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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封写了七遍的信,和匕首 上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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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前五日,苏诩黠开始不对劲。
她先是坐在窗边发了半个时辰的呆,手里的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然后她开始写,写了半行,皱了皱眉,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再写,再揉,再扔。炭盆里的纸灰堆了一层又一层,小叶端着茶进来时,还以为小姐在烧什么机密文件。
“小姐,您这是……写什么呢?”小叶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桌角。
“信。”苏诩黠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给寺瑱玦的。”
小叶愣了愣:“您要给寺提督写信?您不是直接去他府上就行了吗?”
“这次不一样。”苏诩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这次是请他上元节出来逛逛,不是去谈生意。我得正式一点,不能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闯进去,显得不够尊重。”
小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继续与那封信搏斗。
第一稿,苏诩黠写得颇为正式:“寺监亲启:佳节将至,万象更新。朱雀大街灯火如昼,特备薄酒,邀君同游。”她读了一遍,觉得太像官场应酬的请柬,冷冰冰的,揉掉。
第二稿,她换了种语气:“寺瑱玦,上元节朱雀大街有灯会,你来不来?”读了一遍,又觉得太随便了,像是在招呼隔壁邻居去看热闹,揉掉。
第三稿,她试着加点文采:“灯火阑珊处,星河落人间。若得君同行,方不负此夜。”写完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揉掉扔进炭盆里,嘴里念叨着“太酸了太酸了”。
第四稿,她决定走朴实路线:“寺监,上元节我想请你出来走走。朱雀大街的灯很好看,云来居也会摆摊,有新到的西域蜜瓜。你若得空,戌时在街口见。”读了一遍,觉得还行,可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太平淡了,像个普通的邀约,体现不出她的诚意。
第五稿,她咬了咬牙,加了几句:“自秋狝一别,月余未见。听闻寺监平日公务繁忙,佳节亦难得闲暇。若蒙不弃,愿与君共赏花灯,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写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这话怎么越看越暧昧?“月余未见”“愿与君共赏”——她这是在写情书还是在写邀请函?她赶紧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呼”地蹿高了一点。
第六稿,她干脆放弃了那些弯弯绕绕,直接写了句:“寺瑱玦,上元节我想见你。来不来?”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心跳得厉害。这也太直白了,他看了会不会觉得她轻浮?会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虽然她确实别有用心,但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
她咬着嘴唇,又把这张纸揉掉了。
小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这都写了六遍了……”
“我知道。”苏诩黠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双手捂住脸,闷闷地说,“我怎么写都觉得不对劲。写正式了显得生分,写随意了显得轻浮,写暧昧了显得我图谋不轨——虽然我确实图谋不轨,但也不能让他看出来啊。”
小叶憋着笑,小声建议:“要不……您就写个普通的邀请,再加个小礼物,显得有心意就行了?”
苏诩黠从指缝里抬起眼,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重新铺开一张洒金笺,深呼吸了一口气,提笔写下最终版:
“寺监亲启:
上元佳节,朱雀大街灯会甚盛。云来居于街口设摊,备有西域蜜瓜及新焙的桂花酿。若寺监得暇,愿邀同游片刻,共赏灯火。
戌时,街口老槐树下候君。
苏诩黠谨邀”
她读了两遍,觉得语气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既有诚意又不失分寸,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短刃。刃鞘是玄铁打的,上面嵌着细细的银丝纹路,简洁利落,不花哨,但看得出做工精良。这是她前几日在西市的一家老铁匠铺里偶然看到的,当时就觉得适合寺瑱玦——他那个人,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实用、冷硬、锋利,才是他的风格。
她把短刃放进锦盒里,又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听闻寺监佩刀旧了,这把是新打的,权当上元节的伴手礼。若不嫌弃,便收着。”
她把信和锦盒一起交给小叶:“让可靠的人送去寺府,别让府里的人看见,尤其是我爹的人。”
小叶郑重地接过,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诩黠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炭盆里残余的纸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废的那六团纸,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苏诩黠这辈子写过无数东西——话本、账册、契约、密信,从来没有哪一篇让她写得如此抓耳挠腮。区区一封邀请函,竟比谈一笔万两的生意还难。
她托着腮,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想着:他会来吗?
信和锦盒送到寺府时,寺瑱玦正在栖雪斋的书房里看一份内务府的折子。
老仆把东西呈上来时,他头也没抬:“什么东西?”
