埋头苦读的尖子生,课间都很少有人闲聊。”吴靖烆缓缓回忆。

      “二班相对松弛一点,美术生课余时间可以去画室。那段时间,课间十分钟,我总喜欢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吹风。”

      连翊喆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过往的片段一点点串联起来:

      “我课间偶尔会出来透气。一班教室闷,大家下课也大多在刷题。我每次走出教室,总能看见你靠在栏杆边。”

      少年时期的画面,一幕幕浮现。

      每到课间,整条长廊的学生四散走动。

      吴靖烆总是独自倚在栏杆外侧,单手搭着栏杆,安静望着楼下的梧桐树。

      有时候会拿着随身的小速写本,低头随手勾勒几笔树叶、行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周遭的喧闹仿佛都和他无关。

      一开始两人只是偶尔遇见,擦肩而过,简单点头问好。

      真正慢慢熟悉起来,是在开学两周之后。

      那段时间傅婧萱总爱往一班跑,下课就来找连翊喆。

      少女性子活泼外向,每次过来,都会拉着两人一起闲聊。

      一来二去,彼此慢慢熟络。

      “傅婧萱算是我们之间的中间人。”吴靖烆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说道。

      “她性子太热闹,一有空就往隔壁跑。有时候拉着你,有时候来找我。久而久之,我们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从小就爱凑热闹。”连翊喆淡淡提起傅婧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傅敬臻在国外,叮嘱她照拂我。她便事事上心,生怕我在学校不习惯,每天课间准时报到。”

      傅婧萱每次来找连翊喆,若是看见吴靖烆在走廊,便会顺手喊上他。

      三个人偶尔站在栏杆边闲聊几句。

      少女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新鲜趣事,大多时候,都是傅婧萱在说话。

      连翊喆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回应两句。吴靖烆性子慢热,也不怎么主动开口。

      两个安静的人,常常只是安静站在一起,听傅婧萱闲谈。

      久而久之,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刻,也慢慢多了起来。

      有时候傅婧萱被同学叫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留在走廊。

      短暂的沉默不会觉得尴尬。

      连翊喆靠在栏杆一侧,看着楼下来往的学生;吴靖烆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画。

      不用刻意找话题,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十分钟的课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记得有一阵子,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画室开放。”吴靖烆慢慢开口,目光柔和了几分。

      “我每天放学都会留在画室画一个小时,再回家。你那段时间,经常会在画室门口等傅婧萱。”

      傅婧萱偶尔会去二班画室找吴靖烆闲聊,经常拖到很晚才离开。

      连翊喆放学没事,便会在画室门外等候。

      画室是落地玻璃窗,外面可以清晰看见室内。

      连翊喆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隔着一层玻璃,安静看向里面。

      画室里的少年坐在画架前,垂着脑袋,笔尖在画纸上缓缓游走,神情专注认真。

      夕阳透过画室的窗户,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光晕。

      那段细碎平淡的时光,日复一日。

      连翊喆当时自己都未曾察觉,每天等候的本意,慢慢发生了偏移。

      很多时候,傅婧萱迟迟未出来,他目光的落点,不知不觉就落在了专心作画的吴靖烆身上。

      等少女走出画室,他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收回思绪。

      “我那时候总以为,你是在等婧萱。”吴靖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轻声说道。

      连翊喆迎上他的视线,眼底藏着几分隐忍的温柔,低声缓缓开口。

      “一开始确实是。后来慢慢,习惯了在门外等。”

      他没有直白挑明心底悄悄滋生出来的心意,只是点到为止。

      晚风轻轻吹动窗帘,两人之间的氛围,悄然柔和了不少。

      初见的仓促相撞,落在两个少年心底,算是这段青春开篇里最干净温柔的一笔。

      阳光热烈,晚风轻柔,散落的画纸、慌乱的触碰、泛红的耳尖,所有细碎画面都干净又美好。

      只是这份浅浅的美好,仅仅定格在了第一次相遇的瞬间。

      踏入实验一班正式开课之后,连翊喆才真正体会到国内重点实验班的高压节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学业压力裹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在M国就读的三年初中,课堂氛围自由松弛,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密集紧凑的考试,学习更偏向思维拓展与自主探索。

