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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猎场上的箭,和夜半探病的人 秋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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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狝是每年九月的大事。圣上携宗室重臣赴西山围猎,说是演武,实则是给皇室子弟和朝臣们一个松散交际的机会——骑射、饮宴、谈亲事,都在这一场猎里。
苏诩黠往年从不凑这个热闹。她嫌山上风大灰大,骑马颠得骨头散架,还不如窝在府里对账吃荔枝干。可今年不一样——她打听到三皇子会参加秋狝,且圣上有意在猎后为他指婚。
于是秋狝前三日,苏诩黠罕见地出现在了苏晏清的书房里,开门见山:“爹,今年秋狝,我也去。”
苏晏清正在批一份折子,闻言笔尖一顿,抬头看她,表情像是听见猫说要学狗叫:“你去秋狝?你往年不是最嫌弃山上风大灰大么?”
“今年想去看看嘛。”苏诩黠蹭到他椅扶手上坐着,鬓边那支新打的赤金镶蜜蜡步摇晃啊晃的,流苏是姜黄色的,衬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爹你放心,我不给你丢人,我骑射虽然比不上那些武将家的姑娘,但起码不会从马上摔下来。”
苏晏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丫头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最终他叹了口气:“去可以,但不许乱跑,不许离开爹的视线,不许跟那些宗室子弟走得太近。”
“知道啦知道啦。”苏诩黠跳下扶手,笑嘻嘻地跑了。
苏晏清看着她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丫头什么时候对秋狝感兴趣了?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归结为闺女长大了,想出去见见世面。
秋狝当日,西山猎场旌旗猎猎。
苏诩黠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穿了身银红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挂着把小巧的弓。那骑装是贺祥瑞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银红底色,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忍冬纹,腰侧开了叉,方便骑马,裙摆只到小腿肚,露出一双鹿皮小靴。不拖沓,利落,衬得她腰细腿长,在一众穿红着绿、裙摆拖地的闺秀里格外扎眼。
她鬓边那支赤金镶蜜蜡的步摇换成了支素银簪——骑马戴步摇容易晃掉,她舍不得。簪头镶了颗小小的红珊瑚,算是唯一的亮色。
苏晏清骑着马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扭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苏诩黠被他看得哭笑不得:“爹,我又不会丢。”
“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跑去追兔子。”苏晏清面无表情。
苏诩黠:“…………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苏晏清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是的。
围猎开始后,宗室子弟和朝臣家的公子们纷纷策马奔入林中。苏诩黠没急着下场,而是慢悠悠地骑着马在林缘踱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实则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三皇子,萧珩。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骑装,腰间佩着一把银鞘弯刀,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正与几位伴读说话。二十二岁的年纪,身量挺拔,面容清俊,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气质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皇家子弟特有的疏离感。
苏诩黠远远观察了他一会儿,心里暗暗打分:长相七分,气质八分,身份十分,综合来看,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唯一的问题是他母妃是赵贵妃——也就是她继母赵氏的亲姐姐。换句话说,他跟赵氏是一边的。
可越是不对付,苏诩黠越觉得有劲。不对付的人,少了那些你侬我侬的感情羁绊,做起交易来反而干脆利落。她要的是联盟,不是儿女情长。
她策马往林中走了几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偶遇”一下三皇子。然而她刚拐过一片灌木丛,忽然觉得右手虎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
她低头看了看,虎口处有个极小的红点,像是针扎的。她皱了皱眉,以为是蹭到了灌木上的刺,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不到二十步,那股刺痛忽然变成了麻木,从虎口迅速蔓延到手腕,再沿着小臂往上爬。她的右手开始发软,连缰绳都快要握不住了。
苏诩黠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刺,是毒。
她下意识地想勒马停下来,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更糟的是,她听见侧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箭矢从斜后方飞来,擦着她的右臂掠过,箭头划破衣袖,在她的上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可身体已经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往马侧歪倒下去。
“黠儿——!”
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紧接着是杂乱的马蹄声、呼喊声、有人从马上跳下来的声音。
她倒在草地上,右臂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虎口的麻痹感正在向全身扩散。她努力睁着眼睛,看见头顶的天空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来,晃得她眼花。
然后她看见一张脸出现在视野上方——不是父亲,不是寺瑱玦,而是一张她今天才正式打量的脸。
三皇子,萧珩。
他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她右臂的伤口上止血,另一只手在探她的脉搏。他的表情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沉着,没有多余的慌张,只是转头对身后的侍卫说了句:“传太医,快。”
苏诩黠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想:这人倒是挺靠谱的。然后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苏诩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宽敞的帐篷里,身下垫着厚厚的毡毯,身上盖着银鼠皮的被子。右臂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药味。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虎口的麻痹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只是还有些发软。
“醒了?”
