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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寂静   狂欢的 ...

  •   第五章:寂静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一点一点地刮擦着陆轵的鼻腔和肺叶。

      他是在一片死寂中醒来的。

      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温暖的呼唤,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像是一只毫无感情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他这具残破的躯壳。

      陆轵微微动了动手指,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撕裂般的剧痛。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刺眼的白色中,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的血色。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庆幸,反而像是一块沉重的铅石,狠狠砸进了他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里。

      为什么……没死成呢?

      他明明已经划得那么深了,明明已经感觉到血液在一点点流失,明明已经做好了拥抱永恒黑暗的准备。

      为什么,还要把他拽回这个令人窒息的人间?

      “醒了?”

      一个冷漠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陆轵迟缓地转过头,看到了母亲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不耐烦的脸。

      没有担忧,没有心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庆幸。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被摔坏了、又勉强粘起来的廉价瓷器。

      “你可真是命大。”母亲冷冷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嫌恶,“医生说,再晚送来十分钟,你就死透了。你倒是会挑时间,非要死在家里,晦气!”

      陆轵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个家里,他的命,连一条狗都不如。狗死了,父母或许还会掉两滴眼泪,可他若是死了,大概只会让他们觉得,家里少了一个碍眼的垃圾。

      “洄儿呢?”母亲看着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这一出事,洄儿吓坏了。他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寻死觅活的,丢人现眼!”

      陆轵听到“陆洄”这两个字,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

      他……吓坏了?

      陆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他以为,陆洄会来看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在门外站一会儿。

      可是,没有。

      “他……没来吗?”陆轵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来?他怎么来?他今天有重要的事!你忘了?今天是洄儿十八岁的成人礼!陆家上下都在准备,他怎么可能为了你这个扫把星,耽误了正事!”

      十八岁的成人礼。

      陆轵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字眼。

      是啊,今天是陆洄的十八岁生日。

      是陆家大少爷,名正言顺、风光无限的成年礼。

      而他,陆轵,不过是一个在弟弟生日前夕,试图用自杀来博取关注的、卑劣的疯子。

      “行了,你既然醒了,就老实待着吧。”母亲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别乱跑,别出去丢人。等洄儿的生日宴结束了,我再让人给你送饭。”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下。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轵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生死,在陆洄的十八岁生日面前,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他拼了命地划开手腕,拼了命地流干了血,换来的,不过是母亲的一句“晦气”,和陆洄的……避而不见。

      “呵……”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声,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陆轵,你真是个笑话。

      你连死,都死得这么不合时宜。

      ……

      与此同时,陆家别墅。

      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悠扬的古典乐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衣冠楚楚的宾客们端着香槟,三五成群地交谈着,脸上挂着虚伪而热络的笑容。

      今天是陆家大少爷陆洄的十八岁成人礼,整个A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陆洄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站在人群的最中央。

      他长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挺拔,身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而冷傲的气质。此刻,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微笑着应付着长辈们的寒暄。

      “洄儿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了。”

      “是啊,A大保送,这以后可是要接管陆氏集团的,前途无量啊!”

      “陆太太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

      听着这些赞美声,站在不远处的陆母,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哪里哪里,这孩子就是懂事,没让我操过心。”

      陆洄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这些赞美,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早就被抽干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他的眼神看似聚焦在前方,却又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一个虚无的、遥远的地方。

      “洄儿。”

      母亲走过来,满脸慈爱地替他整理了一下领结,“怎么不笑?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高兴点。”

      陆洄垂下眼帘,看着母亲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高兴?

      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他的脑海里,全都是医院里那张惨白的病床,和陆轵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不敢去。

      他怕自己一看到陆轵,就会彻底崩溃。

      他怕自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那张病床前,哭着求陆轵原谅。

      他更怕……陆轵会用那种死水一般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陆洄,你走吧,我累了。”

      所以,他不敢去。

      他只能把自己关在这个用金钱和虚伪堆砌起来的牢笼里,扮演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陆家大少爷。

      “哥,生日快乐!”

      一个穿着粉色礼服的女孩娇笑着走过来,将一杯香槟塞进陆洄的手里。

      陆洄看着那杯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推开女孩的手。

      “啪——”

      酒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鲜红的酒液溅了一地,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陆洄,不明白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陆家大少爷,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洄儿!你干什么?!”母亲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压低声音斥责道,“你今天怎么了?发什么疯!”

      陆洄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地上的红酒,看着那些像血一样的液体,眼前的景象,突然和医院里陆轵手腕上的血,重叠在了一起。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去个洗手间。”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冲上了二楼。

      他把自己锁进洗手间里,打开水龙头,将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破碎的绝望。

      “陆轵……”

      他看着镜子,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每念一次,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肉。

      “对不起……”

      “哥,对不起……”

      他死死地抓着洗手台的边缘,指甲深深地陷进大理石里,几乎要断裂。

      他想去找陆轵。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出这栋别墅,跑到医院,跪在陆轵的床前,把那颗血淋淋的心掏出来给他看。

      他想告诉他: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爱到发疯,爱到嫉妒,爱到想要把你锁起来,爱到……恨不得杀了你,再陪你一起死。

      可是,他不能。

      他现在的身份,是陆家的继承人,是今天的主角。

      他若是走了,陆家就会沦为整个A市的笑柄。

      他只能被困在这里,被困在这场为他举办的、荒诞而残忍的狂欢里。

      “陆轵……”

      他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

      “你等等我……”

      “等这场闹剧结束……”

      “我一定去找你……”

      “你别不要我……”

      楼下,音乐再次响起。

      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门缝,一丝丝地钻进陆洄的耳朵里。

      “各位来宾,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天的寿星,陆洄先生,上台致辞!”

      “哗——”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陆洄坐在地上,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掌声,只觉得像是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西装革履、却狼狈不堪的自己,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戴上那张完美的、毫无破绽的面具。

      然后,他推开洗手间的门,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个属于他的、光鲜亮丽的地狱。

      ……

      医院里。

      陆轵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像是烟花绽放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陆家别墅的方向。

      今天是陆洄的十八岁生日,他们放了烟花。

      陆轵微微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转瞬即逝,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看着那片虚无,眼神里最后的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生日快乐……”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陆洄,祝你……岁岁平安。”

      “而我,就留在这无底的深渊里,替你……万劫不复吧。”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一滴干涸的泪,从眼角滑落,渗入了白色的枕头里。

      他没有再醒来。

      不是身体的死亡,而是灵魂的,彻底寂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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