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代》木木今

7、前世今生 一、

　　一、
　　如果在这世上，有个人带着前世的记忆爱了你上千年，你会相信吗？
　　那个人一直都在，而她却从未知道。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林双双带着前世记忆降生在九州大地，时过境迁，前世的记忆已过上千年，她曾怨恨的、恐惧的都随着时间飘散，消失在这人世间。
　　林双双很早便知道，她是林双双，又不完全是林双双，她出生在林城市文昌镇，前世的记忆总是以碎片的方式在梦中侵入她的大脑，那时候她还年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只觉得那些梦里出现的画面令她心生恐惧，而那些梦却一年又一年的在夜里重复上演。
　　她被梦中的惨状惊醒后总是吸着拖鞋跑到妈妈的房间瑟瑟发抖的钻进被窝。
　　“双双又做噩梦了。”
　　她抓紧妈妈的胳膊，“妈妈，我好害怕，我又梦见死人了，我梦见有好多鬼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逼死了房间里的大姐姐。”
　　林母拍着林双双的背安抚好她的情绪后轻声说道：“双双已经是大孩子了，要学会自己睡觉，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这世上哪有鬼。”
　　她缩在被窝里乖巧的点头，“我再长大一点再自己睡好吗？”
　　“双双已经七岁了。”
　　“那我八岁再自己睡好吗？”
　　林父笑了笑，“你六岁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她吐吐舌头赖在床上不肯再离开。
　　“爸爸，你认识李凝霜吗？我梦里那个死去的大姐姐叫李凝霜。”
　　李凝霜在史书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婉皇后李氏，姿德婉淑，年十八，入选东宫。献帝即位，为夫人，生文帝。成祐二十六年，薨，葬邙山。成祐二十九年，追崇号谥，配飨太庙。”
　　她的名字没有留在史书上，后世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
　　年岁渐长，她越来越害怕再梦到李凝霜死亡，每次她都觉得揪心的疼，疼到喘不过气来。
　　十六岁那年，她都记不清是第几次梦见李凝霜，她在睡梦中挣扎着哭泣，妈妈听见她的呼叫赶到床前抱住她，“双双又做噩梦了。”
　　她醒了，泪流满面，她惊恐的瞪着天花板，“妈妈，我看清她的脸了，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谁的脸？”林母的额头贴在林双双脸颊，“双双，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
　　林双双一动不动的盯着天花板，喃喃的说道：“李凝霜的脸。”
　　后来，前世的记忆如海水漫灌涌入她的脑海。
　　二、
　　成年后的林双双通过高考进入了林城医科大学的校门，五年后看着身边的人考研的考研，恋爱的恋爱，她也加入了考研大军，后来成为了一名林城医科大学的硕士研究生。
　　凌晨三点，急诊科门口暂时安静了下来，经过刚才的抢救林双双终于得到短暂的喘息，想到刚才车祸现场仍心有余悸。
　　私家车一共载了四人，一家三口加上一个邻居老人，四个人晚上从城里驱车回乡下，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陡坡的时候前方的大货车溜车，私家车来不及往后退，整个车被大货车推到山谷，当急救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一家三口均殒命，活下的唯有邻居老人。想着刚才血肉模糊的画面，她心里久久不能平复。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在什么时候戛然而止。
　　她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转身看见医院门口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只觉前世的记忆越来越遥远。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幼时她坐在小学教室里读到这句诗的时候便理解了岁月易逝，人生难久。
