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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铤而走险   三月初 ...

  •   三月初三,上巳。
      京城朱雀大街中段那处空了半年的铺面,忽然挂了匾。
      匾是楠木的,黑底金字,笔锋瘦劲,写的是"云来居"三个字。没落款,没印鉴,连开业那日的红绸都是半夜挂上去的,等早起扫街的婆子发现时,两个伙计正搬着冰盆往里送,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这云来居是做啥的?"有人踮脚问。
      "听说南北货、话本、说书都做,"那伙计笑得和气,"今日开张,荔枝尝鲜,一文钱一颗,诸位爷赏脸。"
      人群"嗡"地炸了——荔枝?这会儿才三月初,岭南的荔枝树刚挂小花苞呢,京里上回见到鲜荔枝还是去岁十月,是宫里赏下来的,外头银子堆成山都买不着。
      "真的假的?"
      "瞧好吧您呐。"
      伙计掀开棉帘,里头寒气扑面,八口大冰盆摆成一圈,正中楠木架子上码着小山似的紫红果子,壳上还挂着白霜,一看就是从冰船里刚提出来的。
      人群哄地往里涌。
      没人注意到,街对面茶楼二层,临窗那桌坐了个穿月白春衫的姑娘,鬓边一支银镀金嵌玉兰的步摇垂着细碎的流苏,她正低头剥橘子,指尖沾了点橘络的汁,在日光下润润的。
      "小姐,看够了?"小叶压着嗓子,"咱该回去了,老爷下朝该到家用膳了。"
      苏诩黠把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视线从云来居那扇描金门的幌子上收回来,唇角压了压,没说话。
      那支玉兰步摇随着她低头起身的动作轻晃,流苏扫过她耳廓,痒。
      "走吧。"她把橘皮扔进碟子,"爹该等急了。"
      相府书房里,苏晏清正跟户部的李侍郎说话,见苏诩黠拎着裙摆蹦进来,鬓边那支步摇叮铃轻响,手里还转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眉梢跳了跳:"又跑哪儿野去了?"
      "街上转了转嘛。"苏诩黠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爹尝尝?山楂的。"
      苏晏清侧头避了避,冲李侍郎无奈地笑:"让你见笑了,这丫头没个正形。"
      李侍郎捋着胡子笑:"相爷说哪里话,嫡女活泼是福气。不像我家那几个,个个规规矩矩的,看着就闷。"他顿了顿,又瞅了瞅苏诩黠,"说起来,犬子前儿还跟我提呢,说想请大小姐去四月牡丹宴上赏花——"
      "不去。"苏诩黠咬了颗山楂,腮帮子鼓鼓的,"李公子上回跟我谈《女诫》谈了半个时辰,我头疼。"
      李侍郎笑容一僵。
      苏晏清在案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冲李侍郎拱手:"孩子小,不懂事。李公子那边,改日晏清亲自请他喝酒赔罪。"
      送走李侍郎,苏晏清才捏了捏眉心:"你又来?这个月第几家了?"
      "第五家。"苏诩黠把糖葫芦签子往他笔筒里一插,自己蹭到他椅扶手上坐着,"爹,那些公子哥我瞧着都一个样——长得还行,读书还行,骑马还行,凑一块儿跟复制出来似的。谈《女诫》的、谈《列女传》的、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她撇撇嘴,"没劲。"
      苏晏清失笑:"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苏诩黠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水汽里那双冷沉沉的眼,喉结上那颗水珠,还有他攥着她手腕时,骨节绷得发白的力道。
      她耳朵尖莫名热了下,跳下扶手:"反正不是他们那样的。"
      苏晏清只当闺女又在挑嘴,没多想,只道:"行了,晚膳给你做了蟹粉狮子头,去把婉柔叫上,一家人吃饭。"
      "哦。"苏诩黠应了一声,往外走。
      到饭厅时,赵氏和苏婉柔已经在了。苏婉柔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她进来,勉强笑了笑:"姐姐。"
      "嗯。"苏诩黠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把玩着鬓边那支步摇的流苏——今日换了支银镀金嵌小珍珠的,比上午那支素些,但晃起来更轻,叮叮的。
      赵氏给她盛汤,手有点抖:"大姑娘今日出去,可还顺心?"