苏晏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压抑的怒气。苏诩黠偏头看去,见父亲坐在榻边,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手里的茶盏已经被捏得指节发白。
“爹……”她的声音有些哑。
“别说话。”苏晏清放下茶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太医说你中的是南疆一带的箭毒木,好在剂量不大,处理及时,没有性命之忧。至于胳膊上的箭伤,只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
苏诩黠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那箭是谁射的?”
“还在查。”苏晏清的脸色沉了沉,“猎场上人多眼杂,有人混在队伍里放了冷箭。若不是三皇子离你近,及时按住伤口止血,你失血会更多。”
苏诩黠沉默了片刻:“那毒呢?我手上的毒不是箭上的,是之前就中的。”
苏晏清的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我在中箭之前,右手虎口就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整条手臂开始发麻。”苏诩黠回忆起当时的细节,语气渐渐冷静下来,“箭上的毒和虎口的毒,是两回事。有人先给我下了毒,让我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再补一箭,想要我的命。”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苏晏清没有说话,但他握着茶盏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良久,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爹去查。”
他走到帐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心疼和后怕,也带着一丝复杂的疑虑——他怀疑过这是不是闺女自己设计的苦肉计,可看到她胳膊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他又觉得这丫头不至于对自己这么狠。
“黠儿,”他顿了顿,“三皇子今日救了你,于情于理,咱们相府都欠他一个人情。”
苏诩黠躺在榻上,看着帐顶,没说话。
她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他怕三皇子是故意接近她,想借相府的势。可她又何尝不是在打三皇子的主意呢?这场狩猎,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她没料到有人比她先动了手。
“爹,”她忽然开口,“你说,三皇子为什么要救我?”
苏晏清回过头,看着她。
“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苏诩黠的声音很轻,“猎场上那么多人,他离我最近,他若不出手,也没人会怪他。可他偏偏出手了。”
苏晏清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说了句:“别想太多,好好养伤。”然后掀帘出去了。
入夜后,猎场渐渐安静下来。
苏诩黠躺在榻上睡不着,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虎口处还有些发麻。她睁着眼睛,看着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反复过着白天的事——虎口的毒、斜后方的冷箭、三皇子的脸。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帐篷的侧帘被人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色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苏诩黠下意识地去摸枕下的匕首,却听见那个身影低声说了句:“是我。”
她的动作顿住了。
寺瑱玦。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夜行衣,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黑绳松松束着,整个人几乎融进帐篷里的阴影中。他走到榻边蹲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被纱布包裹的右臂上。
“手。”他说。
苏诩黠愣了愣,乖乖伸出左手。寺瑱玦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沉默地诊了一会儿,松开手,又检查了一下她虎口处的红点。
“箭毒木,南疆的玩意儿。”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冷意,“剂量不大,但若再晚半盏茶处理,毒入心肺,神仙难救。”
苏诩黠看着他蹲在榻边的姿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怎么会大半夜的跑来给她诊脉?他一个寺监,管着宫里的事,又不是太医,跑来看她做什么?
“寺监,”她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寺瑱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她枕边:“解毒的药膏,一日三次,涂在虎口的伤处,比太医开的见效快。”
苏诩黠看着那只瓷瓶,又看了看他,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那箭的事……”她试探着开口。
“本座在查。”寺瑱玦站起身来,垂眼看着她,帐篷里的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你这几日安分些,别再往猎场上凑。三皇子那边,也别走太近。”
苏诩黠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要接近三皇子?”
寺瑱玦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转身,掀帘,消失在夜色中,动作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诩黠躺在榻上,盯着那只瓷瓶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确实和太医开的药不一样。
她把瓷瓶握在手心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嘴上说着“无可奉告”,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次日清晨,苏晏清来探病时,脸色比昨日更难看了几分。
“查到了?”苏诩黠靠在榻上,手里捧着碗热粥,语气还算平静。
“箭是从猎场西侧的林子里射出来的,射箭的人已经跑了,没抓到。”苏晏清坐在榻边,揉了揉眉心,“但你虎口上的毒,太医验过了,是一种涂抹在植物叶片上的慢性毒素,接触皮肤后会逐渐渗透。你应该是策马经过灌木丛时,碰到了被人动过手脚的枝叶。”
苏诩黠喝了一口粥,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布置了毒,然后又安排了弓箭手补刀。”
“是。”
“能做到这两点的,必定是知道我行程的人。”苏诩黠放下粥碗,目光沉了沉,“知道我那天会去猎场,知道我大概会走哪条路线,还能在猎场里安插人手——爹,你觉得谁有这个本事?”
苏晏清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说了句:“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爹来处理。”
他走到帐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掀帘出去了。
苏诩黠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枕边那只瓷瓶光滑的表面。
她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怀疑的对象,但没有证据之前,她不会轻易下结论。不过有一件事她很确定——这场秋狝,她虽然挨了一箭,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三皇子救了她,相府欠了他一个人情。而这个人情,日后或许会成为她与他之间的一根纽带。
至于寺瑱玦……
她低头看着那只瓷瓶,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人虽然嘴上冷冰冰的,可做的事,倒是比谁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