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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兔子灯与婚契 朱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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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的灯到了戌时二刻最盛。
走马灯转得"吱呀"响,莲花灯浮在街边人工引来的小渠里,漂得满街都是碎红的光。糖炒栗子的香气从隔壁摊飘过来,混着桂花酿的甜,还有孩童举着兔子灯跑过时铃铛的脆响——热闹得让人骨头都发酥。
苏诩黠啃着半块桂花糕,忽然就煞风景了。
"对了,"她把糕点往碟里一搁,指尖沾了点糖霜,抬眼看向寺瑱玦,"上回那婚姻契,寺监看得怎么样了?"
寺瑱玦正垂眼看着手里那盏兔子灯——红纱被风吹得贴到烛火上,烤出一小片焦边,他伸手把烛芯往里拨了拨。闻言,他抬眼看她,那眼神在灯影里有点深,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诩黠见他开口要拒的架势,连忙抢白,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
"我先说好啊,嫁过去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你觉着对的,我就按你说的做;不会花你银子,云来居的分红够我自个儿花,不给你增加负担;我爹那边,就算我说不服他站你这边,也绝不让他站你对立面——这点我能保证。"
她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你那些麻烦的、琐碎的、见不得光的事,我都能帮你处理。夫妻同心,才能在这凶险的局里活下去,对吧?"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她眼睛亮晶晶的,灯影在她瞳仁里晃:"你要有什么政治抱负,也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实现。只要你——"她顿了顿,笑得有点狡,"只要你能一直为我兜底就够了。"
寺瑱玦握着兔子灯竹柄的手指收紧了点,那截竹骨"咯"地轻响了一声。
他刚想开口——其实他想说的是"若有些事本座瞒着你,你会不会恼",可苏诩黠没给他这机会,第四根手指已经竖起来了,还晃了晃:
"再说了,像我这么美、这么有才、这么有远见的女子,寺监你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吧?"她托着自己的脸,往他那边偏了偏,胭脂色的裙摆在灯影里铺开一片,鬓边那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垂着的金链流苏扫过她颊边,"那些闺中乖乖女,嫁你除了绣花背书还能干嘛?对你没用。"
她说着,那只没托脸的手就爬上了他握灯的手背。
指尖先是轻轻搭着,然后那软乎乎的拇指指腹,就在他手背那根跳动的青筋上按了按。
寺瑱玦浑身一僵。
那处青筋从他十五岁进宫那年起就跳,跳了十几年,没人敢碰,也没人碰过——除了眼前这人。她指腹软得不像话,带着点桂花糕的甜香和手心的热,按下去的瞬间,他感觉那股热顺着青筋一路烧到腕子,再往上,烧得他喉头发紧。
他握了握拳,手背的青筋在她指腹下跳得更厉害了,可他没有甩开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说"滚",只是侧过脸,看向远处喧闹的灯海,没答话。
苏诩黠以为是自己条件不够诱人,眨了眨眼,又凑近了点,声音压得低,混在旁边猜灯谜的喝彩声里,只有他俩能听见:
"哦对了,我对贞操也不是很看重。寺监你……若想要通房之类,我奉陪到底。跟嬷嬷学过一点,你不用操心,婚后保准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报云来居的账。
寺瑱玦呼吸一滞。
伺候?
她知不知道他这"宦官"的名头是怎么来的?知不知道他浴桶里那回险些没压住的是什么?知不知道她现在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往他烧着的血脉上浇油?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得厉害,再睁开时,远处灯海的光映在他眼底,有点散。他想说"本座不用通房",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不能说"本座用不了",也不能说"本座只想让你一个",说出来就是欺君,就是把她也拖进这浑水。
"……胡闹。"他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又胡闹?"苏诩黠笑,指尖在他手背的青筋上又按了一下,这次加重了点,"寺监你这'胡闹'都说第三回了。上回是我托你下巴,上回是我说嫁你,这回是我自夸——哪回不是你先招我的?"
寺瑱玦侧头看她。
她托着脸那姿势,灯影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鼻尖一点高光,唇上那层薄薄的口脂被桂花酿润过,泛着水色。鬓边那支红宝石步摇的金链流苏垂在她锁骨边,随着她说话一晃一晃,晃得他眼晕。
他忽然就想,这大概就是情有独钟吧。
从前不是没人往他跟前凑——宫里的、朝堂的、那些想攀寺监这颗树的,哪一个不比她规矩?可偏生是她,闯他浴桶,托他下巴,送他匕首,现在掰着手指头跟他数"嫁你我有哪哪好"。
他活了这些年,没被人这么"划算"地推销过。
"……那契,"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本座得想想。"
"想多久?"苏诩黠立刻接,手指从他手背上收回来,又去戳他腰间那把玄铁短刃的鞘,"这匕首你都别上了,契还想多久?一年?两年?等我爹退休啊?"
"……"
寺瑱玦没答,只把兔子灯往她那边递了递:"风大,你拿着。"
"哦。"苏诩黠接过,那红纱暖烘烘的,烤得她掌心发烫。她咬了咬唇,又抬眼瞄他,"那上元这夜,寺监算是陪我过啦?"
