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寒清 夙梦凝糖》默认备注

6、第 6 章 这样的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叶梦凝在工作、生活和苏寒清三者之间终于找到了平衡。白天，她按时从小小的出租屋出发，乘地铁到达公司，以十二分的精力投入到设计项目工作中。下班后，再继续乘坐公交车赶去苏家给他准备晚饭。再搭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出租屋。
　　苏寒清的情绪逐渐恢复了稳定，发脾气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刚开始去到苏家的时候，她已经穷尽毕生智慧来摸清楚这个人的性格和脾气，在后续的接触中完全避开他的雷区，但是前期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发了几次脾气，不是乱砸东西就是口吐芬芳，着实是把叶梦凝吓得够呛。
　　几次遭遇下来，叶梦凝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人长得再帅，在可怕的事情面前都失去了吸引力。
　　有的时候叶梦凝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他像是一只意外离群的小狮子，敏感、多疑、逞强又无助，很多事情他不会，却又不想别人直白地教他，他只喜欢自己一遍遍地去试错。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只有叶梦凝是旁观者。
　　今天晚上原本她是要加班的，打电话给谭叔，结果谭叔拒绝了她的请假。谭叔作为苏家的长辈，最清楚叶梦凝不按时前来的后果，之前就是因为她加班请了一次假，苏寒清差点要闹到她的公司，只是这件事被谭叔拦了下来，叶梦凝并不知道。
　　她听得懂谭叔的暗示，不得不将办公电脑随身带走，这样她就可以在晚上继续完成工作。
　　距离第一次进入苏家已经有三个月了，除了避开苏煜明偶尔回来的日子，基本上这个地方她每天都要来。
　　她从谭叔那里得知，苏煜明其实比她没大多少，自从他们的父母意外过世之后，苏煜明就承担起了继承家业的重担，偌大的家业全由他一个人在打理，好在他从小跟随父母走南闯北，集团的老部下也早就认定了他是苏云集团的继承人，心甘情愿地跟随他继续维护这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27岁，正是年轻人最好的年华，苏煜明却甘愿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投入到工作当中，商业世家的成长路径永远都比普通人高很多个维度。
　　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时间来陪伴苏寒清，对于他来说，两年前能挤出那么多时间专门来陪伴自己弟弟治疗精神问题，已经是万分艰难了。
　　而苏寒清根本就不明白，他哥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他余生能够更加幸福快乐，不能说无忧无虑，但至少不会像他这样突然间被迫接受这么大的压力。
　　苏寒清根本就想不明白，因为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孩子，只想一味地从他哥哥那里获得陪伴和关爱。
　　他不明白，叶梦凝却明白，苏寒清这段时间之所以对她态度缓和，只是将那份依赖欺骗性地转移到她身上。
　　他是个害怕孤独的小孩，却又不轻易允许别人进入他的内心，谭叔不行，他的亲戚朋友也不行，只有他哥哥行。
　　现在，他能够在情绪崩溃之后慢慢接受叶梦凝的安慰，说明，她似乎也能行。
　　即使这份依赖是假的，叶梦凝也要全盘接受，至少，这是她喘息的机会。起码现在，叶梦凝想不出接受这份假性依赖的严重后果，只要她不当真，那就具备随时准备被踢出去的承受能力。
　　就当是当他的玩伴、保姆或者是在养一个小孩。
　　把心态好好整理了一番之后，她按了门铃，这次谭叔没有出来给她开门。
　　门自动开启之后，她进入院子，步行途中，她的视线在院子里随意扫了两眼，眼下隆冬寒月，银杏树叶均已掉光，好在还有山茶花依然挺立。
　　今天也真是奇怪，谭叔去哪里了？
　　视线往上，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手上拿着应该是远程遥控器，他穿着一件灰色浴袍，领口一直开到肚脐眼。
　　叶梦凝别开了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她把苏寒清当个小孩，但是他现在已经完全具备了男性的第二性征，高大的身材、结实的肌肉、英气的眉眼、压迫的力量……
