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轵此一生，长夜有洄》清柠加冰

20、烟火 买东西

　　《轵此一生，长夜有洄》第二十章烟火
　　初秋午后三点半，燥热被一层薄薄云霭压住。
　　浙江城褪去正午咄咄逼人的暑气，微风穿过楼宇缝隙，裹挟着街边桂花树若有若无的淡香。公寓楼下的行道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碎金似的阳光，落在柏油路面，随微风轻轻晃动。
　　陆轵换好了浅灰色棉质长袖，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站在玄关处，安静看着身侧手忙脚乱找口罩的陆洄。
　　少年黑发蓬松，因为低头的动作，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陆洄指尖翻找着玄关收纳盒，肩膀微微晃动，时不时小声嘟囔两句。
　　“奇怪，我明明记得把口罩放在这里了……”
　　陆轵看着他略显急躁的模样，心底漾开一层柔软的涟漪。
　　放在从前，他不敢想象这样的画面。
　　漫长岁月里，家永远是一座寒冷牢笼。父母所有的目光、偏爱、包容毫无保留全部给予陆洄，留给陆轵的只有挑剔、漠视、无止境的比较。他独自熬过中学枯燥压抑的日子，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悄悄苦读，考上浙大，远远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他曾经认定，自己会永远独行，行走在没有尽头的长夜里，无人相伴，无人惦念。
　　他从没想过，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陆洄，会慢慢看清过往所有不公，跨越城市距离，一路追逐着他，鼓起勇气告白，而自己，最终选择答应，试着和他开启一段崭新的关系。
　　他们才刚刚成为恋人，一切亲密都十分生疏。早上厨房十指相扣的触感还清晰烙印在心底，只要稍微回想，陆轵的耳尖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的红。
　　“别急。”陆轵轻声开口，弯腰伸手，从收纳盒侧边缝隙捏出两只独立包装的口罩，递到陆洄面前，“在这里。”
　　陆洄猛地抬头，视线对上陆轵温和的眼眸，脸颊倏地一热，连忙伸手接过来：“谢谢哥，我都没注意。”
　　他拆开包装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视线落在陆轵身上，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又刻意克制着，不敢表现得太过直白。
　　“我们出发吧，超市距离这边步行大概十五分钟。”陆洄整理好衣角，自然而然往陆轵身侧靠近半步。
　　两人并肩走出单元门。
　　一开始，中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路面不算宽阔，两人并排行走，手臂偶尔不经意擦碰到一起。每一次短暂触碰，两个人都会同时僵硬一瞬，下意识微微分开。
　　空气安静，却并不尴尬，流动着属于新晋小情侣独有的悸动。
　　陆洄偷偷侧过头打量陆轵。
　　陆轵身形清挺，步伐平稳，目光闲散落在街道两旁的商铺。长期积压的心事让他气质偏清冷，可此刻褪去了所有防备，眉眼柔和不少。陆洄心底涌上密密麻麻的庆幸，庆幸自己没有一直懵懂无知，庆幸自己勇敢跨出那一步，没有彻底和陆轵渐行渐远。
　　“哥，想好晚上想吃什么了吗？”陆洄率先打破沉默。
　　陆轵轻轻摇头：“暂时没有，到超市看看食材再说。你平时在学校食堂，大多吃什么？”
　　“A大食堂菜式挺多，但是再好吃的食堂饭菜，吃久了也会腻。”陆洄微微叹气，“很多时候都想着，如果可以自己做饭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小心翼翼补充：“尤其是……和你一起做饭。”
