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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问话 血流得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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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得不多。
看着吓人。
男人捂着肚子坐在诊所门口,赵大夫拿纱布按着。他疼得脸发白,嘴还硬。
“报警。叫他跑不了。”
赵大夫说:“你先闭嘴。气一顶,血又出来。”
傅哥骂:“你会不会看?”
赵大夫把纱布往下一按。
傅哥哎了一声。
“现在会了吧?”
赵晓琴蹲在旁边,手上全是血。她想拿手绢擦,又不敢松手。她下午取的钱还在红梅屋里,酒盒滚到墙角。她看见那瓶酒,想起红梅说钱留下,酒拿走。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留下了什么。
小郑在公用电话那边排队。
小卖部的电话挂在墙上,旁边贴着一张纸:打长途先交钱。电话线被胶布缠过,听筒上全是油。一个老太太正在给闺女打电话,说你爹又不吃饭了。小郑急得跺脚。
“婶儿,人命关天!”
老太太捂着话筒瞪他。
“谁家没人命?俺跟俺闺女说两句咋了?”
小郑没办法,只好跑到诊所门口喊:“赵叔,派出所那边有人去了,120也呼了!”
赵大夫说:“120哪有那么快。先找三轮,送医院。”
傅哥说:“我不坐三轮。”
赵大夫看他:“那你躺这儿等血自己回去?”
傅哥闭嘴了。
街上围了一圈人。
看热闹的人都把手背在身后,像自己没来。谁也不站太前。站太前,警察来了先问你。
胡大站在面馆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剔鱼刺的小刀。刀洗过,水珠挂在刀背上。他看了一会儿,把刀拿回去,插进案板缝里。
红梅在后屋门边。
她看着诊所方向,又看赵晓琴。赵晓琴低着头,像被人拿水浇过。红梅没出去。
小军站在她旁边,作文本抱在怀里。
红梅说:“进去。”
小军没动。
红梅低头看他。
“听见没?”
小军抱着本子进了后屋。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坐到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屋里和屋外,他都不想待。灶台边有火,有汤,有胡大背影。那里至少稳一点。
第一辆来的是派出所的面包车。
白车,蓝字,警灯没响。车停在巷口,两个民警下来。一个年纪大,姓许,街上人叫许所。另一个年轻,拿本子,笔别在胸前。
许所一下车就皱眉。
“又是你们这条街。”
没人接。
许所走到诊所门口,看了眼傅哥。
“人死了没有?”
赵大夫说:“死不了。再晚点不好说。”
傅哥急了:“我让人捅了!”
许所说:“我看见了。你别喊。”
年轻民警翻本子。
“谁捅的?”
围着的人一下都看地。
小郑挤出来。
“许所,那个……是误会。”
许所看他。
“谁问你是不是误会?我问谁捅的。”
小郑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赵晓琴,又看了看面馆,再看发廊。最后看见齐横秋从巷口走回来,他想了一套逻辑,发现现在不能走,走了事就大了,他要做的是消失。
齐横秋现在没跑。
他换了一件浅衬衫,额头纱布还在,手里提着不锈钢饭盒网兜。走到诊所门口,他停下。
许所看他。
“齐横秋?”
齐横秋点头。
“是我。”
“刀呢?”
齐横秋把网兜放在地上。
“我没拿。”
傅哥指着他:“就是他!就是他捅的!”
齐横秋看了傅哥一眼。
“我也被推了。”
傅哥骂:“我推你咋了?”
许所说:“你闭嘴。”
年轻民警问:“刀在哪?”
这次没人说话。
地上没有刀。
墙角有酒瓶,酒瓶没碎。酒盒被踩扁一边。血滴在青砖上,顺着砖缝往低处走,和水沟里的脏水接上。
许所抬头。
“谁看见刀了?”
美娇站在发廊门口,手里捏着一把梳子。
“没看清。”
苦力头坐在冷冻车后厢边,胳膊上有几道抓痕。
“乱哄哄的,谁看得清。”
小郑赶紧说:“当时都在拉架。”
许所看他。
“你倒看得清。”
小郑马上闭嘴。
许所对年轻民警说:“先记。齐横秋,跟我们走一趟。”
齐横秋咳了一声,背过身,握拳抵嘴。咳完,他转回来。
“能不能先让我把饭盒放一下?”
许所看着他。
“你当串门?”
齐横秋没再说。
他弯腰把网兜提起来,递给赵大夫。
“赵叔,帮我收着。”
赵大夫接过,骂了一句:“你这些讲究,迟早害死你。”
齐横秋笑了一下。
两个民警带他往面包车走。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傅哥。
也不是看赵晓琴。
他看的是巷子尽头,冷链场后墙那边。
黄毛还没出现。
面包车门关上。
警灯这才亮了一下,没有响。
小郑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起来。他想,齐哥被带走,原件那事晚上找谁问?
大老板这条路子是不是真的能登天啊?