　　这样未免显得有点心虚，于是，她再次抬起头，用手朝他示意，让他穿好衣服，尽管她知道这个人现在还处在青春叛逆期，不会听从她的劝告。
　　进入屋子之后，她尽量不去想苏寒清现在的情况，她要做的就是赶快准备好晚饭，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今天没有完成的设计稿，因为她的同事已经快被甲方催疯了。
　　打开冰箱，里面果然被谭叔安排上了满满的食材，他最熟悉苏寒清的口味了，按照他安排的食材做，准没错。
　　只是今天很奇怪，怎么到现在都没碰到谭叔。
　　她顾不得多想，麻利地准备食材，就在她在厨房大杀四方的时候，一个冷不丁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谭叔生病了。”
　　她停下了切菜的动作，有点吃惊，“谭叔病了？”
　　她放下菜刀，紧张地问道：“他现在怎么样？我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望他？”
　　“不需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是感冒，他怕传染给我，就回家了。”
　　说完他冷笑了一声，“他是帮我拒绝完你的请假之后才走的。”
　　叶梦凝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尴尬地笑道，“是我不对，我当时确实是走不开……”
　　“这不是走开了吗？”
　　他看着她，安静的模样简直像一尊天使雕像，但是叶梦凝知道，这是在酝酿暴风雨的假皮囊。
　　她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怵，只能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尽管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套对苏寒清不管用，但是不这样，恐怕下场更惨。
　　“对不起，”她内疚地笑，“下次我不会这样了。”对于这样的话术，她已经熟记于心，他心情越差，自己的态度就要越软越怂，准没错。
　　“事不过三，再有下次，就立马把欠我们苏家的三百多万还清。”
　　他说的平淡如水，但却字字扎心，她怎么能忘，现在的主动权是在苏寒清手上，任凭自己再怎么调整心态，只要只言片语，便会将她打回原形，他们依旧是她的债主。
　　待他走后，叶梦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只有苏寒清有这样的本事，能在彻骨的冬天里逼得她紧张冒汗。
　　饭做好了，叶梦凝闷闷不乐，只能说她一直是这样，以前苏寒清不提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理负担还没这么大，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还债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吃饭。”苏寒清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叶梦凝这才从压力的噩梦中清醒过来，吃了两口白米饭，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我明天会再往那个账户上打5万块钱，我上个月跟着我经理做了个项目，分到了5万奖金。”
　　苏寒清放下手中的筷子，不动声色。
　　“我……我不会赖账的，请你相信我，给我点时间，我真的在短时间之内凑不齐那么多钱……”
　　“那要多久？”苏寒清玩味地看着她，现在的叶梦凝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十分好拿捏的玩具，他开心了可以观赏，烦心了可以用来泄愤，他很早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命脉是什么。
　　“我……我现在年薪10万，加上做项目的奖金，大概一年可以凑出20万，还要还17年……”她越说越没底气。
　　“17年？”他冷笑了一声，“17年后都不知道你这个破公司倒闭了没有。”
　　他起身离开，留下一桌子没动过的饭菜。
　　叶梦凝在他身后瘪了瘪嘴，觉得自己没把话说好，她应该再补充补充，以后干得好还可以升职加薪。
　　两人胃口全无，苏寒清不吃隔夜菜，她在他离开后，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饭菜打包带走，留着明天自己上班吃。
　　收拾完厨房之后，叶梦凝老觉得心里不舒坦，刚才苏寒清言下之意是她不如谭叔对他真心实意，如果她能做到像谭叔那样在生病的时候都为他着想，说不定他今晚就不会生气。
　　晚上他只吃了几口饭，一定没吃饱，他现在还在长身体，不吃饱怎么能行。
　　她心烦意乱地合上电脑，在厨房里搜罗着一些东西，准备给他做点甜点，苏寒清比较喜欢吃甜食，所以谭叔在家里会常备这些原料。