　　这句话说得很轻，随风飘到陆轵耳中。陆轵心脏轻轻一颤，目光斜斜瞥向陆洄，看见少年耳尖透过口罩边缘，透出淡淡的绯色。
　　“可以试试。”陆轵低声回应，“不过吸取早上的教训，这次控制好火候，应该不会再把东西煎糊。”
　　提起清晨两枚焦黑的煎蛋，陆洄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眼尾微微弯起：“都怪我，不小心拧大燃气灶。下次我一定好好注意，绝不捣乱。”
　　一路闲谈，两人慢慢走到商圈。大型连锁超市明亮的招牌映入眼帘，入口处人流往来，推着购物车的行人络绎不绝。冷风吹风机缓缓运转，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踏入超市大门，喧闹的人声、货架促销广播、冰柜制冷的嗡鸣交织在一起，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陆洄快步走向入口堆放购物车的区域，伸手拉出一辆银色购物车，扶手干净光亮。他下意识想要招呼陆轵过来，动作顿了顿，迟疑几秒，试探询问：“哥，要不要……你来扶车？”
　　“都可以。”陆轵走上前。
　　两人短暂僵持，最后还是陆洄握住购物车扶手。他微微推着车子缓慢向前行驶，陆轵走在购物车外侧，两人一左一右，慢慢穿梭在一排排货架之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零食区域。五颜六色的包装袋整齐摆满货架，巧克力、饼干、果干、膨化食品琳琅满目。
　　陆洄脚步停下，目光扫过货架上的柠檬夹心饼干，伸手拿起来一盒，转头看向陆轵：“哥，你以前是不是喜欢吃这个？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的书桌抽屉经常放同款。”
　　陆轵微微一怔。
　　时隔多年，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小习惯，陆洄竟然还记得。
　　从前在家里，他很少拥有买零食的机会。零花钱全部优先给到陆洄，他只能省下为数不多的饭钱，偶尔买一盒饼干，在晚自习饥饿的时候垫一垫肚子。那些细碎、委屈、无人知晓的小事，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留意。
　　“嗯，很久没吃了。”陆轵平静回答。
　　陆洄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将饼干放进购物车。手指摩挲着包装盒，心底满是酸涩。年少的他被家人的偏爱蒙蔽双眼，从来没有留意过哥哥的窘迫与孤单，如今想要一点点弥补，却知道很多遗憾无法彻底抹平。
　　“要不要再拿一瓶气泡水？青柠口味的。”陆洄指着冷藏柜，“做菜的时候搭配着喝很清爽。”
　　“可以。”
　　陆轵看着陆洄弯腰打开冷柜门，小心翼翼取出两瓶气泡水，轻轻放进购物车，动作认真细致。购物车内的东西慢慢增加，渺小的物件堆砌起来，奇妙营造出一种属于“两个人”的归属感。
　　“主食打算准备什么？米饭还是面条？”陆洄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向生鲜食材区。
　　“米饭吧。”陆轵思索片刻，“可以炒两个小菜，简单炖一锅汤。”
　　“那我们先去挑选蔬菜。”
　　生鲜区水汽氤氲，新鲜青菜整齐码放在台面上，水珠附着菜叶，翠绿鲜亮。红彤彤的番茄、嫩黄的西葫芦、脆生生的黄瓜整齐排列。商贩低声吆喝，顾客挑选食材，充满生活气息。
　　陆洵停下购物车，俯身看向一排青椒：“要不要做青椒肉丝？我在网上看过教程，不算难做。”
　　“可以。”陆轵伸手拿起青椒翻看，指尖捏着青椒柄，“挑选表皮紧实，没有褶皱的，口感更好。”
　　陆洄跟着陆轵的动作挑选青椒，装进保鲜袋。目光转向一旁的西红柿，陷入纠结：“番茄炒蛋怎么样？算是最简单的家常菜，不容易失败。”
　　“两道荤菜搭配一道素菜，再加一道汤。如果番茄炒蛋，菜的种类有点重复。”陆轵轻声分析，“换成清炒西葫芦如何？清淡爽口。”
　　陆洄立刻点头：“听你的。”
