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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家   看 ...


  •   看似沉稳从容的脚步之下,藏着连翊喆翻涌不止的忐忑与慌乱。

      旁人只看见他一贯清冷自持、万事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以为他面对段长的传唤依旧毫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股密密麻麻的慌乱早已缠满四肢百骸。

      他从来不怕段长的批评、不怕通报、不怕检讨、不怕全校公示,不怕任何学校层面的处分责罚。

      他唯一怕的,是这件事传到连誉庭耳朵里。

      连誉庭对他管教素来严苛刻板,家风端正,规矩森严,从不允许他沾染半分恶习。

      父亲将他送回国内重点高中,倾尽资源铺路打点,只为让他沉心读书、端正品性、稳步成长,从未纵容他有任何逾矩叛逆的行为。

      抽烟于旁人或许只是少年一时贪玩解压,于连翊喆而言,却是触碰了父亲的底线,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恶习,是彻头彻尾的犯错、忤逆。

      他可以坦然承受学校所有处罚,却不敢想象父亲得知后的失望、冷怒与问责。

      从小到大,他从未让连誉庭为自己的品行问题失望过半分,这是他第一次,犯下如此直白又无法辩驳的错。

      心底的不安层层叠加,压得他呼吸都微微发沉。

      长廊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的学生三五成群,说笑打闹,充斥着少年人鲜活热闹的气息。连翊喆缓步走在走廊中央,漆黑的眼眸快速扫过四周人群,神色冷静,目光锐利,在喧闹人流里精准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栏杆边,靠着一个身形清瘦、眉眼稚气的少年,穿着整洁的蓝白校服,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笔,低头踢着栏杆下的小石子,正是林奕景。

      林奕景是林雲山的堂弟,也是傅敬臻、连翊喆,林雲山这三人家里弟弟妹妹们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在所有兄长里,林奕景最听、也最敬畏的人,从来都是连翊喆。

      孩童时他痴迷钢琴,哭着闹着要学,家里请了无数老师都教不住他,是年少的连翊喆耐心手把手教他指法、陪他练琴、纠正他所有错处,整整两年,从未厌烦。

      于林奕景而言,连翊喆是师长、是榜样、是绝对信服的兄长。

      从小到大,连翊喆说的话,他从来言听计从,圈子里所有人都打趣,他是连翊喆实打实的第一狗腿子,忠心耿耿、随叫随到,从不打折扣。

      此刻林奕景正趁着课间闲散吹风发呆,余光瞥见那个挺拔清冷的身影,瞬间站直了身子,下意识收敛了所有懒散姿态,立马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恭敬又乖巧。

      “翊喆哥,你怎么在这?”

      连翊喆抬眸看向他,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温和,覆上一层少见的沉冷与急迫,没有多余寒暄,语气简短直接,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气场。

      “过来,帮我办件事。”

      林奕景立刻点头,身姿站得笔直,满脸认真。

      “你说,我马上办。”

      “现在立刻去隔壁美术实验二班门口守着。”连翊喆眸光沉沉,语速极稳,每一句都交代得清晰严苛,不留半分疏漏。

      “盯住他们班的吴靖烆,一步都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不管他是要去厕所、去办公室、去画室,还是随便去哪,全部拦住。”

      “重点——绝对不许他靠近年段办公室半步,不许他见任何老师,不许他说任何话,直到我出来。”

      此刻的连翊喆,已然压下了所有少年心绪,褪去了青涩,带着与生俱来的强势与稳妥。

      他清楚吴靖烆是唯一的目击者,只要对方没有机会开口作证、没有机会向老师提及半句,这件事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哪怕概率渺茫,他也必须堵住所有漏洞。

      林奕景虽然年纪小、不懂前因后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从未见过一向淡然松弛的翊喆哥这般严肃急迫。但他习惯性绝对服从,没有半句追问、没有一丝犹豫,立刻重重点头。

      “收到!我马上过去,死死盯着他,半步不放,绝对不让他靠近办公室!谁来都不好使!”

