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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寺监,你刚才一直在看我?」「……本座在执行公务。」 三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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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二,宫中办春日宴。
说是赏花,实则是圣上借着春暖花开的名头,邀朝中重臣携家眷入宫,联络联络感情,也让各家未出阁的小姐们在贵人面前露个脸——说白了,就是大型相亲现场。
苏诩黠对这种场合向来是能躲就躲,可这回躲不了。苏晏清提前三日就让人把帖子送到她院里,附了张纸条:“爹知道你不想去,但圣上点名要见你,说是上回你写的《岭南异闻录》他看了,想问问岭南的荔枝是不是真有那么大。”
苏诩黠:“…………”
圣上看她写的话本?这消息比赵氏下毒还让她头皮发麻。
她只好翻箱倒柜挑衣裳。挑了半日,最后定下那身浅黄色的交领襦裙——是贺祥瑞入府后给她绣的第一件成品。料子是苏州来的浮光锦,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珠光,不刺眼,却衬得人肤色莹润。裙摆上用深浅不一的鹅黄丝线绣了一圈缠枝太阳花,花瓣层叠舒展,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走动时裙摆微漾,那些太阳花像是活了,在春风里轻轻颤动。领口和袖口缀了一圈极小的米珠,是苏诩黠从云来居的南洋珍珠里挑出来的碎珠,让贺祥瑞一粒粒缝上去的,不张扬,但凑近了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苏诩黠在镜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衣裳不算豪华,但绝对不俗——更重要的是,它无声地宣告了贺祥瑞的绣工有多好。
她对着镜子,将那支赤金嵌红玛瑙的步摇插好,又从妆奁底层取出那副金丝面具——面具是前几日让京里最好的金匠打的,薄薄一片,沿着颧骨的弧度贴合,边缘镶了一圈细密的金珠,左侧斜插了三根雪白的鹅羽,是西域那边来的天鹅羽,蓬松轻盈,微微一动就颤巍巍地扫过她耳畔。
她只在要与外族商人交谈时才戴它。平日里若是戴着面具四处晃,未免太不懂礼数,但与外族打交道,神秘感就是筹码。
小叶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姐,您这身……也太好看了吧?”
“好看有什么用?”苏诩黠把面具收进袖袋里,步摇的流苏扫过她颊边,“又不是去选妃的。”
“可您这一去,保不齐哪位皇子就看上您了呢?”
“看上我?”苏诩黠嗤笑一声,“看上我爹的权势还差不多。”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的牡丹台附近,花圃里各色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紫的白的黄的,层层叠叠,香气浓郁得有些醉人。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间寒暄,家眷们则围在亭子里说笑,时不时有年轻公子偷偷往小姐们那边瞟。
苏诩黠跟在苏晏清身后入场时,不少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那身浅黄太阳花裙在一众绯红黛绿的盛装里格外醒目,偏偏又不显得艳俗,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清贵。她鬓边那支红玛瑙步摇随着步伐轻晃,流苏扫过她白皙的脖颈,惹得几个年轻的世家公子频频回头。
苏晏清注意到了,低声在她耳边道:“你今日倒是打扮得用心。”
“那当然,”苏诩黠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不能让爹丢脸嘛。”
苏晏清哼了一声,没戳穿她——这丫头哪是为了给他长脸,分明是为了待会儿跟外族商人谈事方便。
果然,赏花才进行到一半,苏诩黠就拉着苏晏清到了一处僻静的芍药丛边,一边假装看花,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爹,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关于我的亲事。”
苏晏清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你又想干什么?”
“我不想嫁太高。”苏诩黠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芍药,“我想找个比我差的。”
“……什么?”
“比我差的。”苏诩黠抬头看他,日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样嫁过去,就是我说了算。生育权在我手里,家产在我手里,他想纳妾得经过我同意,他想动我的嫁妆得看我脸色——多好。”
苏晏清沉默了片刻,皱着眉摇头:“不妥。门当户对可以,不用找太高的,但找低了,人家贪图你的嫁妆、贪图相府的权势,回头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爹,这你就不懂了。”苏诩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我要是找高的,他得听我的;他得听我的,那生育权、掌家权都在我手里,哪轮得到他来指指点点?”
“没有哪个男人是省油的灯。”苏晏清的语气沉了沉。
“那你还让我嫁?”苏诩黠歪了歪头,笑得狡黠,“爹你也不是省油的灯,总巴不得女儿嫁出去。”
苏晏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那不一样。你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给你找个靠谱的人家,让你下半辈子安安稳稳的。我要是随便把你打发了,到了黄河底下,你娘非得扇我巴掌不可。”
苏诩黠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我娘还会扇你巴掌?”
“你娘那人,看着温柔,厉害着呢。”苏晏清的目光越过花丛,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苏诩黠笑够了,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爹,那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跟继母娘家那边的表兄攀个亲事。”
苏晏清脸色一变,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你认真的?”
“认真的呀。”
“你可真敢想。”苏晏清放下茶盏,语气严肃了几分,“黠儿,赵家跟你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他们一家跟咱们不对付,你还想跟他们结亲?”
