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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暴露 蜻蜓点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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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张家旧庄外围的火把将夜空烧出一片橘红色的缺口。圣上今夜连下了三道口谕——第一道:“调禁军两百人,即刻封锁通州通往京畿的所有路口。”第二道:“告诉京兆府,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天亮之前,朕要见到寺提督活着回来。”第三道:“备辇,朕要亲自去通州。”李公公跪在养心殿的地砖上,头磕得咚咚响:“圣上,夜深露重,您龙体为重——”圣上把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开,茶水洇湿了地毯上一片深色的印子:“朕说备辇!听不懂吗?”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的衙门都动了起来。禁军、京兆府、内务府、大理寺,但凡手里有人的,全被抽调了一拨往通州方向压过去。那些原本想在路上使绊子的人——康王府安排的路障、赵贵妃让人递的“协查需等天明”的条子,在圣上那句“朕要亲自去通州”面前,全成了废纸。
苏诩黠是在三皇子府接到消息的。她当时正坐在灯下翻云来居的账册,小叶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都在抖:“小姐,栖雪斋那边传话,说寺提督在通州遇袭,失踪了,圣上已经调了禁军去找,还没找到人。”她手里的账册“啪”地合上,站起身来,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她娘死的时候她太小,还不懂事;爹一直活得好好的,她从未面临过“重要的人可能会死”这种处境。这是头一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住了:“备车,去通州。让人把我那件浅蓝云纹的衣裳拿来,发髻梳高,不要戴步摇,妨碍行动。”小叶应声去办了。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了那阵颤抖。
从三皇子府到通州,马车跑了大半个时辰。她坐在车里,浅蓝的云纹裙摆铺在坐榻上,发髻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鬓边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她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还没把那份婚契签完,他还没告诉她那个“两年后”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还没——她没敢继续往下想。
到了张家旧庄外围,她掀帘下车,浅蓝的裙摆扫过地面的黄土和草屑,沾了一层灰扑扑的风尘。禁军统领认得她,愣了一下,连忙行礼:“三皇子妃,此处危险,您怎么——”她没理他,径直走向地窖入口的方向。沈昭正带着人撬铁门,铁锁已经锈死了,需要用锯子锯开。她站在沈昭身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还要多久?”她问。
“一炷香。”沈昭头也没回,手里的锯子加快了速度。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浅蓝色的雕像。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她从来没有这么焦急过。她娘死的时候她太小,不懂什么叫永别;爹一直健健康康的,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他。可寺瑱玦不一样。他受伤了,失踪了,被埋在地窖里,可能正在慢慢死去。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随着每一次呼吸往里深入一点。
铁门终于被锯开了。沈昭一脚踹开门,铁门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苏诩黠不等他反应,提起裙摆就钻了进去。浅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洞口,沈昭愣了一下,连忙举着火把跟进去。
地窖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闷得让人胸口发紧。她顺着狭窄的通道往里走,拐过一道塌了半边的砖墙,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他靠在墙上,左腿被碎石压着,左肩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他垂着头,看不清是清醒还是昏迷。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就在她的指尖刚触到他下颌的那一刻,他忽然动了一下——他微微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体无意识地往前一倾。她正俯着身,两个人的距离本就很近,他这一倾,嘴唇便擦过了她的唇角,然后贴了上去。
很轻,只有短短一息。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触感——干燥的,裂了口子,带着一丝血的腥甜。她愣了一瞬,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在那个极近的距离里看清了他眼底那一丝涣散的光。他意识不清,那个动作可能只是无意识的求生本能,或者是他昏迷前最后的感知在作祟。她直起身来,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活着。来人,把砖搬开,抬他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昭带着人涌进来,开始清理压在寺瑱玦腿上的碎石。苏诩黠退后半步,给他让出空间,转身往外走。走出地窖口时,夜风迎面扑来,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触碰过他嘴唇的那处,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她攥紧了手指,把那点温度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萧珩。
他站在火把的光晕边缘,穿了一身玄色骑装,像是刚从宫里赶过来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的肩膀,望向她身后黑洞洞的地窖入口。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的笃定。
苏诩黠的心沉了一下。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殿下也来了。”
“听说寺提督遇袭,本王自然要来关切关切。”萧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真的只是来关心同僚的,“爱妃倒是比本王来得快。”
“我正好在相府,离通州近。”苏诩黠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帮着看看后续怎么安排?我先回宫换身衣裳,这一身灰头土脸的,不成体统。”
她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提起裙摆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萧珩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像一根冰冷的针。她没有回头。
当夜,三皇子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像两座对峙的山峰。
萧珩坐在书案后,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焰心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诩黠站在他对面,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发髻也重新挽好,插了那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边——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爱妃今日辛苦了。”萧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奔波了一天,想必也累了。本王让人备了热水,你早些歇息吧。”
苏诩黠愣了一下。他没有质问,没有发难,甚至没有提地窖里的事。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不当场发作,说明他打算把这件事当作一张底牌,留到更关键的时刻再用。
“多谢殿下体恤。”她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对了,爱妃。本王今日在地窖口,看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苏诩黠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若是让圣上知道,他最宠信的寺提督,与他的三儿媳之间有某种……超出寻常的关系,圣上会作何感想?”萧珩的声音依然带着笑,可那笑意里藏着的东西,让烛火都跟着暗了几分,“更不用说,若是让朝臣们知道,三皇子妃在与本王新婚期间,与一个阉人私通——你觉得,你爹的相位,还坐得稳吗?”
苏诩黠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她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里,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你想要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萧珩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我要你把云来居的七成利润,转到三皇子府的名下。我还要你爹在下次朝会上,公开支持本王提出的盐税改革方案。还有——”他顿了顿,“从今往后,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准再见寺瑱玦。”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他扭曲的影子。
苏诩黠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珩以为她要拒绝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情绪,像一潭死水:“云来居的七成利润,明日我会让林管事把账目整理好送到殿下书房。我爹那边,我会写信给他,让他支持殿下的盐税方案。至于寺提督——”她顿了顿,“臣妾遵命。”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她迈步走入夜色中,裙摆扫过门槛,没有回头。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他赢了这一局。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反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她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是早已准备好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