      说完,他转身就迈开长腿,急匆匆朝着二楼二班的方向跑去,动作利落干脆,执行力十足。

      看着林奕景匆忙离去的背影,连翊喆心底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一瞬,却依旧压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忐忑。

      他抬手轻轻吐出一口微沉的气息,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校服领口,将眼底所有的慌乱、焦虑、不安尽数掩藏,重新换回那副清冷乖顺、沉稳自持的优等生模样。

      做好所有铺垫,他抬步,稳步走向尽头的年段办公室。

      午后的年段办公室格外安静,大部分老师还在午休或是教室盯班,室内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安静得压抑肃穆,连空气都透着紧绷的气息。

      周段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考勤记录表,指尖笔尖重重划着笔墨,脸色本就阴沉难看,眉宇间覆着浓浓的戾气,显然还在为体锻课大面积缺勤、学生纪律松散的事动怒。

      听见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猛地抬眼。

      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在看见门口站着的连翊喆那一刻,瞬间沉到了谷底,眉眼间的怒火骤然翻涌,阴沉得吓人。

      整个办公室的气压瞬间低到冰点。

      连翊喆深谙老师面前的分寸规矩,自幼家教良好、举止得体,哪怕心底慌乱翻涌,面上依旧乖顺规矩。

      他乖乖站在门口,微微垂眸,姿态端正,语气恭敬:“周段长。”

      若是寻常学生,此刻定然早已心慌手抖、低头认错,可他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段长压着满腔怒火,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没有当场发作,沉着嗓音,冷沉沉开口。

      “进来,站到我面前。”

      “是。”

      连翊喆应声上前,稳步走到办公桌正前方,端正站定,垂手而立,姿态安分乖巧,挑不出半分礼仪差错。

      周段长抬眼盯着他那张清冷干净、看似无辜的脸,越看越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压迫感十足。

      他沉默审视了半分钟,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与审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连翊喆,开学以来,你的成绩、听课状态、作业质量,一直都是年段标杆,老师都很看好你,觉得你是自律性极强、不用人操心的学生。”

      “周三下午体锻课,全班统一集合活动,所有人全部到齐,唯独你无故缺席,擅自脱离队伍,消失整整一节课。”

      “我问你,你去哪了?为什么逃体锻课?”

      问话的语气不算暴怒,却带着极强的威压,句句直击要害,等着他的解释。

      连翊喆垂着长睫,心底快速思索周旋,面上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撒谎痕迹,语气平淡自然,仿佛陈述事实一般,张口就来,撒谎几乎不打草稿。

      “段长,我刚回国,长期在国外读书,从来没有上过集体体锻课,也很少参与集体体育活动。”

      “我肢体协调性很差,手脚僵硬,跟不上队列动作,也不会集体拉伸训练。”

      “全班同学都在,我怕动作笨拙不协调,被大家看见笑话,心里有点自卑,就躲起来待了一节课,没有乱跑,也没有做别的事。”

      他说辞完美,逻辑通顺,态度诚恳,眉眼温顺,一副内向腼腆、心思敏感、不善集体活动的乖巧模样,任谁听了都会信以为真。

      可这番话落下的瞬间,周段长积压的怒火瞬间彻底炸开!

      “你说什么?!”

      周段长猛地一拍桌面,力道极重,桌面上的书本、水杯、文件全部震得轻轻晃动,刺耳的声响瞬间划破办公室的安静!

      他豁然起身,死死盯着连翊喆,怒极反笑,语气满是讽刺与愠怒:

      “连翊喆!你跟我装什么无辜?!你跟我说你肢体不协调?!你跟我说你体育差、怕人笑话?!”

      “你档案资料转学录入的时候,体育特长栏清清楚楚登记着——国家二级跳高运动员!”

      “专业竞技体育出身!跳高专项!你现在告诉我,你肢体不协调?跟不上体锻课?怕同学笑话?!”

      “你是把我当傻子糊弄,还是觉得老师看不出你在睁眼说瞎话?!”

      每一句质问都铿锵有力,带着极致的怒火,狠狠砸在连翊喆心上。

      谎言被当场戳破,字字打脸,无处遁形。

      连翊喆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无话可说。

      他万万没想到,国外的体育竞赛评级档案,竟然会同步录入国内高中学籍系统,成了戳穿他谎言最致命的证据。

      他唇瓣微抿,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周身的从容淡定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声的沉寂。

      看着少年瞬间沉默失语、无从辩驳的模样,周段长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

      他伸手点开电脑桌面的图片文件,鼠标一点,清晰的照片瞬间弹开,随后将电脑屏幕狠狠转向连翊喆的方向。

      屏幕上的画面清晰无比——

      盛夏绿荫笼罩的后花园石墙角落,光影斑驳,少年身姿挺拔清冷,背靠石壁,指尖夹着一根香烟,白雾萦绕周身,慵懒垂眸,正是下午体锻课他独自抽烟的模样。

      角度完整、画面清晰、人脸明确,没有任何辩驳余地,铁证如山。

      “解释!”周段长冷声厉喝,语气冰冷刺骨。

      “这是什么?!你躲在后花园,就是躲起来抽烟?!这就是你所谓的怕人笑话、肢体不协调?!”