      课后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课业松紧有度,从不会让人觉得窒息紧绷。

      可沪市实验高中的实验班,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式。

      这里汇聚了全城最顶尖的学霸,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赶,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

      课堂进度飞快,老师讲课节奏紧凑,知识点高密度输出,一节课落下的内容,稍不专注就再也补不上。

      最让人窒息的是层出不穷的考试安排,学校早已形成固化的高压模式——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周测、月考、随堂测轮番交替,几乎每一天都在刷题、考试、讲试卷的循环里度过。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排名公示栏、堆积在课桌一角的厚厚试卷、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考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没有松懈的资格。

      连翊喆纵然天赋出众、理科底子扎实,可长期适应了国外松散的教学模式,骤然切换到这种高压内卷的节奏,依旧显得手足无措,难以适应。

      短短开学一周,他就彻底被密集的课业压得身心俱疲。

      每天清晨六点准时早自习,深夜十一点才能结束晚自习,一整天的时间几乎都被书本、试卷、知识点填满。

      曾经从容自在的学习状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焦虑与紧绷。

      他骨子里本就自带冷淡疏离的性子,不善倾诉,更不会示弱。

      哪怕身心疲惫、压力爆棚,也从来不会对外表露半分情绪,只会全部默默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久而久之,心底积压的烦闷越来越重,像被盛夏闷热的空气死死困住,闷得胸口发沉,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从前在国外,他从未沾染过半分烟酒,没有任何烟瘾酒瘾,生活作息规律干净,根本不需要靠外物排解情绪。

      可这几天,被高强度的学业压力反复打磨、压迫之后,心底积压的烦躁彻底抵达了临界点。

      他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抽烟的念头。

      像是找到了一个唯一可以短暂逃离、片刻放松的宣泄出口。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全校统一的体锻课。

      操场上人声鼎沸,喧闹震天。

      各个班级的学生尽数聚集在操场,跑步、拉伸、自由活动,少年少女的笑闹声、口号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极致。

      所有学生都遵从安排下楼体锻,唯独连翊喆避开了人群。

      他不想参与集体活动,也懒得应付喧闹的人群,趁着全班同学排队下楼的混乱间隙,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顺着教学楼后侧的林荫小道,绕去了学校最偏僻的后花园。

      这片后花园是学校的隐秘角落,极少有学生踏足。

      远离教学楼与操场,避开了所有的喧闹与人潮,四周种满了高大茂密的香樟树与梧桐,枝叶交错缠绕,层层叠叠的绿荫遮蔽了大半烈日,树下阴凉静谧,微风穿过枝叶缝隙,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平日里除了偶尔打理绿植的校工,几乎无人问津,安静得能清晰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是整所高压校园里唯一能让人彻底放松的地方。

      连翊喆踩着斑驳的树影,一步步走到后花园最深处的石墙角落。

      这里被绿植环绕遮挡,视野隐蔽,完全不会□□场和教学楼的人看见。

      他停下脚步,背靠微凉的青石墙面,微微仰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紧绷、焦虑、烦躁,在这片无人的静谧里,终于有了松动的缝隙。

      周身的喧嚣尽数隔绝,只剩独属于他的安静。

      他垂下手,从黑色校服裤的侧口袋里,摸出一盒崭新的煊赫门香烟。

      这是前几天司机接送他上学时,他随手从车内储物格里拿的,原本只是无意间收起,从未想过会派上用场。

      如今满心烦闷无处排解,恰好成了他唯一的宣泄方式。

      指尖修长骨感,指节分明,动作熟稔又松弛地拆开烟盒封口,轻轻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随后摸出打火机,指尖利落打火。

      “咔哒——”

