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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袋子 傍晚时,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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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街上的热气还没退。
冷库车从巷口进来,车轮压过水,水里浮着鱼鳞。面馆门口的炉子没灭,胡大把火压小,锅里温着汤。汤面上浮一层油,葱花贴在锅边。
小军坐在门口写作文。
写了两行。
我的妈妈不在家。
我爸爸说她在外地。
他盯着“外地”两个字。
外地是哪儿,他没去过。胡大不说。别人说过几回,说你妈早跟人跑了。红梅听见过一次,拿盆砸了那人脚边。盆没砸到人,水泼了一地。
从那以后,小军知道,跑了这两个字不能在家里说。
他又看了看作文本。
红梅在后屋。
她今天出来得少。中午跟那个看房女人说完话后,就一直坐在床沿。她没有哭,也没有骂人。她安静的时候,比骂人更让屋里难受。
胡大在灶前剔鱼刺。
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到碗里。小军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大,指节粗,指甲缝洗不净。可挑刺的时候很稳,像在拆什么小东西。
街对面,美娇发廊的灯亮了。
红灯管先闪两下,再稳住。门口挂着塑料帘子,帘子被风吹起,又落下。里面放歌,磁带卡了一下,女人的声音拖长,变调。
小郑从巷口回来,脚步快,黑皮包夹在腋下。
他一边走一边喊:“傅哥,嫂子,你俩再合计合计,真不亏。今天定,明天我就把人约出来谈原件。”
没人理他。
看房男人走在后面,脸上不高兴。BP机夹在腰上,外壳是黑的,皮套磨亮了。他时不时摸一下,好像摸着那个东西,人就比这条街高一点。
赵晓琴走得更慢。
她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布包鼓着,里面是钱。
钱是下午取的。
她趁小郑带男人去看另一间房时,一个人去了街口储蓄所。储蓄所五点半关门,她到的时候,铁栅栏已经拉下一半。她把存折从包里拿出来,说取钱。
柜台里的女人不耐烦。
“明天来。”
赵晓琴说:“急用。”
“急用也得排号。”
赵晓琴把身份证推进去。
柜台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存折。存折皮是红的,边角起毛。她拿算盘拨了两下,又拿计算器按。点钞机响起来,钞票吐出来,一张压一张。
钱用纸条捆着,盖了储蓄所的章。
赵晓琴把钱塞进包里,手一直抖。
柜台女人说:“数清楚,离柜不认。”
赵晓琴没数。
她走出储蓄所,太阳已经压到楼后。路边有小卖部,门口挂着酒。莱州古酿摆在最下面,纸盒一排,红字黄边。她买了一瓶。
小卖部老板问:“送人啊?”
赵晓琴点头。
老板拿了个酒袋给她。红塑料袋,印着莱州古酿四个字。袋子薄,提手一拉就变形。
赵晓琴走到街角,把酒拿出来,放进布包。又把钱放进酒袋。她觉得这样不好,又换回来。最后她把钱和酒都放进酒袋里,再把袋口打了个结。
她不知道自己要给红梅什么。
钱不像道歉。
酒不像。
但空着手更不像。
她回到老街时,手里就多了这只酒袋。
看房男人看见了。
“你买酒干啥?”
赵晓琴说:“送人。”
“送谁?”
她不说。
男人笑了一声。
“你今天怪怪的。”
赵晓琴拎着袋子,没有看他。
小郑在前头说:“傅哥,咱先吃碗面?这家面真行。本地老味儿。吃完再谈,谈事不能空肚子。”
男人看了眼面馆。
“我不吃。”
小郑说:“那坐坐也行。嫂子裙子刚才也脏了,还能再擦擦。”
赵晓琴忽然说:“我去一下。”
男人问:“去哪?”
“面馆。”
“干什么?”
赵晓琴攥紧酒袋。
“说两句话。”
男人皱眉:“你跟那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
赵晓琴没答,往面馆走。
小郑追上去。
“嫂子,我陪你。”
“不用。”
小郑站住。
男人想跟,又觉得没面子。他转头看见美娇站在发廊门口,正拿梳子梳头。美娇也看见他。两人隔着街,对了一眼。
男人先移开目光。
苦力头从冷库车后面探出头,正好看见。
他把车门一摔。
铁门响得很大。
美娇手停了一下。
赵晓琴走进面馆。
胡大抬头。
小军也抬头。
红梅在后屋,门半掩。赵晓琴站在门口,说:“红梅。”
屋里没声。
赵晓琴又说:“我想跟你说两句。”
红梅在里面说:“你还没走?”
“没有。”
“房没看好?”
赵晓琴走到后屋门前。
“我不是为房来的。”
红梅笑了一声。
“你们家人都这样。明明是奔一件事来的,嘴上说不是。”
赵晓琴手里的酒袋勒住指头。袋子薄,里面的酒盒压着钱,方方正正。
她推门进去。
小军看着她的手。
莱州古酿。
这四个字他今天看过太多次。灶台下有,黄毛抱过,张军木箱里也露过酒袋。现在这个女人也拎着。
他把作文本合上。
胡大还在剔鱼刺,动作没停。
后屋里,红梅坐在床边。窗帘拉着,屋里暗。床头放着一只旧寻呼机,屏幕不亮。旁边是一把梳子,一盒雪花膏,半包灭鼠药的空纸皮。
红梅看着赵晓琴手里的酒袋。
“买酒干啥?”