"……嗯。"
"那明儿我去栖雪斋取答复?"
"……嗯。"
苏诩黠得了这两声"嗯",笑得眉眼都弯了,步摇的金链流苏扫过她下巴,痒。她拎着兔子灯往前走,胭脂色的裙摆扫过街边的雪泥,"那走吧,云来居还有蜜瓜没切呢,去看看。"
寺瑱玦跟在她身后半步,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她裙角,手背方才被她按过的地方还留着那点软乎乎的余温,烧得他有点走神。
——她刚才说"夫妻同心,才能在这凶险的局里活下去"。
他一个假宦官,在这朝堂走钢丝走了七八年,从来都是一个人扛。头一回有人跟他说"我帮你"。
【插叙·赵氏那边的上元】
相府东院,赵氏正摆着果盘。
贺祥瑞有孕两个多月,她今日不得不装贤惠,让人炖了燕窝送过去,自己还亲自去院里坐了坐,笑得嘴角都僵了。回来东院,苏婉柔正坐在镜前发脾气,把一盒子珠花往地上摔:
"娘!明日就是上元了,爹说……爹说让贺祥瑞跟着去街口看灯!凭什么啊?她一个妾,也好意思跟咱们一起去?"
赵氏揉着眉心,脸色也不好看。苏晏清下午说的话她还记着——"上元带祥瑞去朱雀大街转转,她怀着身子,闷在院里不好。你跟婉柔也收拾收拾,一道去。"
带她去?让她挺着肚子在街上招摇,回头全京城都知道相府老爷新纳的妾有孕了,她这个继室脸往哪儿搁?
"摔什么摔,"赵氏冷着脸,"你爹说了,你不去也得去。贺祥瑞那边我让人备了斗篷,风大,吹不着她。"
苏婉柔"哇"地哭了:"娘你倒是忍得住!那苏诩黠呢?她肯定又跑出去野了,爹也不管她!"
"她——"赵氏咬了咬牙,"她爱去不去,反正没人敢说她。"
话是这么说,可赵氏心里也憋着火。苏诩黠那丫头,自打贺祥瑞进了房,是越发无法无天了,连猎场那毒八成都是她自导自演,就为了把三皇子的人情攥手里。如今又跟寺瑱玦那阉人走得近……
"娘,"苏婉柔擦了擦泪,"我听说今儿朱雀大街,苏诩黠在云来居摆了摊,还……还跟寺提督一块儿看的灯。"
赵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搁在桌上。
"你说什么?"
"就方才,康王府的嬷嬷回来说的,寺提督穿了常服,手里还拎个兔子灯,跟苏诩黠站一块儿,笑都没笑一下,可那灯……是苏诩黠塞给他的。"
赵氏的脸色青了又白。
寺瑱玦?那阉人?苏诩黠疯了?还是她看上的"备胎"已经疯到宦官头上了?
"备车,"赵氏站起身,把斗篷往肩上一披,"我去朱雀大街看看。婉柔你在家待着,别出来丢人。"
"娘你去干嘛?"
"……看看你爹。"赵氏咬着牙,"看看他那个好嫡女,到底要疯到什么程度。"
【回到朱雀大街】
苏诩黠刚把蜜瓜切开,递了一瓣给寺瑱玦,余光就瞥见街那头一顶青绸小轿落了下来,帘子掀开,赵氏那身藕荷色的斗篷先探出来。
苏诩黠叼着蜜瓜,眉毛挑了挑,用手肘碰了碰寺瑱玦:"喏,我二娘来了。估计是来抓我现行'跟宦官私会'的。"
寺瑱玦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赵氏正往这边望,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玄铁短刃上,又落在苏诩黠手里那盏兔子灯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要躲么?"苏诩黠咬着蜜瓜,笑得眉眼弯弯,"还是让二娘回去跟我爹告状?"
寺瑱玦垂眼,把那瓣蜜瓜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喉结滚了滚,没看赵氏,只淡淡道:
"本座先走了。明日——"他顿了顿,"明日栖雪斋,你来取答复。"
"好嘞寺监~"
苏诩黠冲他摆摆手,兔子灯的红纱在风里晃啊晃,映得她那支红宝石步摇也跟着亮。寺瑱玦转身没入人流,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街边的雪泥,很快不见了。
赵氏站在街那头,斗篷的毛领被风吹得翻起来,脸都僵了。
方才那一幕,她看得分明——寺瑱玦接了苏诩黠递的蜜瓜,还说"明日栖雪斋取答复"。
栖雪斋是寺瑱玦的私邸。
一个相府嫡女,上元夜跟寺监同游灯会,还约了明日去私邸"取答复"——这要是传出去……
赵氏手指攥着斗篷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忽然觉得,贺祥瑞那肚子里的孩子,未必是她唯一的筹码了。
苏诩黠这丫头,怕是要比她想的要疯得多。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