　　几番折腾后，她终于做好了甜点，但是现在她又犯难了，未经过苏寒清的允许，她是不能上楼的。
　　她只能将甜点端到会客厅，然后在楼下等着他。
　　在等他的同时，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旁边开始疯狂地赶设计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楼上飘向会客厅，在空旷的厅里来回飘荡。
　　“你怎么还在这儿？”
　　叶梦凝吓了一大跳，连忙看向声音的源头，是苏寒清，他换了睡衣，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像是刚刚睡醒。
　　这偌大的房子，深更半夜的，只开了几盏壁灯，看上去确实阴冷恐怖，怪不得之前苏寒清不愿意待在这里，再想想之前他的遭遇，这里的每个角落都留有他父母的回忆，确实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煎熬。
　　叶梦凝对他微笑，“我给你做了甜点。”
　　他合了合衣服，慵懒的下楼，中途顺带打了个哈欠，来到茶几旁，坐了下来，接过叶梦凝为他做的甜点，塞进嘴里，面无表情，“还不错。”
　　好在在他下楼之前叶梦凝就已经完成了设计稿，看见他接受自己的心意，松了一口气，合上电脑，“那我等你吃完，再回去。”
　　“你不怕吗？”
　　“什么？”她有点疑惑，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他应该问的是自己走夜路怕不怕，“我不怕。”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他擦了擦手，起身看着她。
　　“不用，”她婉拒，“你还没到18岁呢，没有驾照，以后也不要随便开车。”
　　他冷哼了一声，“放心，即使被抓了，我也有办法摆平。”
　　“还是不要了，”叶梦凝紧张了起来，对于苏寒清，她本来就是个欠债的鬼，现在他突然照顾起自己来了，着实让她有点不安，“我可以赶最后一班公交车的。”
　　“你在拒绝我？”苏寒清开始有点不耐烦了，“我说要送你你就只能接受，要不然你就别回去了，在这儿好好感受一下这里！”
　　叶梦凝更是震惊了，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种要求，一边是未成年驾车，一边是她这个讨债鬼要夜宿他家，怎么听都不合适。明明有最好的办法让他俩各自安好。
　　或许，他就是为了惩罚自己今天对他的忽视，他所问的怕不怕，可能是问她半夜三更怕不怕面对他父母已经死亡的恐惧。
　　在为难他和为难自己之间，叶梦凝选择了为难自己。她最终还是妥协了，答应苏寒清今晚在此留宿，她去保姆间找了一床被子，窝在沙发上和衣而睡。
　　不过到下半夜，她才真的明白了，为什么苏寒清叫她留下来好好感受这里。
　　她是从睡梦中被一声声恶鬼似的声音给惊醒的，她猛然睁开眼睛，试图将自己从绵延不绝的可怕鬼叫声中镇定下来，那声音，一阵阵的，像婴儿的啼哭声，又像是恐怖电影中女人的受虐声，听得她汗毛直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吓得额头直冒汗。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鬼，如果是他父母来找自己报仇了，她现在别无办法，只能面对。
　　她颤抖着起身，环顾四周，除了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什么都没有，窗外月光素净，院子连同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敢开灯，因为她明白光的反射原理，如果开灯了，现在客厅的玻璃上只能出现她的身影，什么都看不见。
　　虽然恐惧的心理在作祟，但是她打心里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她将窗帘拉地更开，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环顾四周，终于在视野的死角处发现一团黑影，正是那团黑影发出的恐怖声音。
　　她一定要搞清楚那团黑影是什么，不然以后来他家都会犯怵，要不然被吓得半死不活的更痛苦，或许，在他家被吓死了也正好，这样就不用还债了。
　　她战战兢兢地打开大门，睁大眼睛朝着那团黑影走去，华中地区的冬季，晚上简直冷得夺魂，还没走两步，叶梦凝就能感受到地上的草坪已经裹上了一层凌冰，踩上嘎吱作响，果然，再往前几步，那团黑影就不做声响了。
　　她不禁提高了警惕，再次睁大眼睛仔细瞅瞅前方的黑团，透过月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只体格比较大的野猫，她松了一口气，但是那野猫似乎不是好惹的，朝她弓起了背，嘴里发出嘶叫声。