      "顺心啊。"苏诩黠接过汤碗,抬眼冲她笑,"刚瞧见朱雀大街开了家新铺子,叫云来居,荔枝都上市了,二娘改日让爹带你去尝尝?不过——"她顿了顿,似笑非笑,"那铺子东家不知道是谁,门槛高得很,不是谁都能进的。"
      赵氏指尖一颤,汤勺"当"地磕在碗沿。
      苏婉柔也抬头看她。
      苏诩黠慢悠悠喝了口汤,像没看见母女俩那点神色,转头冲刚进来的苏晏清笑:"爹,云来居的荔枝,咱们明天去尝尝?"
      苏晏清"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没多想:"朱雀大街那铺子?听说今早开张的,冰船从岭南运的,圣上那边都让人去买了两斤。"
      苏诩黠眼睛弯了弯。
      圣上都买了?那生意算是立住了。
      夜里,苏诩黠在自己院子里翻账。
      账是云来居那个钱庄的管事傍晚送来的,走的是暗线,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林,原先是海边"义安钱庄"的账房,被她挖过来时还犹豫了半月,现在倒是老实。
      "大小姐,"林管事压着嗓子,"今日进项一千三百七十两,荔枝卖了八百斤,剩下的是南北干货和话本的份钱。说书先生请的是西市那个'醉陶然'的老陈,讲《岭南异闻录》,场场满座。对门那家'裕丰号'今早来问过价,想学着咱卖冰荔枝,可他们没冰船的路子,问到广南府就被挡回来了。"
      苏诩黠指尖点在"一千三百七十两"那行,指甲盖轻轻敲了敲。
      才三日,日进过千——这还是她故意压了价、只走"达官显贵"这条线的结果。等过两个月荔枝季过了,改推枇杷、杨梅,再往后推西域的蜜瓜、葡萄,一年十二个月轮着来,加上话本铺和节令限定,年入十万两不算难。
      "裕丰号背后是谁?"她问。
      "户部王侍郎的侄子,"林管事低声,"小打小闹的,掀不起浪。"
      苏诩黠"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了,从袖袋里摸出块银瓜子丢给他:"这个月辛苦,下月给你加三成月钱。铺子那边别露,有人问东家,就说是江南林家。"
      "是。"
      林管事走了,小叶端了宵夜进来,见她倚在窗边发呆,步摇上那颗小珍珠在灯下晃啊晃的,问道:"小姐,您真不告诉老爷?"
      "告诉他干嘛?"苏诩黠回头笑了笑,"告诉他,他要么让我关了,要么就得替我挡皇室那边的刀。我爹朝堂上事够多了,这点小事我自己能扛。"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腕上那串菩提子——是上回从寺瑱玦府里出来时,在他书房案边顺的,寺瑱玦当时看见了,没说,也没要回去。
      "再说,"她轻声,"有人不让我靠,那我就不靠他。我自己也能成。"
      翌日午后,苏诩黠换了身男装,月白长衫,发束玉冠,鬓边那支银镀金嵌玉兰的步摇换成了支素银簪——男装戴步摇太显眼,她舍不得摘,索性把步摇收进袖袋里,只簪子露个尖。
      她去了一趟云来居。
      铺子里人不少,多是穿着讲究的爷们儿和小姐,围着冰盆挑荔枝的、在话本架子前翻《岭南异闻录》的、在雅间里听老陈拍醒木的,闹哄哄的。苏诩黠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盏茶,看账房在那边拨算盘,伙计在搬新到的南洋珍珠——珠子个个大得惊人,在黑丝绒托盘里泛着粉光,几个夫人太太围在那儿"啧啧"惊叹。
      "这珍珠,京里三年没见这么大的了。"有人小声说。
      "听说东家路子野,南洋、西域、岭南都有人脉,神神秘秘的。"
      "能开在这地段,背景浅不了。听说连寺提督府上今早都派人来订了一匣子荔枝——"
      苏诩黠喝茶的手一顿。
      寺瑱玦?
      他还真......买了?
