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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栖雪斋的合约,和三皇子的蜜饐
腊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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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的雪下了一夜,相府的梨树上挂了半指厚的白,苏诩黠正蹲在廊下戳雪玩,鬓边那支新打的赤金嵌小太阳花步摇垂着细碎的米珠流苏,随着她戳雪的动作一晃一晃,扫得她耳廓发痒。
小叶从内院那边小跑过来,裙摆沾了雪粒子,脸冻得红扑扑的,到了跟前却憋着笑,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姐,贺、贺姐姐有身子了。”
苏诩黠戳雪的手指顿在半空中。
“今早太医来请脉,说已有两个月了,刚好是猎场那回前后……”小叶声音压得低,“老爷在书房乐得连折子都批错了行,二夫人刚送了燕窝过去,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回去院里就摔了第三个建盏了。”
苏诩黠“哦”了一声,手指在雪地里划了划,忽然反应过来——猎场是九月初六,现在腊月初八,三个月了?她怎么没察觉时间过得这么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了点雪,凉得她一激灵。对着廊柱上挂的铜镜照了照,扯了扯眼角,又捏了捏苹果肌——还好,没长细纹,可架不住再过几年啊。她可是要靠脸钓寺瑱玦的人,老了不好看怎么办?
“小叶,”她把雪团扔进旁边的瓷缸里,拍了拍手上的雪,“回头让云来居把南洋珍珠磨成粉,再配点玫瑰露,我要做面膜。还有,把我院里那两个得力的护院调一个去贺祥瑞院外守着,明着是相府的护院,暗着防着点赵氏的人下黑手。”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别声张,爹现在高兴,别扫他的兴。猎场那毒的事,估摸着是赵氏干的,没证据先不究,等贺祥瑞生了,再跟他们算总账。”
小叶应了,又憋笑:“小姐您这是……给自个儿养筹码呢?”
“那不然?”苏诩黠挑了挑眉,步摇的太阳花吊坠晃了晃,“我爹就我一个嫡女,将来要是没个弟弟,相府的家业还不得被赵氏母女惦记死?贺祥瑞这肚子要是争气,生个弟弟,我以后就算嫁出去,也有个娘家人给我撑腰。”她说到“嫁出去”三个字,忽然想起寺瑱玦那张脸,耳根热了热,咳了声,“去把上个月的分红账册和银票拿来,我去栖雪斋。”
小叶“哎”了一声,转身跑了,心里嘀咕:小姐这哪是去送分红,分明是去钓人的。
栖雪斋在宫墙根儿下,是寺瑱玦的私邸,不属寺监官署,连匾都是他自己写的,笔锋冷硬,像他的人。院外种着两株老红梅,腊月里开得正盛,雪落在红梅上,红白相间,冷香往鼻子里钻。
苏诩黠刚叩了三下门,老仆就开了,见了她笑:“大小姐来了?提督在书房,刚批完内务府的账。”
她“嗯”了声,拎着裙摆往里走,狐裘领口一圈银狐毛扫过她下巴,痒。书房门没关,她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沉水香混着墨香的味道,地龙烧得足,却不燥,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寺瑱玦坐在案后,穿了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用根乌木簪松松束着,案上左边堆着内务府的密报,右边摊着半本《岭南异闻录》——是她写的那话本,圣上上次要了去,他倒好,偷偷留了副本,页边还批了俩字“胡扯”,笔锋跟他的人一样冷。
“寺监好雅兴。”苏诩黠把狐裘脱了搭在椅背上,自己熟门熟路地坐到他对面,把锦盒和账册往他案上一放,“云来居这个月的分红,三成,五千五百两整。荔枝、南洋珍珠、话本铺的账都附在后面了,你让管事核对,少了你找我。”
寺瑱玦抬眼扫了扫那锦盒,没动,只道:“本座不缺这点银子,你拿回去。”
“上回也是这么说,上上回也是这么说。”苏诩黠托着下巴,那支赤金小太阳花的步摇随着她动作晃,吊坠扫过绢帛的账册,“这次你敢退,我就天天坐寺府门口的石狮子上去,逢人就说寺提督白吃我们云来居三个月的荔枝,还欠我两千两银子,让宫里那些小黄门都听听,看你这寺监的脸往哪儿搁。”
寺瑱玦被她噎得没话说,指尖在案上敲了敲,最终还是把锦盒往抽屉里一推,算收了。
苏诩黠得逞地笑,又从袖袋里摸出卷绢帛,铺在他面前。绢帛边角绣着细碎的太阳花,是贺祥瑞的手艺,墨字是她自己写的,工整得很:
「栖雪斋与云来居合营契」
寺人提督寺瑱玦,为苏记云来居生意兜底,挡朝堂及市井不必要的麻烦;苏记云来居按月抽净利三成归寺瑱玦,合约十年,到期可续。倘有一方违约,赔银万两,另加云来居全年荔枝供应。
寺瑱玦垂眼扫着那契,视线落在“挡朝堂麻烦”那几个字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小丫头,倒是会算,把他当挡箭牌还写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契我看了三日才写好,”苏诩黠凑过去点着那行“赔银万两”,“你要是敢毁约,我就把云来居的荔枝全送到康王府去,让赵贵妃她们吃个够。”
她凑得近,狐裘上沾的雪粒子化了点,混着她身上的橙花头油味飘过来,寺瑱玦喉结滚了滚,耳根有点热,偏开眼:“本座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苏诩黠眨眨眼,指尖托了托他的下巴——这动作她熟,上回在宫里也这么干过,“难不成寺监还怕我坑你?五千五百两都收了,还差这纸契?”