　　在她的成长轨迹中，前世的故事虽离她越来越远，但是成年后反而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深刻，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那些是真正发生过的，还是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年少时她站在省二医精神科的门口徘徊，她一双杏眼泛起雾气，她说：“医生，我怀疑自己有精神分裂。”
　　那时候精神科的医生看着她背着书包，校服上印着林城一中的校徽，笑了笑说道：“同学，你是不是不想去上学，所以给自己编个理由好回去请假？”
　　精神科医生没有给她诊断，后来她很感激精神科医生没有凭她一面之词为她下了精分的诊断，不然后来她也没机会这么顺利的求学。
　　住院部整栋大楼的灯不分昼夜的开着，到了后半夜急诊室渐渐的没有那么多人员走动，除了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就只有病人熟睡发车的声响，林双双坐在电脑前终于敲完最后一个病历，在同门吴家明的催促下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进入休息室。
　　休息室的灯被她关上，她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不敢入睡，脑海中还是刚才血腥的画面，她迫使自己不去想，渐渐的便入梦。
　　她又做噩梦了，梦中她觉得胸口发闷，随后整个五脏六腑都像被硫酸侵蚀一样疼痛难忍，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耳畔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空旷的房间高声喊道：“成祐二十六年冬月二十七，夫人李氏薨！”
　　汗水浸湿了值班室白色的被子，她猛的睁开双眼盯着被敲响的门，“林双双，林双双，接诊病人。”
　　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李凝霜训斥宫人的画面，“放肆，如此慌张，旁人不知的还以为陛下怎么了。”她拍拍自己的脸，促使自己更快的恢复清醒，肯定是前天和张书媛玩密室逃脱入戏太深。
　　“来了来了。”脑子还没清醒，身体已经熟练的摸黑披上了白大褂，她吸着鞋子一边扣纽扣一边开门，走廊的光刺向她的双眼，让她感觉脑子一阵眩晕，她眼睛眯开一条缝，“护士老师，谁不行了？”
　　“姑奶奶，你说点好的吧，我还有两个小时就要接班了，我还想按时下班呢！”
　　林双双抓起凌乱的头发在脑后挽了起来，急诊诊室内蜷缩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身后站着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哪儿不舒服？”
　　“你眼瞎啊？我这不是很明显的肚子痛吗？”
　　林双双依然保持平静的问道：“痛多久了？晚上吃了什么？”
　　病人中期十足的说道：“你哪儿那么多问题，快给我打止痛针。”
　　林双双觉得无奈，仍耐心的向病人解释道：“大哥，不能没搞清楚状况就给你打止痛针，会掩盖原本的病情的。”虽然态度依然温和，脑子里想的确是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作恶多端，这辈子才来干这行。
　　林双双按压着患者的腹部，看着患者的神情，道：“这儿？这儿？还是这儿？”
　　“痛痛痛，哪儿都痛。”
　　患者终于开始配合。
　　“你这么痛多久了？”
　　“中午就开始痛了。”
　　头顶上的白炽光依然刺眼，“我给你开个腹部CT，马上去急查。”处方单从打印机里咔滋咔滋的吐出来，她从胸前掏出签字笔签上自己的大名。
　　七大姑八大姨的开始插嘴，“你们这些医生就是只会开检查单，整天就想着圈我们的钱，以前的大夫摸个脉就能够知道个大概，开几付药就能吃好，哪像现在，动不动就是检查，检查半天还不一定能够检查出什么病。”
　　说得好像是要检查出疾病才算没有浪费检查费一样。
　　林双双耐心的解释道：“腹痛的原因有很多种，急性阑尾炎，胆囊炎，消化道穿孔，急性胰腺炎，治疗方向不同，况且不明确病情胡乱用药可能会耽误病情。”
　　以前的医疗条件死亡率多高，现在多高，她心里想着，却不能宣之于口，只能面带微笑，耐心解答，再催促患者尽快完善检查。
　　病人嘟嘟囔囔的弯着腰走出了诊室。
　　经历得多了，林双双也到了两边都理解的年龄。
　　吴家明提着早餐从门外走进来，“很难缠吧？那么一大家子人，我在门口看半天了，想着没穿白大褂不好插嘴。”
　　“你起这么早？”
　　“刘姐说天桥对面的肉饼很好吃，每天早上跟抢一样，去晚了就没了，反正我值上半夜，这下半夜也没我啥事，我想着也快天亮了，所以我就排队去给你买去了。”
　　林双双接过肉饼，“好香啊，谢谢你家明。”
　　“不客气。”吴家明顺势坐在了空荡的诊室陪她一起等患者腹部CT的结果。