      清脆的打火声划破静谧的角落,跳动的橘色火苗转瞬点燃烟身。

      淡淡的烟草白雾缓缓升腾而起,缠绕在微凉的晚风里。

      连翊喆微微垂眼,薄唇轻含烟嘴,轻轻吸了一口。

      淡淡的尼古丁气息顺着喉咙漫入胸腔,带着微涩的凉意,瞬间冲淡了连日以来积压在心口的沉闷与窒息。

      他微微偏头,唇瓣轻启,一口薄薄的白色烟圈缓缓吐散,在温热的晚风里慢慢散开、消散。

      夹着烟的右手随意抬起,手腕微转,指尖夹着烟轻轻向上一转,动作慵懒随性,带着少年人初次触碰烟火的青涩,又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淡疏离、漫不经心。

      冷白的侧脸隐在明暗交错的树荫光影里,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与烦躁,褪去了课堂上的清冷规整,多了几分松弛又桀骜的破碎感。

      整个人彻底沉浸在独处的静谧与放松里,放空了连日紧绷的神经,丝毫没有留意身后悄然靠近的细碎脚步声。

      后花园的青石小路铺满落叶,脚步声轻浅微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慢慢从绿植小道深处靠近。

      是吴靖烆。

      体锻课自由活动的时间,他不喜操场的喧闹嘈杂,避开人群,独自带着速写本,想来安静的后花园写生。

      他向来偏爱这片静谧的角落,绿荫繁茂、晚风温柔,没有人打扰,最适合安安静静落笔画画。

      他沿着绿植掩映的小路缓步走来,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安宁。

      可刚转过茂密的灌木丛拐角,视线豁然开朗的瞬间,他整个人骤然顿住,脚步死死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停滞。

      前方石墙之下,那个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的少年,赫然立在光影之中。

      是连翊喆。

      午后细碎的阳光穿透枝叶,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与挺拔的肩背上,明暗光影交错错落。

      少年指尖夹着烟,慵懒转身的姿态桀骜又松弛,淡淡的白色烟雾萦绕在他周身,模糊了眉眼,褪去了平日里优等生的规整乖巧,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叛逆。

      在一向温顺干净、学风纯粹的校园里,抽烟本就是明令禁止的违纪行为。

      在干净温柔、从未见过这般叛逆场面的吴靖烆眼里,眼前的画面,像极了误入了隐秘又危险的犯罪现场。

      猝不及防撞见别人隐秘又违规的一面,巨大的错愕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澄澈温润的眼眸里写满了无措、慌张与局促,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薄红。

      心脏骤然砰砰直跳,慌乱得手足无措。

      他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偶遇连翊喆,更没料到,这个平日里坐在实验班前排、高冷自律、成绩顶尖、看起来乖戾自持的转学生,会偷偷躲在后花园抽烟。

      巨大的反差、猝不及防的撞见,让他瞬间陷入极致的尴尬与慌乱。

      两人的视线骤然相撞。

      连翊喆漫不经心转过的眼眸清冷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淡淡的烟雾还萦绕在唇畔,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慌乱无措的少年,清冷疏离,不带任何情绪。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瞥,没有惊讶、没有窘迫、没有恼怒,平静得像是只是看见了一株随风晃动的草木。

      可这清冷平淡的目光,落在吴靖烆身上,却让他更加慌乱局促。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不敢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生怕自己的贸然闯入,打扰了对方的独处,更怕引发尴尬的对峙。

      少年温润的眉眼瞬间蹙起,眼底盛满无措,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反应。

      几乎是视线相撞的下一秒,吴靖烆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抱着怀里的速写本,脚步轻快又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头也不回地沿着来时的小路快步跑开。

      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仓促又慌乱,穿过层层叠叠的绿植枝叶,很快彻底消失在小路拐角处。

      方才略显凝滞的空气,瞬间恢复了静谧。

      连翊喆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单薄清瘦,步履慌张,连衣角都带着慌乱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半分被撞破窘迫的局促。