傅哥被捅,买房还谈不谈?嫂子哭成这样,钱还在不在红梅屋里?
他觉得今天亏了。
可又觉得今天有大事。大事后面都有钱。死人后面有丧事钱,伤人后面有赔偿钱,拆迁后面有房钱。只要纸不丢,人乱一点也不怕。
他弯腰捡地上的售房单。
许所还没走远,回头看见他。
“小郑。”
小郑一哆嗦。
“哎,许所。”
“你又卖这片?”
“我就是带人看看。”
“证全吗?”
小郑笑得小心。
“老房子,慢慢补。”
许所说:“慢慢补?你们这些人,补着补着就打起来。”
小郑把售房单塞进包里,不敢回嘴。
面馆那边,胡大把炉火压小。
客人都走了,碗还在桌上。汤面凝了一层油。小军坐在小凳上,低头看作文本。铅笔尖断了,他没削。
红梅从后屋出来。
她手里拿着赵晓琴留下的钱。钱还捆着,储蓄所纸条没拆。她把钱放到灶台边。
胡大看了一眼。
“哪来的?”
红梅说:“她给的。”
胡大问:“干啥给?”
红梅笑了一下。
“还账。”
胡大不说话了。
红梅看着他。
“你咋不问谁欠谁?”
胡大把锅盖盖上。
“她给你,你收着。”
红梅说:“你倒大方。”
胡大擦手。
红梅忽然把钱推到他面前。
“拿去还齐横秋。把条子拿回来!”
胡大停住。
“这是你的。”
“我的?”红梅看着那捆钱,“啥是我的?我生的孩子不是我的。我住的屋不是我的。我男人也不是我的。这钱咋就是我的?”
小军抬头。
胡大看见了。
“进去写作业。”
小军没动。
胡大声音低了一点。
“进去。”
小军抱着作文本进后屋。
红梅看着他的背影。
“他啥都听见了。”
胡大说:“他小。”
红梅说:“他不小了。”
胡大没接。
红梅拿起钱,又放下。
她本来想砸到胡大脸上。可钱捆得太整齐,砸出去会散。散了,还得捡。她不想捡。
外头,许所开始挨个问话。
问傅哥,问赵晓琴,问小郑,问美娇,问苦力头,问胡大。
到胡大时,许所进了面馆。
“胡大。”
胡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许所看了看灶台,又看后屋。
“刚才你看见啥?”
“吵架。”
“谁先动手?”
“不知道。”
“刀谁的?”
“不知道。”
许所看着他。
“你咋啥都不知道?”
胡大说:“我干活。”
许所闻见锅里的汤味,肚子叫了一下。他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安生。派出所里今天有人打架,有人丢自行车,有人报案说儿媳妇偷户口本。现在又来这一出。
他看着胡大,忽然说:“给我来碗面。少葱。”
年轻民警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许所说:“你也吃。吃完问。”
胡大没说话,揭锅,下面。
红梅在后屋门口笑了一声。
许所看她。
“笑啥?”
红梅说:“没啥。你们问案也得吃饭。”
许所说:“人不吃饭咋问案?”
红梅说:“吃吧。吃完啥都能问出来。”
许所没理她。
胡大下面,浇汤,放鱼卤。许所端着碗坐在门口那张桌。年轻民警坐他对面,本子放在膝盖上,边吃边记。
“姓名?”
“胡大。”
“大名。”
“胡建民。”
“这房子是你的?”
胡大的手停了一下。
许所抬头。
“我问案子,顺嘴问一句,你别紧张。”
红梅在后屋说:“他紧张啥?这条街谁房子说得清?老气才是土地公!”
许所喝了口汤。
“说不清就少折腾。越说不清越招事。”
小郑在外头听见,想进来接话,没敢。
胡大把锅边的泡沫撇掉。
许所吃了几口,点点头。
“面行。”
胡大说:“嗯。”
许所说:“张军呢?”
胡大抬头。
“啥?”
“跑腿那个。有人说他上午给老周头送饭,后来楼上着火,也是他先喊的。”
胡大说:“没见。”
红梅说:“他中午来过。”
胡大看了她一眼。
红梅说:“你忘了?拿老周头的饭。”
许所看向胡大。
“老周头呢?”
胡大说:“在家吧。”
许所问年轻民警:“老周头问过没有?”
年轻民警翻本子。
“没有。刚才都顾着齐横秋和现场其他人。”
许所把碗放下。
“等会儿去看看。”
门外,张军正站在墙边。
他听见了这句。
他本来是来探风的。摩托停在巷口,木箱里还有两个空瓶。他站在人群后面,没人注意。听见老周头三个字,他后背先凉了一下,接着又热。
不能让他们去。
至少现在不能去。
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纸。
纸还在。
遗书也在。
老周头已经在冷冻车里。
冷冻车在哪儿?