      铁证在前,死无对证,再也没有任何周旋、隐瞒、撒谎的余地。

      连翊喆垂眸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所有的侥幸彻底破碎。

      良久,他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坦然的疲惫,不再辩解,低声坦然承认。

      “是,我抽烟了。”

      承认的瞬间,他抬起眼,看向暴怒的周段长,语气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执拗与不甘,轻声反问:

      “段长,我想问一句。”

      “您读书的时候,学业压力大、压得喘不过气、无处排解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过半分松懈、从来没有想过用什么方式缓解吗?”

      “我刚回国,完全适应不了实验班高压内卷的节奏,每天刷题考试,神经紧绷到失眠,压力大到快要崩溃。我没有烟瘾,从来没有,我只是那天实在撑不住了,想找个地方短暂放松一下。”

      他没有推卸过错,只是直白道出自己的压力与无奈,坦然诉说心底的压抑。

      可这番话落在正在气头上的周段长耳中,无疑是火上浇油。

      犯错不知悔改,反而扯东扯西、找借口推脱、妄图博取同情,是老师最反感的行为。

      “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周段长怒火更盛,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严厉至极:“压力大就可以违纪?压力大就可以触碰校规底线?全校上千个学生,谁的压力不大?谁不是熬夜刷题备战高考?人人压力大都像你一样抽烟违纪,学校还成什么样子?!”

      “犯错就是犯错!不要拿压力当借口!不要给自己的叛逆逾矩找理由!”

      严厉的训斥狠狠砸下,办公室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连翊喆被训得无话可驳,所有的执拗尽数压下,心底只剩下最深的忐忑与恐慌。

      他此刻已经不在乎学校的处分,不在乎批评检讨,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连誉庭知道。

      他微微低头,褪去了所有少年的倔强与傲气,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恳求,放软了姿态,认真开口:

      “段长,我知道我错了,我愿意接受学校所有处分,愿意写检讨、愿意受罚、愿意公开反省,我全部都认。”

      “我只求您一件事。”

      他抬眸,眼底带着真切的恳切,语气郑重。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们日理万机的连董事长呢?我可以承担所有后果,绝不推诿,只求瞒着家里一次。”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祈求。

      看着一向清冷高傲、从不低头的少年,此刻难得放软姿态求情,周段长眼底没有半分心软,只剩冷硬的漠然与严厉。

      他冷冷看着连翊喆,缓缓吐出一句,彻底击碎了少年所有的期盼与侥幸:

      “晚了。”

      短短两个字,如同冰水彻骨,瞬间浇灭了连翊喆心底所有的希望。

      周段长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色,语气毫无波澜,直白告知:“照片、违纪经过、情况说明,我在发现照片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同步发送到你父亲的私人邮箱里了。”

      “你家长现在,应该已经全部知情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连翊喆的心底。

      浑身的血液瞬间近乎凝滞,指尖骤然冰凉,心底所有的忐忑、不安、恐慌,尽数落地,化作彻骨的无力与慌乱。

      最怕的结果,终究还是来了。

      不等他回过神,周段长的处罚通知已然落下,语气严肃,字字清晰,不容更改:

      “按照校规,学生在校抽烟、无故旷课、蓄意欺瞒老师,数错并罚。”

      “回去写三千字深刻检讨,内容必须深刻反省、正视错误,不许敷衍应付。”

      “下周一早,全校升旗仪式,你上台公开检讨发言,向全校师生做自我反省通报。”

      从年段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一刻,午后燥热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人胸口发闷。

      连翊喆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瞧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可眼底积压的郁气与戾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胸腔里翻涌着又怒又烦的躁意,还有一丝无处宣泄的憋屈。