      他本就不在意这些细碎小事,更不在意被谁撞见自己偷偷抽烟、排解压力的模样。

      在他眼里,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偶遇,是陌生人无心的闯入,不值一提,更无需放在心上。

      短暂一瞥后,他便收回了所有目光,重新转回头,背靠微凉的石墙,抬眼望向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与零碎的天空。

      指尖的香烟还燃着微弱的星火,淡淡的烟草气息萦绕周身。

      他再次轻轻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朦胧的烟圈,任由晚风卷走烟雾,也卷走心底残留的烦闷。

      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倦意与疏离,周身再次回归无人打扰的安静。

      对于方才匆匆逃离的吴靖烆,他转瞬便抛之脑后,继续独自沉溺在这短暂、松弛、无人束缚的独处时光里,静静消解着连日以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学业重压。

      后花园晚风徐徐,树影婆娑,少年孤寂挺拔的身影,独自隐匿在盛夏最安静的角落,无人知晓他的疲惫,无人窥见他的烦躁。

      晚风穿过层层梧桐枝叶,簌簌作响,吹散了最后一缕缭绕的白色烟雾。

      连翊喆指尖的香烟燃至末端,细碎的星火在树荫下明灭晃了晃,彻底燃尽。

      他垂眸看着指尖短短一截烟蒂,神色依旧冷淡松弛,没有半分少年违纪后的慌乱局促。

      连日积压在心底的焦躁、紧绷、窒息感,随着这一根烟的时间尽数消解大半。

      胸腔里沉甸甸的压迫感散去,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捻灭残余的星火,动作随意自然,没有半分拖沓。

      随后弯腰,将熄灭的烟蒂精准丢进角落隐蔽的垃圾桶里,动作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随意拍了拍校服袖口,拂去沾染在衣料上的细微灰尘与草木碎屑。

      常年谨慎自持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哪怕只是无人看见的独处时刻,他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

      他清楚学校校规严苛,严禁学生抽烟违纪,一旦被抓,通报批评、年级公示,会惹上一堆没必要的麻烦。

      方才被吴靖烆撞见的瞬间,他看似毫无波澜、全然不在意,心底却留了一丝细微的分寸感。

      他不清楚那个安静腼腆的少年会不会多事、会不会随口告知老师同学,也无意揣测别人的心思,但他向来稳妥,绝不会放任一身烟草味回到教室,任由旁人察觉异常。

      午后的后花园依旧静谧无人,滚烫的日光被浓密枝叶层层遮挡,只剩细碎光斑落在他挺拔的肩背上。

      连翊喆稍作驻足,待周身残留的淡淡烟味被温热晚风彻底吹散大半,才抬步离开角落。

      他顺着林荫小道缓步走出后花园,避开操场依旧喧闹的人群,沿着教学楼侧的阴凉走廊,径直走向一楼的校医室。

      实验高中的校医室常年敞着门,屋内冷气充足,干净整洁,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驱蚊香的清淡气息,清爽又安神。

      此刻体锻课未结束,走廊空荡无人,校医室里格外安静,只有值班的校医阿姨正低头整理药品台账。

      听见脚步声靠近,校医阿姨抬头看来,望见是穿着实验班校服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气质干净出众,语气也温和几分。

      “同学,哪里不舒服吗?”

      连翊喆缓步走到置物桌边,声音清冽平淡,不带情绪:“阿姨,麻烦拿一个一次性水杯。”

      “没问题。”校医阿姨没有多问,随手从储物柜里抽出一只全新的独立包装一次性水杯,递到他手中。

      “要是身体不舒服随时说。”

      “谢谢。”

      连翊喆微微颔首道谢,接过水杯转身走出校医室。

      教学楼一楼的公共洗手间空无一人,瓷砖地面冰凉干净,通风窗口吹进阵阵穿堂风,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冷水水龙头,清冽的水流哗哗涌出。

