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囚笼 陆轵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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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囚笼
时间在这座名为“疗养院”的华丽陵墓里，被拉得无限漫长，仿佛连光阴都被这浓稠的绝望腌制得发了霉。
这里没有日夜的交替，没有四季的流转。只有永远亮着的、惨白而柔和的无影灯，像是一只只没有感情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床上那具日渐枯槁的躯体。窗帘被厚重的丝绒死死封住，连一丝风、一缕阳光都无法穿透。
陆轵就像是一件被精心收藏的、易碎的绝世珍宝，被陆洄锁在了这座用黄金和鲜血浇筑的牢笼里。
陆洄真的变成了他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他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用拳脚和恶毒的语言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与爱意。他学会了用最完美的伪装，将所有的暴戾与疯狂，包裹在一层名为“深情”的糖衣之下。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疯子。
每天清晨，陆洄会准时推开病房沉重的木门。他会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家居服，身上带着陆轵曾经最喜欢的、淡淡的冷杉香气。他会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陆轵的身体。
“哥，今天天气很好。”陆洄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边用指腹摩挲着陆轵苍白消瘦的锁骨，一边低声呢喃，“外面的玉兰花开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陆轵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陆洄的温柔毫无反应。
他其实什么都听得见。他的听觉因为长久的黑暗而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见陆洄压抑的呼吸，能听见陆洄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听见陆洄在靠近他时，那因为过度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可是，他不想回应。
他连呼吸都觉得疲惫，更何况是去回应一个将他推入地狱的恶魔。
陆洄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死寂。他并不在意陆轵是否回应，他只是需要陆轵“存在”着。只要陆轵还在他的视线里，还在他的掌控中，哪怕是一块石头，他也甘之如饴。
擦拭完身体，便是喂食。
陆轵的胃管已经被拔掉了——那是陆洄在发现陆轵的身体因为长期无法自主进食而开始产生排异反应后，做出的“妥协”。
陆洄换了一种方式。
他亲自端着温热的流食，用勺子舀起一小口，吹凉，然后送到陆轵的唇边。
“哥，张嘴。”
如果陆轵不张嘴，陆洄也不会生气。他只是会微微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的语气说：“哥，你不吃，我就只能自己喂你了。”
然后，他会含下一口食物，俯下身，用嘴对嘴的方式，强行将食物渡进陆轵的嘴里。
陆轵无法反抗。他的双手被柔软的丝绸束缚带固定在床栏上，他的身体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被迫承受着陆洄的侵入，感受着那些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饱胀感。
每次喂食结束，陆洄都会用拇指轻轻擦去陆轵唇角的痕迹，然后低下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缠绵而绝望的吻。
“哥，你真乖。”
这句夸奖，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陆轵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他曾经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尊严、有梦想的人。他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浙大，他本该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
可现在，他连“吃饭”这种作为人的基本权利，都要靠出卖尊严、靠陆洄的施舍和□□才能完成。
陆洄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碾碎他最后的一丝自我。
他在告诉陆轵：你不是人，你只是我养在笼子里的宠物。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呼吸、你的心跳，都是我给的。
……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一个深夜。
那天，陆洄照例在病房里陪陆轵。他拿着一本陆轵曾经最喜欢的诗集，坐在床边，低声朗读着。
“‘我打碎了夕阳，也揉碎了星光，只为在黑暗中，看清你的模样……’”
陆洄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可是，当他读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陆轵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双永远无法聚焦的眼睛，心底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浓稠的绝望和疯狂，突然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他猛地合上书，将其狠狠砸在地上。
“为什么……”
陆洄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他一把抓住陆轵的肩膀，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怀里。
“陆轵！你看着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陆轵被他摇得头晕目眩，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你为什么不看我？你是不是还在恨我？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撕了你的录取通知书？怪我打了你？怪我逼你？”
陆洄的眼眶猩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轵的脖颈上，烫得惊人。
“我改了啊！我不是已经改了吗？我不打你了，我不骂你了，我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原谅我？！”
“你到底要我怎么赎罪？你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吗？！”
陆轵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疼。
钻心的疼。
可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陆洄这番话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的委屈。
陆轵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在心里，无声地笑了。
陆洄，你凭什么觉得，你现在的“温柔”，就能抵消你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伤害？
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不再打我、不再骂我，我就必须感恩戴德地接受你的爱？