      他这辈子极少求人,极少低头,方才在办公室放软姿态低声恳求,到头来还是落得一场空。

      不仅抽烟违纪被抓、当众受罚、国旗下检讨,最让他忌惮、最怕发生的事,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连誉庭已经知道了。

      一想到父亲看到邮箱照片后的冷脸、沉默的问责、严苛的训诫,连翊喆心底就堵得发慌,一股无名火死死憋在胸口,气不打一处来。

      长廊依旧喧闹,人声鼎沸,课间往来的学生嬉笑打闹,鲜活的热闹衬得他周身的低气压愈发浓重,周身气场冷得生人勿近。

      他踩着微凉的地砖,步履沉缓,一步步朝着实验一班的方向走去,眉眼覆着一层沉沉的阴郁,周身的空气都似冷了几分。

      刚拐过走廊弯道,视线越过人群,他一眼就看见了二班门口的两道身影。

      林奕景老老实实恪守着他方才的叮嘱,半点不敢懈怠。

      少年整个人几乎半趴在二班走廊的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死死锁着二班教室内的身影,眼神专注又警惕,活脱脱一副尽职盯梢的模样。

      教室里,吴靖烆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放在速写本上方迟迟没有落笔。

      自从方才在后花园仓促逃离,他心底就一直揣着沉甸甸的忐忑与不安。

      那一幕叛逆又刺眼的画面,始终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散。

      他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因为自己无意撞破了连翊喆最隐秘、最违规的一面,会让那个清冷高傲的少年心生厌烦、恼恨自己。

      少年心性本就敏感细腻、怯懦内敛,他小心翼翼揣着这个秘密,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局促,总觉得自己撞破了别人的软肋与错事,对方一定会讨厌自己。

      所以即便坐在教室里,他也心神不宁,频频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叠加蔓延。

      连翊喆站在不远处,冷眸淡淡扫过,嗓音低沉,带着尚未散尽的沉郁戾气,朝着栏杆边的少年开口:“林奕景。”

      听见熟悉的声音,林奕景瞬间直起身子,立马转头,看见迎面走来、脸色极差的连翊喆,连忙快步跑上前,恭恭敬敬地站定:“翊喆哥。”

      “把他叫出来。”连翊喆目光直直落向二班教室窗边的吴靖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好!”

      林奕景应声转头,动作干脆,快步冲到二班教室门口,微微探头,朝着里面轻声喊了一句。

      “吴靖烆,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原本就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吴靖烆,听见喊声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紧,整个人轻轻一颤。

      心底积压的忐忑瞬间抵达顶峰,莫名的慌乱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视线穿过走廊人群,精准对上了连翊喆那双沉沉的眼眸。

      少年身形挺拔立在光影里,眉眼冷峻,面色冷白阴郁,周身气场冷冽逼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怒意,一看就是心情极差。

      四目相对的瞬间,吴靖烆心底的不安彻底炸开,脑袋微微发懵。

      他捏紧手中的铅笔,指尖微微泛白,连忙放下手中的画本,起身起身,垂着脑袋,脚步轻缓又局促地走出教室,站在连翊喆面前。

      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面对连翊喆,第一次是初见相撞的温柔慌乱,这一次却是满心的忐忑无措。

      他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脑袋微微垂着,温润的眉眼蹙着一丝浅淡的慌张,心底不停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怪自己撞见了他抽烟的样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多事、惹人厌烦?]

      无数细碎的念头缠绕心头,让他整个人都紧绷僵硬,手足无措。

      连翊喆看着他温顺怯懦、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郁气翻涌,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抬手,轻轻扣住了他的小臂。

      少年的小臂清瘦单薄,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触到底下温热细腻的肌肤。

      连翊喆的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牵引感,不由分说地拉着人,转身走向走廊最僻静、无人经过的拐角。

      那里避开了往来的人流,隔绝了周遭的喧闹,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栏杆的轻响,私密又隐蔽。

      林奕景见状,立马乖巧地跟在两人身后,站在一旁守着路口,杜绝任何人靠近打扰。

      站定在拐角阴影处,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连翊喆松开手,垂眸看向身前垂首局促的少年,眼底带着未散的沉郁,开门见山,语气低沉又清晰,一字一句带着压在心底的疑惑:

      “今天下午,后花园。”

      “是不是你,偷偷去段长办公室举报我抽烟?”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惊雷,骤然在吴靖烆耳边炸开。