　　叶梦凝一看情况不简单，赶紧往回跑，如果被野猫抓伤的话，又要花钱去打狂犬疫苗。
　　她在黑夜中狗狗祟祟地跑回大门处，结果一进门就撞上了一个东西，吓得她大叫了一声，整个人都条件反射似的滚出了房子。
　　“半夜三更的你干什么？”是苏寒清的声音。
　　这会儿叶梦凝觉得自己丢人丢大发了，没被鬼叫声吓死，却被苏寒清吓了一大跳。
　　“我……我在抓鬼呢……”叶梦凝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下子她那可怜的心脏。
　　“抓鬼？”苏寒清很无语，“在哪里？抓到了吗？”
　　“没呢，”叶梦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草叶，“不是鬼，是一只野猫。”
　　正当她刚说完，那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进了屋子——
　　叶梦凝大惊，“苏寒清，你怎么把它放进去了？”
　　苏寒清皱起了眉，虽然月光下不怎么看得清，“你怎么还敢对我大呼小叫的？居然有胆叫我全名了？”
　　“哎呀，不要管那么多了，你让它跑进去，那以后你还要不要睡觉啊？”
　　“叶梦凝，看不出来你对我还有这份心，”他朝屋子里看了看，“算了，流浪猫，大冬天的，怪可怜的。”
　　叶梦凝着实没有想到，苏寒清还有这么柔软的一面，以往他的心情都是阴晴不定的，脾气臭得不得了。
　　“我还是想把它抓住，我要带它去节育，我可以养着它，”叶梦凝盘算着，“我会养它。”
　　苏寒清看了她一眼，“别站在外面了，先进来吧。”
　　她默默地进屋，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苏寒清把会客厅的通灯都打开了，但是那只黑猫早已不知所踪，藏在了他俩都看不见的地方。
　　“它该饿了，”叶梦凝有点失落，“我还准备给它点吃的呢。”
　　苏寒清看着她眉眼垂落的模样，突然心里颤抖了一下，好看的眉眼、粉红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的脸蛋、白皙的皮肤、乌黑的长发，瘦弱却有料的身材，一如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只是当初他们是在事故现场见面，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没曾想两年后，他竟会对她用上“楚楚动人”这个形容词。虽然这个女人比他大了五岁，但是她满是胶原蛋白的鹅蛋脸和空气刘海使得她与自己学校的女同学无异，要非得说年龄感，就是没有穿一身校服。
　　“明天早上起来把它找出来喂吧。”苏寒清打了个哈欠，“快睡觉吧。”说完他朝楼上走去，中途突然停了下来，“哦，对了，明天我要参加我们学校的篮球联赛决赛，和我一起去吧。”
　　叶梦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前她对他的生活涉足只有厨房和书房，就是保姆的角色，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心情不好之后，又改变主意让她陪自己去学校。
　　“他们都有亲友团，我没有。”他冷冷抛下了这一句后，门也就关上了。
　　进入房间后，他钻进被窝，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叶梦凝刚才的模样，没错，他也害怕那些怪叫声，但是自己从来都没有勇气去楼下一探究竟，谭叔在的时候，那声音只是偶尔响起，现在他因病请假，这几晚，这种怪叫声越来越猖狂，那种抓心挠肝的恐惧折磨着他几天几夜都没休息好。本来他今天只是想惩罚一下她的懈怠，没想到她竟然会有勇气直面这样的恐惧。
　　他睡眠浅，稍有动静就会醒，当这种怪叫声一响起来他就醒了，他起床开门，站在二楼朝下看，那是简直是一幅浑然天成的睡美人图，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瀑布般的长发从沙发上垂向地面，那精雕细琢的面孔在怪叫声中蹙着眉。突然她惊醒，环顾四周，他能看见她瘦小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颤抖，他看着她穿上鞋子，在黑夜中游荡在偌大的房子里，然后出门，在寻找着什么。
　　他生出了一些担心，怕她真的被鬼缠身，会发生意外。他的目的只是想吓唬她，而不是真让她受伤。
　　还好，她发现了真相，也解开了他多日来的疑惑。
　　她真是个勇敢的女人。
　　想到这里，苏寒清不免吓了一大跳，自己怎么会这么想，之前他只是想折磨她，后来又贪图她的陪伴，有些时候对她的身体也出现过非分之想，但是今天自己突然对她进行了正面的评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躲进被子里强迫自己赶快睡觉，决不能再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