她指尖凉,蹭过他下颌那颗小痣,寺瑱玦身形僵了僵,抬手拍开她的手,耳根红得要滴血:“苏大小姐,矜持些。”
“又来。”苏诩黠笑,收回手,托着下巴看他,“对了,还有个事,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你也不用娶妻,我也不想生孩子,受那个罪干嘛?等这生意契到期,咱俩再签个婚姻契?反正你也不用传宗接代,我也不用受公婆气,各取所需,怎么样?”
“噗——”寺瑱玦刚端起的茶盏差点喷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耳根红到脖子,“胡、胡闹!此事择日再谈,今日公务缠身,你先回吧。”
苏诩黠看着他咳得眼角发红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步摇的米珠流苏晃得哗啦响:“这借口蹩得跟上次你说‘无可奉告’似的,寺监你要不想答应就直说,我又不会逼你。”她起身把狐裘披上,福了福,“契你留着看,三日后我来取答复。对了,上元的灯会,寺监要是得空,可以去朱雀大街转转,我们云来居摆了摊,有免费的荔枝吃。”
她说完,笑嘻嘻地掀帘出去了,银狐毛的领口在门口晃了晃,人就没影了。
寺瑱玦盯着那帘子看了半晌,才伸手把那绢帛契拿过来,铺在案上,逐字逐句看了三遍,每个字都抠得仔细——“挡朝堂麻烦”,也就是说她以后惹了事都得他兜着;“十年为期”,也就是说她打算绑他十年;“赔银万两加全年荔枝”,也就是说她知道他爱吃荔枝。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绢帛边角的太阳花绣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很快压平。
“主子,”老仆在门外低声,“暗卫刚递了消息,苏大小姐从咱们这儿出去,直接去了西侧三皇子的别院,带了盒云来居的蜜饯,笑得……挺欢。三皇子邀她上元去琼林苑看灯,她没拒。”
“啪——”
寺瑱玦手里的茶盏裂了道缝,茶水渗出来,洇湿了案角那半本《岭南异闻录》的“胡扯”二字。
他脸色黑得能滴墨,指节捏着那绢帛契,捏得边角起了皱。
一边钓着他,一边又去跟三皇子凑近乎?苏诩黠,你倒是会找备胎。
“备马。”他起身,把那契往抽屉里一锁,顺手抓起案上那盒没送出去的桂花蜜饯——是上回她来还钱时落的,他收了快一个月了,“去云来居。”
苏诩黠从三皇子别院出来时,雪又下大了点。
三皇子萧珩今日穿了身月白骑装,比猎场那日看着温和些,给她递蜜饯的时候,指尖都没碰着她的手,礼数周全:“上元灯会,苏小姐若得空,琼林苑的灯是宫里师傅扎的,比朱雀大街的好看。”
“谢三殿下。”苏诩黠接过蜜饯,笑得眉眼弯弯,“不过我云来居在朱雀大街摆了摊,得盯着点,殿下要是得空,也可以来尝尝新到的荔枝,这次是走快船运的,比秋狝那会儿的还甜。”
她没拒,也没应,留着余地——三皇子是个不错的备选,但比起寺瑱玦那张脸,还是差了点意思。
她刚走到云来居后门,就看见个玄色的身影倚在门边,帽檐压得低,可那身形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寺监?”她拎着裙摆过去,“你不是公务缠身么?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寺瑱玦抬眼,帽檐下的视线冷得很,把手里那盒桂花蜜饯往她怀里一塞:“你落在本座府里的,忘了?”
苏诩黠接过,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这盒蜜饯她上月来还分红时就找不到了,原来落他那儿了。“谢寺监啊,那我这上元还得去朱雀大街摆摊,寺监要是得空,来吃荔枝?”
寺瑱玦没答,只盯着她怀里那盒三皇子给的蜜饯,语气冷得像冰:“三皇子邀你去琼林苑看灯,你倒是应得快。”
“哦,你说这个啊,”苏诩黠眨眨眼,把三皇子的蜜饯往袖袋里一塞,举起手里的桂花蜜饯晃了晃,“可我答应了寺监来吃荔枝啊,寺监比殿下重要,行不行?”
寺瑱玦耳根那点红刚压下去,又被她这句话烘得冒了头,别开眼,冷着脸道:“胡闹。本座上元要去宫里值守,没空。”
“那明年呗。”苏诩黠笑,步摇的太阳花吊坠晃啊晃,“对了,那契你考虑好了没?婚姻契的事,你也想想,我这人做生意讲究效率,不兴拖的。”
寺瑱玦看着她蹦蹦跳跳进了后门,银狐毛的领口在雪地里晃了晃,消失在门后。他站了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根,还烫着。
“主子,”老仆在旁边小声问,“那契……”
“回头给她送过去。”寺瑱玦转身,帽檐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就说本座应了。婚姻契的事……”
他顿了顿,雪落在他玄色的肩头,化了点,洇出深色的印子。
“再说。”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