      他僵在原地,浑身瞬间怔住,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彻底懵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方才连翊喆体锻课消失、方才被段长传唤、方才脸色阴沉难看、周身戾气浓重,全部都是因为后花园抽烟被老师抓到了。

      巨大的错愕席卷了他所有思绪,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间忘了慌张、忘了局促、忘了忐忑。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少年微微抬眼,澄澈温润的眼眸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视线不受控制地、鬼使神差般,缓缓下移。

      最终,目光牢牢定格在连翊喆的唇瓣上。

      方才抽烟残留的淡淡浅淡湿润,还凝在他的唇角,唇色偏淡,轮廓清晰,带着一点不同于平日清冷规整的慵懒破碎感。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后花园的画面——少年抬眸吐烟圈的模样,烟雾缭绕间慵懒桀骜的侧脸,清冷又叛逆的反差感,深深印在眼底。

      视线黏在那片柔软的唇瓣上,怎么也挪不开。

      少年眼神纯粹又茫然,只是单纯失神打量,没有半分杂念,却格外专注,一瞬不瞬。

      连翊喆原本满心郁气、怒意沉沉,正等着他的回答,等着一个解释或是辩驳。

      可等了半天,身前的人既不说话、也不辩解,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目光直直落在他的唇上,专注得过分。

      少年澄澈温顺的眼神太过直白,太过干净,不带任何恶意,却让连翊喆心底的郁气瞬间卡了一瞬。

      心底莫名窜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微妙燥热。

      他活了十六年,性子冷淡疏离,向来沉稳自持,极少有情绪波动,更极少被人看得不自在。

      可此刻被吴靖烆这样直白、失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嘴唇,他莫名觉得耳根微微发烫,心底泛起一阵浅淡的、陌生的窘迫与害羞。

      那点积压的怒意,竟奇异地被冲淡了几分。

      连翊喆喉结微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戾气稍敛,正准备蹙眉开口质问,打破这份诡异又微妙的氛围。

      可还没等他开口训斥,也没等失神的吴靖烆回过神解释,一旁守着路口、全程围观始末的林奕景,已经率先忍不住,直接先发制人。

      少年年纪小,心思直白,眼里最是容不下弯弯绕绕的小动作,更是见不得有人欺负自己最敬重的翊喆哥。

      他往前踏出一步,眉头紧紧皱起,看向失神呆滞的吴靖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指责与气愤,字字清亮,句句直白:

      “吴靖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背后偷偷举报别人、打小报告,这种背后阴人的小动作,真的很不好!”

      “你不是年段里人人夸赞的好学生、老实人吗?这种背地里搞人的事情,是你该做出来的?”

      林奕景年纪虽小,却分得清对错,此刻满心替连翊喆不值,语气愈发严肃,带着少年人的义愤填膺: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次举报,害得翊喆哥有多惨?!”

      “他抽烟的照片已经被段长发给大魔头了!你根本不知道翊喆哥家里管得有多严!”

      “现在家里已经全部知情,他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会迎来什么样的腥风血雨,你根本想象不到!”

      “就因为你偷偷告状,他不仅要写三千字检讨,还要周一国旗下全校公开检讨!你这样真的太过分了!”

      一连串的质问,清晰又响亮,句句砸在吴靖烆心上。

      吴靖烆彻底被骂懵了,茫然、无措、慌乱、委屈瞬间席卷全身。

      他呆呆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唇瓣轻轻动了动,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说自己没有、真的从来没有去举报、从来没有和老师提过半分这件事。

      可他性子本就慢热怯懦、不善言辞,被林奕景连珠炮似的一顿指责,紧张得舌头打结,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委屈、无措、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手足冰凉,浑身紧绷。

      眼看着少年快要被逼得手足无措、满眼委屈,沉默许久的连翊喆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静,轻轻打断了林奕景的指责。

      “不是他做的。”

      短短五个字,笃定又清晰,瞬间终止了所有的质问。

      林奕景一愣,满脸错愕,立马转头看向身侧的连翊喆:“啊?不是他?翊喆哥,你怎么知道?你这么确定?”