　　这句顺从的话语脱口而出之后，陆洄自己先愣了一下，悄悄偷看陆轵的侧脸，心跳不由得加快。刚刚在一起，他格外珍惜每一次共处，心甘情愿想要顺着陆轵的喜好。
　　两人一起挑选西葫芦、生菜、小葱、生姜大蒜，一一打包称重。陆洄拎着包装袋，挨个放进购物车，购物车底部渐渐被食材填满。
　　推着车继续向前，来到水产与肉类柜台。玻璃橱窗里摆放着分割好的鲜肉，纹路清晰。
　　陆洄看向玻璃柜里的里脊肉：“青椒肉丝就用里脊肉吧，肉质细嫩。”
　　“嗯。”陆轵颔首，伸手招呼工作人员，称取一小块新鲜里脊肉。
　　等待切肉的时候，陆洄靠在购物车扶手上，低声和陆轵闲聊：“想不想吃鱼？清蒸鲈鱼操作简单，营养也很好。”
　　陆轵迟疑片刻。
　　他不是不喜欢吃鱼，只是回忆涌上心头。小时候家里偶尔买鱼，整条鱼肉最鲜嫩的鱼腹永远夹给陆洄，他只能吃到边角带着鱼刺的部位。久而久之，慢慢很少主动提出吃鱼。
　　陆洄敏锐捕捉到他一瞬间的停顿，立刻意识到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愧疚：“要是不想吃鱼，我们就不买，不用勉强。”
　　“不是勉强。”陆轵平缓开口，“只是很久没有吃了，可以试一试。”
　　得到答复，陆洄松了口气，和摊主沟通挑选一条大小适中的鲈鱼，叮嘱对方处理干净内脏鱼鳞。
　　采购到这里，菜品基本敲定：青椒肉丝、清炒西葫芦、清蒸鲈鱼，最后搭配一锅菌菇汤。
　　“菌菇汤要买什么菌菇？金针菇、香菇还是蟹味菇？”陆洄推着车走向保鲜菌菇货架。
　　“混合菌菇最好，几种放在一起炖汤，味道浓郁。”陆轵拿起组合菌菇盒，放进车内。
　　食材大体确定，两人慢悠悠继续闲逛。陆洄时不时看见新奇食材，就转头和陆轵商量，反复讨论味道、烹饪难度，纠结要不要添置。
　　“要不要买点丸子？晚上吃完饭，如果饿了，可以煮点丸子当夜宵。”
　　“不用太多，少量就好。”陆轵提醒，“一次性吃不完，存放不方便。”
　　陆洄乖乖只拿一小袋鱼豆腐。
　　路过调味品货架时，陆洄停下脚步。公寓厨房里只有基础的油盐，缺少不少调料。
　　“生抽、蚝油是不是需要补货？还有胡椒粉。”陆洄挨个辨认瓶瓶罐罐，“我分不清品牌，哥你来看看。”
　　陆轵走上前，挑选常用的调味品。两人并肩站在货架前，距离靠得很近，肩膀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布料相互传递，陆轵呼吸微微放轻，下意识想要挪开，却又心底隐隐不舍。
　　陆洄同样察觉到贴近的距离，耳朵持续发烫，注意力难以集中在调味品上，余光一直悄悄落在陆轵的侧脸上。
　　他无数次幻想这样的场景。不用隔着遥远距离依靠手机聊天，不用等待漫长的高铁奔赴，能够像现在这样，和陆轵并肩逛超市，商量三餐，挑选柴米油盐，触碰最平凡的人间烟火。
　　从前家庭带来的隔阂、多年的误会、长久的距离，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陆洄花费很长时间反省年少的无知，追逐陆轵的脚步，终于跨过这道鸿沟，站到陆轵身边。
　　他暗暗下定决心，往后所有平凡细碎的日常，他都想要参与。
　　“调料差不多齐全了。”陆轵拿起几样必需品，放入购物车，“不需要囤积太多，短期够用就行。”
　　“好。”陆洄回过神，继续推着购物车向前。
　　逛到冷冻区，冰柜里摆放着速冻水饺、手抓饼。陆洄停下脚步，转头询问：“万一今晚做菜失手，我们可以囤一点速冻食品应急吗？”
　　陆轵想起清晨糊掉的煎蛋，唇角轻轻扬起浅淡笑意：“可以备一小包，当作后手。不过我觉得，今天应该不会搞砸。”
　　“有哥在，肯定没问题！”陆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信赖。
　　直白的夸赞落在耳边，陆轵目光转向少年，恰好撞上陆洄热忱的视线。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沉默几秒，不约而同移开目光，耳尖双双染上红色。
　　超市广播循环播放轻柔的背景音乐，周遭人群来来往往，喧闹嘈杂，可在两人感知里，周遭一切仿佛自动淡化，全世界只剩下身边彼此。