张军往巷口看。
苦力头的车不在。
这时,远处传来车声。
冷冻车回来了。
车开得不稳,像司机心里有事。到发廊门口,车刹住。苦力头跳下车,脸色不好。美娇坐在副驾驶,头发乱了,嘴角有一点血。
她下车时,腿软了一下。
张军看见了。
苦力头绕到车后,打开车厢。
冷气冒出来。
美娇跟过去。
“你还要看?”
苦力头说:“刚才那声你没听见?”
美娇说:“箱子晃。”
苦力头没说话。
他把车厢里的泡沫箱往外搬。搬到最里头,那只旧冰柜露出来。盖子上撒的碎冰化了一半,水顺着边往下滴。
美娇站在车下。
“这不是老周头屋里的?”
苦力头回头。
“你咋知道?”
“他家那破柜子,街上谁不知道。”
苦力头看她。
“张军说换冰柜。”
美娇说:“张军说你就信?”
苦力头骂了一句,伸手去掀盖子。
盖子冻住一点,没掀开。他用力一拉。
冰柜开了。
里面的人蜷着。
老周头的脸挤在一边,嘴张着,像还想说什么。眼睛半睁,睫毛上挂着水。手被压在胸前,指头弯着。
美娇先往后退。
她没叫。
叫声到喉咙口,被她咽回去。她看着老周头那张脸,忽然想起这老东西以前也来过发廊门口。坐在轮椅上,让张军推着,说是晒太阳。眼睛往屋里看,像苍蝇贴在糖上。
苦力头也没叫。
他把盖子放下。
放到一半,又停住。手指发抖。
“操。”
美娇说:“报警。”
苦力头看她。
“你傻啊?”
“死人。”
“我车上。”
“那更得报警。”
苦力头走下车,一把抓住她胳膊。
“你他妈动动脑子。我欠齐哥钱,刚跟人吵完。张军让我搬柜子,老头在里头。警察问起来,我咋说?”
美娇甩他。
“你咋说?你就说张军让你搬!”
“张军会认?”
美娇不说话了。
苦力头喘着气。
“这事跟俺没关系。”
美娇看着他。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苦力头忽然抬手,想打她。
手抬到一半,停住。
诊所门口还有警察。面馆门口还有人。街上不适合打人。
他把手放下。
“上车。”
美娇看他。
“干啥?”
“找个地儿。”
美娇后退。
“我不去。”
苦力头压低声音。
“你看见了,你不去也在里头。”
美娇看着车厢。
冷气还在往外冒。
她觉得自己这些年上过很多车。客人的,苦力头的,送货的,拉人的。每辆车都说只坐一会儿。坐上去,人就不由自己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都一样。啥都往车上拉。”
苦力头没听懂,也不想懂。
他把车门关上。
张军在远处看着。
他看见苦力头和美娇上车。看见车没往派出所方向走,而是往海边旧路开。车尾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张军松了口气。
松完,他又觉得不对。
死人跑了。
死人不在原处,也不在他手里。事情一旦不在手里,就会自己长腿。
许所从面馆出来,擦了擦嘴。
“张军!”
张军心里一跳,脸上立刻笑。
“许所。”
“你在这儿啊。刚找你。”
“跑活呢。”
“老周头今天你送饭?”
“送了。”
“人呢?”
张军眨了眨眼。
“在家呗,也许他孩子给接走了,这几天老闹。”
“你确定?”
“我中午去,他还在。”
许所看他。
“你先别走。等会儿带我们上去。”
张军笑容没变。
“中。”
他说中,嘴里发干。
许所又去问别人。
张军站在原地。
他现在不能跑。跑就是事。不能带他们上去。上去门一开,没人。没人也不行。老人不见了,张军最后送饭。还是事。
他需要把事挪到别人身上。
胡大。
老抽。
毒面。
张军转头看面馆。
胡大站在灶前,低头刷锅。红梅在后屋门口看着外头。小军坐在角落,作文本压在膝盖上。那一家人像一口锅,盖着,里面不知道烧什么。
张军走过去。
“胡哥。”
胡大抬头。
许所还在街对面问小郑。年轻民警在记。没人看这边。
张军走进面馆,声音低了点。
“咱俩得聊聊。”
胡大把刷锅水倒掉。
“聊啥?”
张军笑。
“老周头那碗面。”
胡大看着他。
张军靠近一步。
“还有你家那张纸。”
胡大的手停在水桶边。
红梅在后屋门口问:“啥纸?”
张军没有看她。
他看胡大。
“胡哥,晚上我来。别当着外人说。”
胡大没说话。
张军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你别想着找警察。警察问的是谁捅人,不问谁倒老抽。可我要是说了,就不一样。”
胡大看着他。
张军笑了笑。
“你知道我说的是啥。”
他出了门。
街上已经擦黑。
警车还停在巷口。警灯没响,只一闪一闪,把墙上的小广告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片内房急售。
□□。
疏通下水。
原件在手。
胡大站在灶前。
锅里的汤凉了一半。
他伸手去摸老抽瓶。
瓶子在灶台下。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