      连翊喆垂眸看向身前满眼委屈、眼眶泛红、手足无措的少年,眼底的沉郁散去大半,残留一丝浅淡的余躁,语气淡淡,从容笃定:

      “他不是这种人。”

      “从性格、从神态、从心性,看着就不像会背后打小报告、偷偷举报别人的样子。”

      他看人向来精准通透,一眼便能辨出人心品性。吴靖烆温顺干净、内敛纯粹,眼底干净无垢,根本做不出这般阴私小动作。

      顿了顿,他继续冷静分析,条理清晰:

      “而且后花园绿植区、休闲区全覆盖监控,无死角拍摄。”

      “段长本来就在严查近期学生逃课、躲懒、违纪的情况,大概率是巡查监控的时候,刚好拍到我躲在那里抽烟、无故缺课,直接取证了。”

      “我觉得,从头到尾,跟他没有关系。

      听完这番冷静透彻的分析,林奕景瞬间恍然大悟,也瞬间愧疚尴尬,看着眼前委屈巴巴说不出话的吴靖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心底的疑惑,带着少年人的直白:

      “可是翊喆哥,你就这么相信他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装得太像了呢?”

      连翊喆抬眸,望向走廊尽头洒落的细碎阳光,风轻轻吹动他的校服衣角,语气清淡坦然,不带半分勉强,也不带半分刻意:

      “谈不上全然信任。”

      “只是单纯觉得,他不是会做这种龌龊事的人。”

      他见过吴靖烆安静捡画纸的温顺模样,见过他倚在栏杆边安静画画的纯粹模样,见过他撞见自己违纪后慌乱逃离的怯懦模样。

      干净、纯粹、温柔、坦荡。

      这样的人,心底干净澄澈,藏不住半分阴私算计,根本不会做背后告密、落井下石的事。

      微风掠过拐角,吹散了方才紧绷对峙的戾气与压抑。

      吴靖烆终于从巨大的茫然与委屈中回过神来,温热的眼眶慢慢平复下来,心头沉甸甸的大石骤然落地。

      他轻轻抬眼,再次看向身前清冷挺拔的少年,眼底盛满细碎的光,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轻轻的暖意。

      盛夏的落日沉得迟,可暮色一旦漫上来,便带着铺天盖地的沉闷压抑。

      放学铃声落尽,整栋教学楼渐渐褪去白日的喧闹,学生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涌出校门,嬉笑打闹的少年声响洒满整条街道,鲜活又热烈。

      唯独连翊喆,站在实验高中校门口的梧桐树荫下,迟迟没有抬脚。

      晚风卷着滚烫的热浪扑在身上,吹得校服衣角翻飞,可他通体冰凉,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忐忑与惶恐,从下午得知照片被发送给连誉庭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散去。

      他指尖攥着书包背带,指节泛白,骨线紧绷,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他太清楚华洲君庭那栋别墅里的氛围,太清楚连誉庭的脾性,也太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尴尬又多余的位置。

      抽烟违纪、在校犯错、被学校通报取证,落在旁人家里或许只是一顿训斥、一场教育,落在他身上,便是滔天巨浪,是足以被彻底否定所有存在的重罪。

      远处马路边,一辆黑色宾利稳稳停靠在专属泊车区,车身光洁锃亮,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冷沉的金属光泽,司机穿着规整的黑色正装,恭敬地站在车旁,微微躬身,等候已久。

      避无可避。

      连翊喆心底轻轻吐出一口沉郁的浊气,压下所有抵触与逃避,别无选择,只能抬步上前。

      司机连忙上前替他拉开车门,态度恭谨谦卑。

      “二少爷,放学了,先生和夫人已经在家等您了。”

      温和平稳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连翊喆的心头。

      他微微颔首,没有应声,弯腰坐进宽敞冰凉的后座车厢。

      车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烟火,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冷气开得很足,刺骨的凉意包裹全身,衬得他心底愈发荒芜寒凉。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沿路的梧桐、商铺、人群次第掠过,渐渐换成空旷的沿江路段,最后驶入寸土寸金的顶奢别墅区。

      一路无言,一路沉郁。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华洲君庭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外。

      整片别墅区静谧肃穆,庭院绿植修剪得整齐精致,喷泉流水潺潺,灯火初上,暖黄的庭院灯次第亮起,极尽奢华气派,却没有半分人间暖意。

      这里是无数人艳羡的顶级豪门府邸,是人人追捧的富贵巢穴,却是连翊喆从小到大,最想逃离的牢笼。

      司机再次躬身开门:“二少爷,到了。”