“苏大小姐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上元节礼。”老仆把信和锦盒放在案角,退到一旁。
寺瑱玦批折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那只锦盒和信封。信封是洒金笺的,封口处用一小块红漆封了,没有落款,但那个“寺监亲启”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歪歪扭扭的,跟她写话本时的字一模一样。
他放下笔,先拆了信。
信很短,寥寥几行,他扫了一遍,目光在“愿邀同游片刻,共赏灯火”那行停了停,又扫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案角。
他又打开那只锦盒,看见里面躺着一把玄铁短刃。他拿起短刃,拔出刃鞘,刃身在烛光下泛着一道冷冽的寒光。他试了试刃锋,轻轻一划,案角的一张废纸便被割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
好刃。
他把短刃插回鞘中,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重心也稳,比他现用的那把佩刀顺手得多。
他没有说话,但握着短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老仆在一旁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面色如常,便试探着问:“主子,那上元节……”
“再说。”寺瑱玦把短刃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推到案角,重新拿起那份内务府的折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寺瑱玦放下折子,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案角那只锦盒。他伸手把锦盒重新打开,拿出那把短刃,在手中又掂了掂,然后把它别在了自己腰间,取代了原先那把旧的。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刃,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上元节当日下午,苏诩黠在云来居的后院里来回踱步,已经踱了小半个时辰。
她今日穿了身胭脂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件月白的披风,鬓边插了支新打的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红宝石切成石榴籽大小,排成一串,垂着细细的金链流苏,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喜庆又不失俏皮。她还特地让小叶给她化了个淡妆,眉梢扫了一点螺子黛,唇上点了薄薄一层口脂,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娇艳。
“小姐,您别转了,再转院子里的砖都要被您磨平了。”小叶忍不住劝。
“他会不会来啊?”苏诩黠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我那信写得那么普通,他该不会觉得没意思就不来了吧?”
“小姐您还送了把匕首呢,他应该能感受到您的心意。”
“万一他觉得匕首太贵重,不敢收呢?”
“…………小姐,您平时不是挺自信的吗?”
苏诩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平时确实挺自信的,可那是对别人。对寺瑱玦,她总觉得自己拿不准——那人太冷了,像块捂不化的冰,她不知道自己这点热度,能不能在他那儿留下一点痕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披风和步摇,对小叶说:“我去朱雀大街了。你留在府里,若我爹问起,就说我去云来居看摊了。”
小叶点了点头,又补了句:“小姐,万一寺提督没来呢?”
苏诩黠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那我就自己看灯呗。又不是没看过。”
她说完,推开后门,走进了暮色里。
朱雀大街此时已是灯火如昼。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街道两旁,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扎成龙凤形状的巨型灯组,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街上人流如织,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云来居的摊位设在街口,挂着两盏特别大的红绸灯笼,上面用金粉写着“云来居”三个字,十分显眼。摊位上摆着西域蜜瓜、荔枝干、桂花酿和各色点心,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
苏诩黠站在摊位旁边,目光却一直往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飘。
约定的时间是戌时,现在还差一刻钟。
她站在摊位旁,假装在看伙计摆货,余光却一直盯着那棵老槐树。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老槐树下却始终空无一人。
她心里开始打鼓:他是不是不来了?是不是觉得她的邀请太唐突?还是真的公务缠身走不开?
戌时到了。
老槐树下依然空荡荡的。
苏诩黠垂下眼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去招呼客人,余光却瞥见街口的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玄色的身影正穿过人流,朝这边走来。
他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披风,没有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了发。走在热闹的花灯集市里,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冽、锋利,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腰间别着一把崭新的玄铁短刃。
苏诩黠的目光落在那把短刃上,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他来了。还带着她送的匕首。
寺瑱玦走到摊位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在她那支红宝石步摇上停了停,又移开了,语气淡淡的:“本座路过,顺便来看看你的摊子。”
“哦——路过啊。”苏诩黠拖长了音,笑得眉眼弯弯,“那寺监路过得可真巧,刚好是戌时,刚好是老槐树底下,刚好还带着我送的匕首。”
寺瑱玦的耳根微微泛红,别开眼,语气更淡了:“本座说了,只是路过。”
“行行行,路过。”苏诩黠笑着从摊上拿起一盏兔子灯,塞到他手里,“那路过的寺监,要不要尝尝我们云来居的桂花酿?新焙的,甜得很。”
寺瑱玦低头看着手里那盏兔子灯——竹篾扎的骨架,糊着半透明的红纱,里面点着一小截蜡烛,暖黄的光透过红纱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收过这种东西。
他握着那盏兔子灯的竹柄,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句:“……嗯。”
苏诩黠看着他握着兔子灯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平日里冷得像块冰,可握着一盏兔子灯的时候,竟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有点笨拙,有点可爱。
她别开眼,给自己也倒了杯桂花酿,举杯碰了碰他手里的杯子:“那祝寺监上元安康。”
寺瑱玦垂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回去。
“上元安康。”
花灯如昼,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街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胭脂色衣裙的女子和一个握着兔子灯的男子,碰了一杯桂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