“他们不会不给爹面子吧?”苏诩黠眨了眨眼,“那也未免太不礼貌了。”
苏晏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丫头根本不是真心想跟赵家结亲,她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或者说,她是在为某件更大的事铺路。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顶:“黠儿,爹知道你有主意,但赵家的事,你别碰。他们背后是康王府和赵贵妃,水深得很。”
苏诩黠乖乖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水深才好,水越浑,越方便摸鱼。
赏花宴进行到后半程,御花园东侧的偏殿前搭了几个彩棚,招待的是受邀入宫的西域商队和草原部落的使者。这是圣上近年来的惯例——春日宴不只是让大臣们赏花,也是展示天朝气象、笼络外族的手段。
苏诩黠瞅准时机,趁苏晏清被几位同僚拉住说话,悄悄溜回了偏殿旁边的休憩厢房,从袖袋里取出那副金丝面具戴上。面具贴上脸颊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方才还是那个在父亲面前撒娇耍赖的相府嫡女,此刻却成了一个神秘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异域来客。
她整了整裙摆,确认那三根雪白的鹅羽稳稳地立在鬓侧,又从荷包里取出那对红珊瑚樱桃耳环戴上——耳环不大,两颗圆润的红珊瑚雕成樱桃形状,坠在耳垂下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两点跳跃的火焰。
一切妥当,她才从侧门步入彩棚区。
棚下的西域商人正围着一张矮几喝茶,见一位戴着金面具的黄衣女子走来,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身太阳花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珠光,面具上的鹅羽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和一张轮廓优美的唇。
为首的是来自龟兹的商队首领,名叫萨迦勒,四十来岁,蓄着浓密的络腮胡,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他见苏诩黠走近,放下茶碗,用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笑道:“这位姑娘,可是来谈生意的?”
苏诩黠在他对面坐下,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听闻萨迦勒首领手里有一批上好的和田玉料和波斯地毯,我想看看样品。”
萨迦勒挑了挑眉,示意随从取来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几块温润的白玉,还有一卷织金花纹的波斯地毯样品。苏诩黠指尖轻轻抚过玉料的表面,又捻了捻地毯的经纬密度,心中已有计较。
她与萨迦勒低声交谈了一炷香的工夫,谈的是玉石和地毯的进货价、运输路线、交割时间。这些内容并不需要详写,重要的是——她需要让这些外族商人知道,京城里有一个神秘的买家,出手阔绰,路子野,且不讲废话。
谈得差不多了,苏诩黠起身告辞,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三日后,云来居会有人与首领对接。”
萨迦勒拱了拱手,目送她离去,低声对身旁的副手说:“这女子不简单,背后有人。”
副手问:“谁?”
萨迦勒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能在宫宴上戴着金面具来谈生意的,能是普通人?”
苏诩黠从彩棚区出来,沿着回廊往回走,打算找个僻静处把面具摘了再回到赏花的人群中去。刚拐过一座假山,脚步忽然顿住了。
寺瑱玦站在回廊尽头。
他今日穿了身藏蓝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正倚着廊柱,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
苏诩黠隔着面具与他对视了一息,莫名觉得他那眼神有点冷,又有点沉,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但绝不是高兴。
她摘下金面具,露出底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面具:“寺监好巧,你也来赏花?”
寺瑱玦没接话,只抬起手中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那身太阳花裙,到她鬓边那支红玛瑙步摇,再到她耳垂上那对红珊瑚樱桃耳环,最后落回她脸上。
“苏大小姐好兴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宫宴之上,戴着面具与外族商贾相谈甚欢——本座倒是头一回见。”
苏诩黠笑嘻嘻地把面具收进袖袋里:“这不是怕被人认出来嘛。寺监放心,我没给咱们相府丢人,谈的都是正经生意。”
寺瑱玦没接这个话茬,只淡淡道:“圣上让你爹去含元殿议事,你爹正到处找你。”
“哦,那我这就去。”苏诩黠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慢了半拍,偏头看他,压低声音,“寺监,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寺瑱玦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别开眼,语气淡漠:“本座奉命巡视宫宴安保,任何可疑人物都要留意。苏大小姐戴着面具与外人接触,本座自然要多看几眼。”
“哦——”苏诩黠拖长了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原来只是公务啊。”
她没等他回答,提着裙摆快步往含元殿的方向走去,那身太阳花裙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上面的太阳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寺瑱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
杯中的酒已经见了底,他方才不知不觉竟喝完了。
他垂眼看着空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将杯子搁在栏上,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不远处的廊柱后面,两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缩了回去,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对另一个说:“你看见没?寺提督刚才看苏大小姐那眼神……”
“嘘!不要命了?”
两人缩着脖子溜走了。
苏诩黠赶到含元殿时,苏晏清正站在殿外等她,见她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跑哪儿去了?圣上方才还问起你呢。”
“我去看花了。”苏诩黠面不改色地撒谎。
苏晏清看了她一眼,没戳破——他方才远远瞧见自家闺女从彩棚区那边过来,鬓边的步摇有点歪,耳垂上还多了对来时没有的红珊瑚耳环。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替她把步摇扶正,低声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苏诩黠嘿嘿一笑,挽住他的胳膊:“爹,圣上找我什么事啊?”
“说是想问问你话本里写的岭南荔枝是不是真的那么大。”
“…………他认真的?”
“圣上金口玉言,你说呢?”
苏诩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迈步走进了含元殿。
在她身后,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的轮廓线,将她那身太阳花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更远处的宫墙角楼上,一个藏蓝色的身影仍然站在那里,遥遥望着含元殿的方向,直到暮色将他整个人吞没。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