      连翊喆垂眸,沉默起身下车,单手拎着单薄的书包,一步步踏上光洁如玉的大理石台阶。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实木大门把手时,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深吸一口气,他用力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咔哒——”

      轻微的开门声,在死寂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挑高开阔的客厅极尽奢华,顶级定制的深色真皮沙发、价值不菲的艺术挂画、透亮的水晶吊灯、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极致的富贵冷硬。

      没有烟火气,没有温度,冰冷得像一座精致华丽的宫殿牢笼。

      而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两道气场强大、神色阴沉的身影,压得整个客厅的空气彻底凝滞。

      左侧端坐的男人一身高定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凌厉,眉眼深邃冷峻,眉眼间刻着常年身居高位、执掌商业帝国的杀伐与冷漠。

      正是连氏集团董事长,他日理万机、铁石心肠的父亲——连誉庭。

      男人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整张脸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火,目光死死锁在门口的他,锐利如刀。

      右侧落座的女人一身利落高级的香槟色西装套裙,身姿优雅纤细,妆容精致得体,眉眼明艳清冷,气质疏离淡漠。

      是常年穿梭各国、辗转国际会场、极少归家的翻译官母亲——赵挽眠。

      她平日里永远从容体面、待人温柔有礼,此刻却敛尽了所有温婉,眉眼覆着冰冷的失望与愠怒,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剩刺骨的寒意。

      两人一言不发,静坐客厅,无声的对峙与怒火,铺天盖地朝着门口的少年席卷而来。

      连翊喆心脏狠狠一沉,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忐忑与不安,强迫自己稳住身形,挺直脊背,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懦狼狈。

      他沉默上前,将肩上的书包轻轻放在沙发侧边的地毯上,动作轻缓,全程垂眸缄默,没有开口辩解,也没有主动认错。

      他太了解这个家的规则,在这里,解释是多余的,认错是廉价的,无论他说什么,错的永远是他。

      就在书包落地的瞬间,静谧被骤然打破。

      赵挽眠踩着细高跟的黑色皮鞋,豁然起身。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清脆又凌厉,一步步逼近,带着盛怒的气场,停在连翊喆面前。

      不等少年有任何反应,“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整个空旷的客厅!

      力道极重,干脆利落,狠狠落在连翊喆的脸颊上。

      滚烫的痛感瞬间炸开,半边脸颊瞬间发麻、发烫,清晰的红印迅速浮现。

      赵挽眠高高扬着手,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她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动手打自己的孩子。

      常年从事高端翻译工作、极致克制体面的她,素来理智冷静、情绪稳定,从未有过这般失控动怒的时候。

      打完的瞬间,她自己也彻底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慌乱与怔忡。

      可仅仅一秒,那份细微的柔软就被滔天的失望与怒意覆盖。

      她盯着眼前垂眸不语、脊背挺直的少年,声音发冷发颤,满是不敢置信的愤怒:

      “连翊喆,我问你!”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谁教你的坏习惯?!小小年纪不学好,逃课违纪、沾染恶习,你是不是皮痒欠管教了?!”

      厉声的质问砸在耳边,滚烫又尖锐。

      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的连翊喆,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躲闪,没有反驳,更没有委屈落泪。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任由脸颊的灼痛肆意蔓延。

      不痛吗?

      痛的。

      可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个从来没有爱意、只有规矩、攀比、苛责与偏爱的冰冷家庭里,打骂、冷落、否定、忽视,早已是常态。

      他早就对这一切免疫了。

      不意外,不委屈,不难过,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他甚至心底格外清醒——赵挽眠会动手打他,太正常了。

      这个家的所有过错,所有不堪,所有失控,永远都只会归在他连翊喆一个人身上。

      沙发上的连誉庭,看着他沉默麻木、不知悔改的模样,心底的怒火彻底冲破了所有克制。

      他沉声怒吼,嗓音厚重冰冷,带着执掌上位多年的绝对威压,字字淬冰:

      “跪下!”

      两个字,命令刺骨,不容置喙。

      连翊喆身形微僵,依旧没有动作。

      “我让你跪下认错!听见没有?!”连誉庭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雷霆震怒瞬间爆发。

      “身为连家的孩子,品行败坏、违纪犯错、沾染恶习,丢尽连家脸面!”