      她唇角压了压,低头喝茶,袖袋里那支步摇的流苏蹭着她腕子,痒。
      "苏公子倒是清闲。"
      耳边忽然落下个声音,低,冷,像浸了雪。
      苏诩黠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抬头——
      寺瑱玦站在她桌边。
      他今日穿了身绛紫的官袍,腰间挂着寺监的玉牌,没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了发,那张脸在铺子昏黄的灯光下,美得有点不太真实。苏诩黠之前只在水汽里见过,今儿在大白天仔细瞧,才觉出不对——这人五官太精致了,眉峰斜飞,眼尾微挑,鼻梁高,唇薄,下颌线收得利落,要说祸国殃民,真不是夸张。
      难怪宫里那些小宫女私下嚼舌根。
      那些提亲的公子哥她见多了,长得好看的也有,可跟眼前这位一比,都像拿模板印出来的——没劲。
      就这个,有意思。
      "寺、寺监......"苏诩黠把茶盏放下,咳了两声,"您这儿也来买荔枝?"
      "嗯。"寺瑱玦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盏茶,垂着眼,"府里那几个小黄门嘴馋,让买点。"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那眼神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苏公子这身,倒是少见。"
      苏诩黠心一跳——她男装!
      可寺瑱玦这语气,分明是认出她了。
      "咳,朋友借的衣裳,试试。"她硬着头皮扯谎,"我......我来帮我爹看看铺子,我爹说云来居东家路子野,让他瞧瞧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这谎扯得圆,苏晏清确实前儿跟她提过一嘴云来居,说东家手段不俗。
      寺瑱玦没戳破,只"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这铺子东家,确实有点意思。"
      "怎么说?"苏诩黠凑近了点。
      "冰船的路子,京里三只手数得过来;南洋珍珠的货源,走的是泉州那边的海商,得有官方路引;话本铺的话......"寺瑱玦抬眼,视线落在她袖袋露出的那截素银簪上——那簪头镶的玉兰,跟他书房里那盆玉兰是一个雕工。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话本铺的话,写手得有点急智,还得有点......不怕死的胆子。"
      苏诩黠袖袋里的手一紧。
      他知道了。
      他绝对知道了。
      可寺瑱玦没说破,只端起茶盏喝了口,起身:"走了。苏公子替你爹问安。"
      他转身时袍角扫过桌沿,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
      苏诩黠盯着他背影,直到那绛紫的官袍消失在铺子门口,才缓缓吐了口气,从袖袋里把那支银镀金嵌玉兰的步摇摸出来,簪回鬓边。
      流苏晃啊晃,在她颊边扫。
      "小叶,"她轻声,"去查查,寺监府上今日订了几斤荔枝。"
      "......啊?"
      "查。"
      寺府书房里,老仆正把那匣子荔枝摆上案。
      寺瑱玦坐回书案后,翻开今早内务府递上来的密报——"云来居开张三日,日进千两,东家身份成谜,疑似有海商背景,与相府似有牵连"。
      他指尖在"相府"那两个字上点了点,半晌,低低"哼"了一声。
      那小丫头,男装都敢穿出来了。
      鬓边那支玉兰步摇的雕工,还是上回她来书房,顺他笔筒边那支玉兰簪时他瞧见的——南海那边的工法,京里没几家会。她倒好,直接缩小了做到步摇上,还敢戴出来晃。
      "提督,"老仆在旁边问,"那荔枝......"
      "留两斤,剩下的分给底下人。"寺瑱玦合上密报,推到抽屉里,"明日让库房拨两千两,走'义安钱庄'的账,给云来居东家'订货'——要南洋的珍珠,最大的那批。"
      老仆一愣:"......您不是说不跟苏大小姐扯上关系么?"
      寺瑱玦抬眼,窗外暮色正沉。
      "是不扯。"他淡淡道,"可她那铺子开在朱雀大街,对门就是裕丰号,王侍郎的人。她一个人扛,迟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您这是帮?"
      "这叫'订货'。"寺瑱玦纠正,唇角那点弧度淡得很,"本座府里要用珍珠,不行?"
      老仆了然,低头退下了。
      寺瑱玦重新抽出那份密报,在"东家身份成谜"那行旁,用朱笔轻轻画了道杠。
      ——苏诩黠。
      他念了遍这名,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腕上那串菩提子,是上回那小丫头顺走他一支玉兰簪,他"没收"回来的"抵偿"。
      倒是会算。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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