      他拆开水杯包装,接满一杯冷水,微微俯身,仰头小口漱口。

      冷水冲刷过口腔唇齿,彻底带走了唇间残留的淡淡烟草涩味,一遍又一遍,细致又稳妥,不肯留下半分痕迹。

      反复漱了三次口,确认口腔气息干净无味,他抬手用掌心接住少许冷水,轻拍脸颊与唇角,微凉的水汽带走了午后残留的燥热,也压下了方才片刻的慵懒松弛,眉眼间重新覆上属于优等生的清冷规整。

      最后抬手,用干净的纸巾细细擦干唇角与水渍,动作细致从容,有条不紊。

      确认身上、口鼻没有半点异常气息,看不出丝毫异样痕迹后,他才整理好校服领口,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转身,顺着楼梯缓步上楼,朝着实验一班的方向走去。

      短短十几分钟的短暂放松彻底落幕,他再次变回那个沉默自律、成绩顶尖、从无差错的归国转学生。

      回到四楼教学楼,走廊上已经陆续有体锻课结束归来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打闹,喧闹声重新填满整条长廊。

      各班学生陆续归班,收拾书本、擦拭汗水、闲聊打趣,恢复了课间的热闹景象。

      连翊喆步履从容,神色平淡,顺着人群走进实验一班的教室。

      刚踏入班门,还未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前排靠讲台位置的学习委员便立刻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急促,连忙起身开口。

      “连翊喆,你可回来了!”

      少年语气带着明显的着急,压低声音快步走到他身侧,轻声提醒。

      “刚才体锻课点名你不在,周段长巡班的时候发现你缺席了,特意让你回来之后立刻去年段办公室找他,一刻都不能耽误。”

      句话落下的瞬间,连翊喆原本松弛平稳的心神,骤然一沉。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清晰又强烈的不详预感。

      周段长是整个高一年段的直管段长,出了名的严格刻板、公私分明、眼里容不得半点违纪行为,对待实验班的学生更是要求严苛到极致,从不偏袒任何人。

      平日里哪怕只是课间迟到、自习小声讲话、仪容不整这类小事,都会被他当众点名批评、单独训话,更别说体锻课无故缺课、擅自离校。

      今天下午全班统一体锻,所有人列队下楼,唯独他一人擅自脱离队伍、缺席整节课,行踪不明。

      恰逢他又是重点关照的转学生,入校以来成绩优异、表现安分,一直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从未有过任何违规记录。

      偏偏第一次擅自缺课,就被巡班的段长抓了个正着。

      连翊喆眸光微敛,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心底瞬间串联起所有前因后果。

      大概率是方才体锻课缺席、行踪不明的事被记下,段长特意找他问责。

      更让他心底发沉、预感不妙的是——他无法确定,方才后花园抽烟被吴靖烆撞见的事,是否也一并传到了段长耳朵里。

      他不觉得那个温顺安静的少年会刻意告状,但人心难测,少年心性未定,或许是无意提及、或许是旁人察觉,任何一点细碎风声,都足以让严苛的段长重点盘问。

      一旦被深究盘问、核查行踪,那片刻的违纪之举,根本经不起细查。

      无数细碎的顾虑瞬间翻涌心底,压得他方才平复下去的心境,再次微微紧绷。

      他站在教室门口,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校服裤下的身形依旧挺拔,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忐忑,只是眼底的松弛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沉。

      “知道了。”

      他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多余的辩解。

      学习委员见他神色淡然,也不好多嘴催促,只轻声补了一句。

      “段长看着脸色不太好,你快去快回吧。”

      “嗯。”

      连翊喆微微颔首,没有回座位收拾东西,也没有片刻停顿,转身径直朝着年段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长廊喧闹依旧,少年步履沉稳从容,背影挺拔清冷,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闷热的午后风穿过走廊,拂动他的校服衣角,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吹得人心底微微发紧。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传唤,注定不会是简单的缺课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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