你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把我的梦想撕得粉碎，把我变成一个瞎子、一个哑巴、一个废人……
然后，你给我端来一碗温热的粥，你就觉得自己是个深情的好弟弟了？
陆轵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他不想再忍受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偏过头，一口咬在了陆洄的肩膀上。
他瞎了，他哑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这个动作。
他咬得很狠，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的牙齿深深地陷进陆洄的肉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嘶——”
陆洄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陆轵。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陆轵，任由陆轵在他的肩膀上发泄着所有的痛苦和恨意。
“咬吧……”陆洄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哥，你咬我……只要你还能咬得动，只要你还有力气……”
“你打我、骂我、咬我，都可以……”
“求求你，别不理我……”
陆轵的牙齿磕在了陆洄的骨头上，牙龈渗出了血。
他终于松开了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软绵绵地倒在了陆洄的怀里。
陆洄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哥，”他在陆轵的耳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扭曲的温柔，“你看，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你恨我，就说明你还在乎我。”
“只要你还恨我，我就有活下去的理由。”
陆轵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陆洄已经彻底疯了。
陆洄把他的恨，当成了爱的证明。
在这场无望的博弈里，他越是挣扎，越是痛苦，陆洄就越是兴奋，越是疯狂。
他就像是一个被蜘蛛网缠住的飞虫，每一次振翅，都只会让自己被缠得更紧。
“陆洄……”
陆轵在心底，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叹息。
“你赢了。”
“你把我变成了和你一样的怪物。”
……
从那天起，陆轵连最后的一丝反抗都放弃了。
他不再咬陆洄，不再试图挣脱束缚带，甚至不再对陆洄的触碰产生任何生理性的僵硬。
他彻底变成了一具完美的、没有灵魂的傀儡。
陆洄喂他吃饭，他就咽下去；陆洄给他洗澡，他就任由摆布；陆洄抱着他说话，他就静静地听着。
他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乖”。
陆洄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感到欣慰，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恐慌。
他知道，陆轵这是在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向他宣告死亡。
陆轵的灵魂，已经彻底放弃了这具躯壳。
他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比陆洄的牢笼更深的、永远无法触及的深渊里。
陆洄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不敢睡觉。他怕自己一闭上眼睛，陆轵就会像三年前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只能靠在陆轵的身边，听着他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靠着这股气息，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
他变得神经质、多疑、暴躁。
只要陆轵的呼吸稍微停顿一下，他就会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探他的鼻息，摸他的心跳。
他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昂贵的仪器，只为了维持陆轵这具躯壳的运转。
可是，他留得住陆轵的身体，却永远留不住陆轵的心。
……
又是一个冬天。
陆轵的身体，终于迎来了最后的衰竭。
那天，陆洄像往常一样，端着温热的汤走进病房。
可是，当他看到躺在床上的陆轵时，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滚烫的汤汁溅了他一腿，他却浑然不觉。
陆轵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一尊玉雕。
他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微微睁着，望着虚空，嘴角……竟然带着一丝极淡的、解脱的笑意。
“哥……”
陆洄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床边。
他伸出手，颤抖着去摸陆轵的脸。
触手所及，是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冰冷。
“不……不是的……”
陆洄喃喃自语，他疯狂地将陆轵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哥，你别吓我……你别睡……你起来啊！”
“我带你去看玉兰花……我们去看玉兰花，好不好？”
“我不关着你了……我把门打开，你想去哪就去哪……”
“你别不要我……陆轵！我求求你，你别不要我啊！！！”
陆洄的嘶吼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像是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孤狼，在旷野中发出的、最绝望的哀鸣。
可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陆轵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为自己换来了一场真正的、永恒的死亡。
他终于逃出了陆洄的牢笼。
他用死亡，给了陆洄最残忍的报复。
陆洄抱着陆轵渐渐冰冷的身体，在病房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陆轵，像是抱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信仰。
天亮的时候，陆母在保镖的搀扶下，推开了病房的门。
当她看到地上的场景时，吓得捂住了嘴。
“洄儿……”她颤抖着开口，“你……你把陆轵的尸体放下……”
陆洄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超越了愤怒的，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滚。”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谁敢碰他一下，我就杀了谁。”
陆母被他眼底那股浓烈的、实质般的杀气吓得倒退了两步。
陆洄低下头，将脸贴在陆轵冰冷的额头上，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地吻了吻他的眉心。
“哥，”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你睡吧。”
“我会把你做成标本，放在我的床头。”
“这样，你就永远、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窗外，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将这座华丽的陵墓，彻底掩埋在了一片死寂的纯白之中。
屠龙少年终于杀死了他心爱的神明。
然后，他抱着神明的尸体，在深渊里，永生永世地沉沦。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