　　吴家明与林双双认识多年，从大一到大五就是一个学院的，后来考了研究生刚好又报在了同一个老师门下，所以关系自然比和其他同学好一点。
　　“刚刚的家属也太咄咄逼人了，我们学的是医学，又不是神学，哪能掐指一算就知道他的腹痛原因。”
　　肉饼滋滋冒油，唤醒了林双双的味蕾，林双双听了吴家明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其实还好，也能理解，换作是我们的家属病了，我们又不懂医的话也会这么急的。”
　　“只是搞不懂为什么这个病人中午就痛得不行了还要拖到半夜才来，半夜被薅起来的医生未必有他脑袋清醒。”
　　透过玻璃门，林双双看着自己鸡窝一样的头发，双眼凹陷，发黑，一看就是太久没休息好了，好在马上就要到下一个科室学习了，急诊真不是一般人能干下来的。
　　诊室外的天空逐渐明亮起来，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长舒一口气道：“还有半小时就要接班了，下班了我要吃芒果、火龙果、旺仔。”
　　护士端着治疗盘，头发比林双双还乱，路过诊室刚好听到林双双的发言，道：“姑奶奶，我谢谢你，还有半小时才接班，你别说这种话。”
　　林双双赫赫地笑了起来。
　　走廊里平车的车轮声随着急切的脚步声向他们渐渐逼近。
　　“姑奶奶，我就说了你别把话说早了。”
　　医院果然是有点玄学在里面的。
　　林双双戴上口罩，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走出诊室。
　　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手臂上流淌下来，平车上的女孩子脸上苍白，额头上光滑的皮肤有一条很深的伤口。
　　“患者女，25岁，车祸伤，血压80/42mmHg，心率121次/分，失血量估计在800mL。”
　　“请骨科急会诊，通知麻醉科和手术室，准备手术。打电话给输血科，准备两个单位去白悬浮红白细胞，急查血常规，交叉配血，快，建立双通道。”
　　林双双一手握住女孩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桡动脉上，脉弱的就像随时会停歇一样。
　　“家属呢？通知家属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联系家属。”
　　女孩喃喃说道：“哥哥，哥哥。”
　　“怎么会出车祸？”
　　“好像是赶着回外地上班，遇到一个酒驾的，警察都来了。”
　　“酒驾真的害人，自己不想活了去撞死算了，为什么要连累无辜的人。”
　　“双双，去联系家属。”
　　“好。”
　　急诊室的人员各司其职，女孩被推入了手术室，她的血从急诊门口延着长廊流了满地，保洁阿姨正在埋头清理血迹，围观的其他患者家属和患者也一一散开，林双双心理涌出一丝酸涩，眼睛泛起雾水，她突然想到老师曾说过，在医院共情是大忌，因为病患太多，我们无法共情那么多人，何况曾经有护士因为共情病人落泪被家属抓住不放，问是不是因为她的失误导致病人死亡，无论如何辩驳，家属就是认定了是护士的失误导致了病人死亡。“你如果没有失误，你为什么会哭？”林双双时常用这个例子警醒自己，所以就算再共情，她也表现得风轻云淡的。可是看着年轻的女孩子，她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李凝霜当年的无助，内心就会隐隐作痛。
　　急诊室恢复了平静，窗外的曙光照进了大门，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她将急诊室的座机听筒放在耳边，看着电脑上的信息拨打着家属的电话。
　　“喂，您好！请问你是孟临溪的家属吗？”
　　听筒那头却沉默良久。
　　“喂！喂！您在听吗？”
　　“在。”
　　林双双愣了一下，只觉得那个声音熟悉，她来不及思考，继续问道：“您好！请问你是孟临溪的家属吗？”
　　“是。”
　　“我们这里是林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她出车祸了，现在正在手术室，您马上过来一趟。”
　　“好。”
　　后续的事情交给了骨科老师，她站在配药室冲洗双手，水一直哗哗的向水槽流动。
　　“双双。”吴家明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双双。”
　　她转过头来神情恍惚的盯着吴家明，吴家明上前关闭水龙头，抽出擦手纸递到她的面前，“你衣服都打湿了。”
　　白大褂湿了一大片，她走进休息室脱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她仰头看向天空暖黄色的太阳，自嘲道：“他们的声音只是有些相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