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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子贵母死 成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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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祐二十六年,冬,洛阳城下了很大的雪,中常侍赵询带着宫人来到永安宫,他手持印着青龙的卷轴,站在宫门口抖落着衣衫上的白雪,看向殿外等候的李凝霜。
“娘娘,接旨吧!”
李凝霜和小皇子跪在殿内,中常侍窸窸窣窣的打开卷轴,“敕令册立皇长子慕容弘为皇太子,即日告庙。”
“叩谢皇恩!”
中常侍将卷轴递给李凝霜,他只觉得惋惜,口中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声音柔和的说道:“娘娘,好好陪陪太子殿下,关于您的旨意太后已经命礼部草拟好了,可能就在这个月末了。”
“谢谢赵大人。”
她的眼里早就没了光,深邃的双眸就像一滩死水,无论什么话都无法引起她内心的波澜。
那时候小皇子刚满一岁半,从牙牙学语到开始会喊娘亲,那一声声的娘亲在李凝霜耳畔回荡,她将孩子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小皇子的额头,喃喃说道:“娘亲就要走了,你以后要听父皇和皇祖母的话。”
小皇子总是缠着她,“要娘亲,要娘亲。”
她将他横抱起来坐在殿外的摇椅上,“弘儿,对不起,娘亲不能陪你长大了。”
孩子不懂得大人话里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感受得到母亲的情绪,他伸手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娘亲不哭,娘亲不哭。”
看着怀中的幼子,她更不甘心走得那么早。
公元四百六十九年,她将孩子送到乳母刘氏住处照看,太子的册封大殿迫在眉睫,宫人来回于太史局与太和殿之间,孟临渊站在灵台阁观测星象,为册封大典择良辰吉日。
什么良辰吉日,太子的良辰吉日确是母亲的薨日,这皇宫内,有人笑,有人哭,宫内女人的命运皆握住皇权顶峰的女人手上,原本老祖宗制定这项制度是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却没料到让没有子嗣的太后占了先机,当年先帝母亲诞下先帝后便死于“子贵母死”制度下,太后作为嫡母便顺理成章的抚养幼子,如今旧事重演,待李凝霜死后,幼子慕容弘便顺理成章被她抚养,原本为防止外戚专权的制度却让权力落入她一人手上,她何尝不是外戚的一部分。
李凝霜她乔装成宫女的模样混在人群中前往太史局,宫道上悬挂的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好像随时会熄灭,又一直燃在头顶。
当她顺利进入太史局看见书案前的孟临渊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待人群散去,她没有与之寒暄,扑通一声跪于堂下,双手匍匐在冰冷的石板上,颤抖着身体发出嘶哑的声音,“求大人救我。”
孟临渊心被刺痛,他知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史局外早布满了陛下的眼线,他心里早有打算,只是不便向霜儿诉说,他站在高台,负手而立,冷冷的说道:“娘娘,天象频现月犯火,月乃中宫之象,你身为太子嫡母,恐为天下带来灾祸,恐微臣无能为力。”
她起身冷冷的看着他,“月犯火,这月到底是我还是太后,这灾祸到底是我带给天下,还是她?”她声音开始颤抖,她无法与皇权斗争,虽字字铿锵,实则这大逆不道的发言让她内心惶恐不安。
“娘娘,您只有坦然赴死,您的孩子,您的家人,您的师父才能够安然活在世上。”他冷冷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字字刺耳。
