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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余烬 陆轵被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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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余烬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才停歇。
空气里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意,顺着老旧的窗缝一丝丝地渗进屋里。陆轵是被冻醒的。
他蜷缩在地板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T恤,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寒意早已浸透了四肢百骸。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尖触碰到脸颊上已经干涸结痂的药膏,那股微凉的触感,像是一个荒诞的梦,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缓缓坐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膝盖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唯有左脸颊上那一块涂着药膏的红肿,显得触目惊心。
陆轵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红肿。
“嘶——”
轻微的触碰牵扯到皮下的淤血,疼得他微微蹙眉。
可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钝痛,简直微不足道。
他拿起毛巾,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和陆洄有着七分相似的脸,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们明明流着一样的血,有着相似的眉眼,可命运却将他们推向了两个极端。
陆洄是陆家的太阳,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而他,陆轵,只是陆家见不得光的阴影,是一个用来衬托太阳的、多余的、肮脏的污点。
“哥,你起了吗?”
门外,突然传来了陆洄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昨夜那个暴戾的、失控的野兽,判若两人。
陆轵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压下,然后才走过去,打开了门。
陆洄站在门外,身上穿着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完澡。他看着陆轵,目光落在陆轵脸颊上的药膏上,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移开。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陆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疼。”他轻声回答,和昨夜一样。
陆洄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昨晚,是我……”
“没关系。”陆轵打断了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温顺的、麻木的笑容,“弟弟打哥哥,是正常的。是我惹弟弟生气了。”
陆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陆轵脸上那抹毫无生气的、仿佛戴着面具般的笑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陆轵!”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陆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陆轵被迫抬起头,看着陆洄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痛苦的眼睛。
“我说,”陆轵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是我惹弟弟生气了,弟弟打我,是正常的。”
“不是的!”陆洄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的颤抖,“不是我……我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反驳着,像是在说服陆轵,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陆轵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弟弟,”他轻声说,“你该去上学了。”
陆洄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死死地盯着陆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痛苦。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好。”
他转身,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陆轵站在原地,看着陆洄消失的方向,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体。
他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像是想要给自己一点点温暖。
“陆洄……”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为什么要……一边把我推进地狱,一边又伸出手,想要拉我上去?”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更痛啊……”
……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
陆洄再也没有打过陆轵,甚至,他再也没有对陆轵说过一句重话。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默默地把陆轵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他会在陆轵洗衣服的时候,突然走过去,把陆轵手里的盆抢过来,然后一言不发地洗起来;他甚至会在陆轵晚上看书的时候,悄悄地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的桌上。
可是,他依然不和陆轵说话。
他不敢看陆轵的眼睛,不敢碰陆轵的身体,甚至不敢和陆轵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超过十分钟。
他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用这种笨拙的、近乎讨好却又充满逃避的方式,试图弥补自己的过错。
可是,陆轵不需要。
他不需要陆洄的讨好,不需要陆洄的弥补。
他需要的,是陆洄像从前那样,对他笑一笑,叫他一声“哥”。
而不是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一个易碎的、碰一下就会碎的玻璃娃娃,小心翼翼地、充满愧疚地对待。
这种愧疚,比打在他身上的拳头,更让他觉得痛。
因为,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陆洄打他,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厌恶他。
而陆洄现在对他好,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可怜他。
他陆轵,从头到尾,都不配得到陆洄的爱。
他只能得到陆洄的恨,或者,陆洄的怜悯。
这天晚上,陆轵坐在书桌前,借着昏暗的台灯,看着一本从废品站捡来的、已经缺了页的旧书。
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洄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
他将苹果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陆轵。
陆轵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看着书,仿佛身边没有人一样。
“哥,”陆洄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吃点水果吧。”
陆轵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洄,轻声说:“我不饿。”
“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陆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焦急。
陆轵看着他,眼神平静。
“弟弟,”他说,“你不用这样。”
陆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叫‘不用这样’?”他低声问,声音微微颤抖。
陆轵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
“我知道,”他轻声说,“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愧疚。你觉得你打了我,你觉得你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你觉得……你欠我的。”
陆洄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的!”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陆轵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陆轵微微蹙眉,“我没有……我不是因为愧疚……”
“那是因为什么?”陆轵抬起头,看着陆洄,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绝望的期盼。
“是因为……你爱我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陆洄的心脏。
陆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陆轵,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挣扎。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怎么说?
说他爱他?
说他从第一眼看到这个沉默寡言、满身伤痕的哥哥时,就已经沦陷了?
说他打他,是因为嫉妒,嫉妒陆轵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能拥有那样干净的眼神;嫉妒陆轵明明被父母那样对待,却依然能考上浙大;嫉妒陆轵……明明是他哥哥,却比他更像是一个“人”?
说他撕了录取通知书,是因为他害怕,害怕陆轵一旦离开,他就会永远失去他;害怕陆轵飞得太高,高到他再也够不着?
说他亲他,是因为他疯了,因为他嫉妒得快要发狂,因为他想要把陆轵拆碎了吞进肚子里,想要让陆轵永远只看着他一个人?
他不能说。
这些话,太肮脏,太扭曲,太疯狂了。
他不能说出口,更不能让陆轵知道。
“我……”陆洄的声音颤抖着,最终,他只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我是你弟弟。”
陆轵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他轻声说,“你是我弟弟。”
所以,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你是弟弟,只是因为愧疚,只是因为……可怜我。
不是因为爱。
陆轵低下头,继续看着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你去睡吧,”他轻声说,“我看完这本书就睡。”
陆洄站在原地,看着陆轵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陆轵的脸颊。
可是,手停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怕。
他怕自己一旦碰了他,就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怕自己会把那些肮脏的、扭曲的、疯狂的爱意,全部倾泻出来。
他怕……陆轵会被他吓跑。
最终,他缓缓地收回了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关上。
陆轵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他伸出手,将盘子推到了地上。
“啪——”
盘子摔得粉碎,苹果滚落了一地。
陆轵看着地上的碎片,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体。
他伸出手,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片,然后,毫不犹豫地,划向了自己的手腕。
“嘶——”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皮肤,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陆轵看着那鲜红的血,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痛苦。
他只是觉得,终于……不那么疼了。
他看着手腕上那道越来越深的伤口,轻声说:“陆洄……”
“你说过,你欠我的。”
“现在,我还给你。”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
当陆洄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他站在陆轵的房门外,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突然觉得心慌得厉害。
他猛地推开门,然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陆轵倒在书桌旁的地上,手腕上缠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陆轵!!!”
陆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冲过去,将陆轵抱进怀里。
“陆轵!你看着我!你别睡!你别睡啊!!!”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轵的脸上。
他死死地按住陆轵手腕上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他的双手,也染红了他的心。
“陆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别死……你别丢下我……”
“哥……我叫你哥……你别死啊……”
陆轵躺在陆洄的怀里,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砸在脸上。
他微微睁开眼,看着陆洄那张满是泪水和痛苦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陆洄……”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
“我在!我在!”陆洄死死地抱着他,声音颤抖,“哥,我在……你别怕……”
陆轵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你叫我……哥了。”
陆洄的身体猛地一僵。
“嗯,”他哭着说,“我叫了……我叫了……”
陆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满足,和一丝……解脱。
“真好……”
他轻声说。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陆洄……”
“下辈子……别再……做我弟弟了……”
“太……痛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了空气里。
“不——!!!”
陆洄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死死地抱着陆轵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老天,在为这场无望的、畸形的、最终走向毁灭的爱,奏响最后的哀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