      “我和你母亲在外辛苦打拼,给你最优渥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资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逃课偷懒、偷偷抽烟,一身陋习,顽劣不堪!”

      连誉庭眼神冰冷刺骨,字字诛心,厉声痛骂:

      “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半点沉稳气度没有,半点上进之心没有!”

      “你根本不配当我连誉庭的儿子!!”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连翊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隐忍与妥协。

      不配。

      原来在他亲生父亲眼里,他从头到尾,都不配做他的儿子。

      常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落寞、嫉妒与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冲破了所有的克制与温顺。

      少年骨子里藏了十六年的傲气、倔强与尖锐,轰然破土而出!

      他缓缓抬起垂着的眼眸,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泪水,没有怯懦,只剩一片冰冷的嘲讽与决绝。

      他直直抬头,坦然迎上连誉庭盛怒的目光,目光坦荡锋利,没有半分退让。

      在赵挽眠错愕的注视下,在连誉庭震怒的眼神里,他缓缓挺直微僵的身形,缓缓站直了原本微垂的身子。

      少年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被打后的微哑,却字字铿锵,句句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决裂:

      “滚就滚。”

      “你以为,我很稀罕当你的儿子吗?”

      一句话,震得整个客厅瞬间死寂!

      连翊喆眼底翻涌着常年的委屈与不甘,积压多年的话,终于在此刻尽数脱口:

      “在这个家里,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一次?”

      “你的骄傲、你的偏爱、你的所有温柔与期许,从来都只给了连翊宸!”

      “连翊宸是你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是你引以为傲的长子,而我呢?”

      “我只是多余的、用来衬托他优秀的工具,是你随时可以否定、可以打骂、可以舍弃的累赘!”

      “你嫌我顽劣、嫌我丢人、嫌我不配,那好,我不做就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弯腰一把拎起地上的书包。

      指尖攥紧书包带,少年眼底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失望。

      “这个家,我早就待够了。”

      砰——!!

      一声震天动地的摔门声,骤然炸裂在空旷的别墅客厅!

      门板重重撞击墙面,余震轰鸣,震得墙上的挂画微微晃动。

      少年挺拔决绝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客厅内,彻底死寂。

      连誉庭被他这番顶撞、决裂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头晕目眩,血压直线飙升,眼前阵阵发黑。

      他指着大门的方向,指尖颤抖,怒不可遏,声音嘶哑暴怒:

      “反了!彻底反了!!”

      他常年身居高位,从未有人敢如此顶撞他、忤逆他、跟他彻底决裂!

      极致的盛怒裹挟全身,他几乎喘不上气,立刻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的秘书厉声下令,语气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冻结连翊喆名下所有银行卡、副卡、信托额度,所有消费权限!”

      “从今天起,断掉他所有经济来源!一分钱都不许再流向他!!”

      电话那头的秘书不敢多言,只能恭敬应声:“是,连董。”

      命令下达,挂断电话,客厅的怒火依旧迟迟不散。

      一旁的赵挽眠僵在原地,抬着的手缓缓落下,掌心空空,残留着方才打在少年脸上的触感。

      心底翻涌起密密麻麻、从未有过的后悔与酸涩。

      她刚刚太冲动了,太失控了。

      那一瞬间的盛怒冲昏了头脑,可看着少年决绝离去、毫不留恋的背影,看着他半边脸颊清晰通红的巴掌印,心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空落落的悔意。

      她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可这份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后悔,还没来得及蔓延开来,兜里的私人手机便骤然急促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国际长途专属号码,是境外紧急翻译任务,是她推不掉的工作、放不下的事业。

      赵挽眠垂眸看着跳动的屏幕,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褪去,重新覆上疏离淡漠的职业化冷静。

      她抬手接起电话,语气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专业,利落清冷,褪去了所有身为母亲的情绪:

      “喂,我是赵挽眠,具体流程和对接内容发我邮箱,我即刻对接处理。”

      短短几秒,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家庭决裂、那场母子冲突,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向二楼书房,背影优雅冷漠,步履匆匆,再次一头扎进无休止的跨国工作里。

      偌大奢华的别墅客厅,最终只剩暴怒未平、身心俱疲的连誉庭,和满室冰冷死寂的空气。

      灯火璀璨,富贵滔天,却终究留不住一个少年的半分温情,也填不满这满屋经年刺骨的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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