李凝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是李氏嫡女,因为她是通天峰弟子,因为她是孩儿的母亲,她便被要被旁人强加的道德束缚。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她,她活着就好像罪过一般,她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她从他身后冷冷的看着他,她以为凭他们年少时的交情他会救她,却没成想,这一切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幻想,在利益面前,她算得了什么。她没有质问他,她明白,人都是会变的,她瘫软在地,被宫人扶回永安宫。
月末,夜色黑得可怕,由昭阳宫传来的懿旨延着宫墙下的廊道送入永安宫,那夜天空暗沉,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阴暗的气息当中,除了太后,无人不为她感到惋惜,却无能为力。她盛装打扮后站在永安宫门口看着天空的星辰,她喃喃说道:“小兰,你看,天上的星辰多美,平日里我只见过散落天空的满天星辰,从未见过它们如今夜一样排列得那么整齐。”她伸出纤纤手指指向天际,“一、二、三、四……,小兰,你看,九颗星星排成一列,果真是奇观,看来天有异象,本宫非死不可了。”
小兰带着哭腔跪在身旁,“娘娘。”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这宫墙之内本就有很多的身不由己,能够好好活下去都是奢侈。她倏地想到陛下已多日未见了,一年前他刚杀了太后的心腹李丛,想来他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她嘴角显出一丝凄凉的笑意,她看着脚下跪着的小兰说道:“人啊,命运才是最重要的,命运曾将我推向高台,如今命运将我推入深渊。”她伸出手扶起小兰,“小兰,以后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道刺死她的懿旨送入永安宫的时候,她已做好坦然赴死的准备。
中常侍握着卷轴走进永安宫,随从端着鸩酒和白绫进入殿内,按理说,是由李凝霜自己选择死法,她缓缓伸出玉指指向白绫,挂在白绫上兴许不会死得那么痛苦,可是谁又知道呢,死去的人如何告诉活着的人哪种死法更痛快。
中常侍赵询却突然说道:“娘娘,太子年幼,缢死之人恐死状惨烈。”他低声附在李凝霜耳畔说道:“恐娘娘吓到太子。”
她撇了一眼中常侍,冷冷的笑了一声,转身将鸩酒一饮而下。
早在半年前,孟临渊便已经买通中常侍,鸩酒早已不是鸩酒,而是混杂着相似味道的假死药。
她口中将黑色的血液吐在殿内,随着小兰的哭声,她痛苦的卧在了地上。
弥留之际,她的眼前陡然出现印有星宿图案的下襟,她抬头看着孟临渊的脸在她眼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
成祐二十六年,李夫人薨,追谥曰婉皇后。
孟临渊辞去了太史局的职务,通天峰的后起之秀取代了他的位置,帝陵正在修建,他如愿以勘察风水为由进入皇陵,毕竟他知道太多陛下暗中对付太后的手段,他离皇城远远的何尝不是陛下心之所愿。
她躺在棺木中,胭脂掩盖了她的苍白,朱色的唇脂涂抹在唇上,好像只是静静睡去一样,可是她再也没有醒来,慢慢的她的身体开始腐烂,最后变成一堆白骨,他不知道哪一步出了差错,他质问师父,他披头散发的在皇陵内翻阅古书,每一字每一句都被他记下来,直到气急攻心,胸中堵了多年的瘀血被他吐在棺木上,“为什么?为什么?”他一遍一遍的翻着古书质问道,“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哪一步出错让霜儿没有醒来。”
一年又一年,直到他头发花白。
“成祐二十六年冬月,吾妻李氏殁。未及庙见,未成六礼,然心许既成,天地鉴之。今葬于邙山之麓,勒石以铭。”
他刻字于墓穴,只愿来世相守。
后来,皇城内传来陛下被废,太子慕容弘登基的消息,那位位高权重的女人扫清一切障碍扶持新帝登基,后来祖孙二人将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曾经有位女子将他抱在怀里唱着民间的歌谣。
世人眼中,太史局孟大人孟临渊在皇陵受了刺激变得疯魔,疯魔后的孟临渊披头散发的匐在通天峰殿外等待师父出关,“师父,你说只要天时地利人和霜儿就会醒来。”
钟离墨将拂尘甩到肩后,“霜儿已经醒了,只是在千年之外。”
孟临渊怔怔的看着他。
“去吧,去找她。”
说罢钟离墨便出门云游,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