　　陆洄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走，手指无意识摩挲金属扶手。心底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极其缓慢地挪动手背，一点点靠近陆轵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先轻轻擦过陆轵的指背。
　　一瞬的触碰，陆轵身体微僵。
　　陆洄紧张得屏住呼吸，不敢贸然直接牵手，只是维持着微弱的接触，小声试探：“哥……待会结账结束之后，要不要慢慢散步回去？傍晚的风景应该很好。”
　　“可以。”陆轵声音轻微沙哑。
　　得到回应，陆洄心底涌上欢喜，胆子稍稍大了一点，指尖小心翼翼勾住陆轵的小指。
　　浅浅相勾，轻飘飘的接触，却激起层层叠叠的悸动。
　　陆轵没有躲开。
　　两人维持着小指相勾的状态，慢慢穿梭在货架之间，一边继续随意挑选小东西，一边讨论晚餐烹饪顺序。
　　“回家之后先处理鲈鱼，腌制一段时间入味。然后清洗蔬菜，切好肉丝。最后开火，先蒸鲈鱼，蒸鱼耗费时间最长。”陆洄认真规划流程，一字一句梳理。
　　“安排合理。”陆轵附和，“菌菇汤可以和蒸鱼同步进行，节省时间。”
　　“吃完饭，我们可以一起洗碗。”陆洄补充，“不会再出现早上手忙脚乱的情况。”
　　陆轵低低笑出声：“吸取教训了？”
　　“必须吸取。”陆洄重重点头，眼里亮晶晶的，“我想好好和你做好每一顿饭。”
　　一路走走停停，偶尔看到零食、水果还要反复讨论。走到水果区域，果香浓郁扑鼻。成堆的阳光玫瑰、橙子、猕猴桃摆放整齐。
　　“买点葡萄吧，饭后水果。”陆轵伸手提起一盒阳光玫瑰。
　　“我来拿。”陆洄立刻接过，生怕重物让陆轵劳累。他看向一旁的橙子，“要不要买几个橙子，明天早上可以榨橙汁。”
　　“不必太多，容易放坏。”
　　敲定水果，购物车渐渐满满当当。蔬菜、鲜肉、水产、调味品、零食饮料层层堆放。
　　“东西差不多齐了，我们去排队结账？”陆洄看向陆轵。
　　“嗯。”
　　陆洄调转购物车方向，朝着收银通道前行。排队的人不算少，两人安静站在队伍末尾，购物车停靠在身前。
　　等待的时候，陆洄终于鼓起勇气，侧过头轻声开口：“哥，能……牵一下你的手吗？”
　　直白的询问，带着少年独有的忐忑与羞怯。
　　陆轵垂眸，看见陆洄紧张蜷缩起来的手指，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
　　陆洄眼前一亮，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和陆轵十指相扣。
　　和清晨厨房短暂的牵手一样，掌心微微出汗，温热紧密贴合。陆洄不敢用力握紧，保持轻柔的力度，生怕吓到陆轵。
　　这是在人来人往的超市，四周随处都是陌生人。公开牵手对于刚刚确立关系、性格偏内敛的两人而言，需要莫大勇气。
　　陆轵心脏砰砰跳动，视线望向别处，但是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漫长冰冷的长夜，他独自跋涉太久。如今陆洄向他奔赴而来，愿意陪他流连超市，讨论柴米油盐，规划一餐一饭。
　　轵此一生，长夜有洄。
　　原来所谓归宿，从不是多么盛大遥远的憧憬，只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推着购物车，细细讨论晚上的一餐饭菜。
　　很快轮到他们结账。收银员一件件扫描商品，包装袋哗啦啦堆叠起来。陆洄主动拿出手机付款，拎起沉重购物袋。
　　“袋子很重，分一半我来拿。”陆轵想要分担。
　　“不用，我力气大。”陆洄摇头，坚持拎着所有袋子，另一只手依旧不愿松开陆轵，“我们慢慢走回去。”
　　走出超市，傍晚晚风更加凉爽。天边晕开一层温柔橘色晚霞。
　　两人牵着手，提着装满食材的袋子，沿着街道缓步向公寓走去。
　　“回到家先把食材分类放进冰箱，然后我们着手准备晚餐。”陆洄侧头看向陆轵，眼底盛满温柔，“希望今天，不会再出现焦糊的食物。”
　　陆轵望着少年含笑的眉眼，轻轻扬起唇角，轻声应答。
　　“嗯，一起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