赵晓琴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
红梅没碰。
“你爸死了,你给我买酒?”
赵晓琴低头。
“里面有钱。”
红梅看了她一会儿。
“拿走。”
“红梅。”
“拿走。”
“我不是替他还。”赵晓琴声音低下去,“我知道还不了。”
红梅说:“知道还不了,你拿来干啥?”
赵晓琴说不出。
她下午取钱的时候,想过很多话。想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想说我妈临死前告诉我。想说我这些年一直想找你。想说我没脸。
到了红梅面前,都没用。
红梅不是来听话的。
红梅看着桌上的酒袋。
“你爸当年也给过钱。”
赵晓琴手指抠住包带。
红梅说:“我妈收了。老周头也收了。医院的人也收了。钱这东西,一过手,谁都说自己没拿多少。最后孩子没了,人也没了,就剩他们说,算了。”
赵晓琴抬头。
“孩子?”
红梅看她。
赵晓琴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你不知道?”
赵晓琴摇头。
红梅笑。
“你真不知道?”
赵晓琴嘴唇动了动。
“我妈没说。”
红梅拿起梳子,梳了一下头发。梳子卡住,她用力扯开。
“那你妈对你好。啥脏东西都替你挡了。”
赵晓琴眼泪掉下来。
红梅看见了,没停。
“哭啥。你还没听完呢。”
外头传来碗碰盆的声音。
胡大在收碗。
小军坐在门口,手按着作文本。他想听,又不想听。他知道屋里说的是不能听的事。不能听的事,往往最有用。
他低头,把作文本塞进书包。
书包里有户口页,有铅笔盒,还有那张他从桌下捡到后又悄悄夹进去的小广告。小广告上写:原件在手。
他不知道原件是什么。
但他知道,所有大人看到这两个字,都会停一下。
后屋里,红梅伸手,把酒袋推回去。
“你走吧。”
赵晓琴没有拿。
“你要是不收,我不知道咋办。”
红梅说:“那你就不知道着。”
赵晓琴站着没动。
红梅忽然抬头。
“你爸叫啥?”
赵晓琴闭了闭眼。
“赵庆山。”
红梅听见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变化。她只是把梳子放下。
外头,胡大手里的碗碰到盆,响了一声。
红梅听见,也不看。
“他死得舒服吗?”
赵晓琴说:“病死的。”
“疼了多久?”
“半年。”
红梅点点头。
“短了。”
赵晓琴哭出声,又压回去。
红梅说:“你别在我屋里哭。我烦。”
赵晓琴拿起酒袋,想走。
红梅又说:“钱留下。”
赵晓琴停住。
红梅看着她。
“你不是想给我吗?留下。”
赵晓琴把袋子放回桌上。
红梅说:“酒拿走。”
赵晓琴手一抖。
“什么?”
红梅说:“酒拿走。钱留下。”
赵晓琴把酒盒从袋里拿出来,钱留在袋里。酒盒放到桌边。莱州古酿几个字朝上。
红梅看着那盒酒,忽然觉得恶心。
“也拿走。”
赵晓琴只好把酒盒抱起来。
酒盒外面沾了汗。
她走出后屋时,小军看了她一眼。
赵晓琴也看他。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红梅的?胡大的?还是半路的?孩子眼睛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孩子。
赵晓琴走出面馆。
小郑立刻迎上去。
“嫂子,咋样?”
赵晓琴没说话。
男人看见她抱着酒盒,皱眉:“你又拿回来了?”
赵晓琴说:“走吧。”
男人没动。
他看见发廊那边美娇还站着。
美娇把梳子插进头发里,低头笑了一下。
这笑不一定是给他的。
可他觉得是。
苦力头也觉得是。
苦力头把货箱往地上一扔,走过去。
“你笑啥?”
美娇说:“笑都不行?”
“你跟他认识?”
“谁?”
苦力头指看房男人。
美娇看了一眼。
“客人。”
男人脸沉了。
“你说话注意点。”
美娇笑:“我说错了?洗头不是客人?”
男人往前一步。
赵晓琴拉住他。
“走。”
男人甩开她的手。
“你闭嘴。”
这三个字一出口,街上安静了一小块。
胡大在灶后抬头。
红梅站在后屋门边。
小军看着那个男人。
苦力头忽然笑了。
“你让谁闭嘴?”
男人说:“关你什么事?”
苦力头走近。
他身上有冻货味,汗味,还有车厢里的冷气。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口子里嵌着黑。
“你再说一遍。”
小郑赶紧插进来。
“傅哥,苦哥,别别别。都是误会。咱看房,不吵架。”
苦力头一把推开他。
小郑撞到墙上,黑皮包掉地,里面的售房单撒出来。
美娇弯腰去捡。
苦力头一把抓住她胳膊。
“你捡啥?你心疼他东西?”
美娇疼得皱眉。
“你有病吧?”
苦力头手更紧。
“俺供你吃,供你用,你给俺当街丢人?”
美娇抬头看他。
“我用你啥了?你给我钱,是你乐意。你不乐意,别给。”
苦力头眼睛红起来。
“你再说。”
美娇说:“我说你不乐意别给。”
苦力头抬手。
这次没有人劝。
手落下去之前,诊所那边传来咳嗽声。
齐横秋走过来了。
他额头缠着纱布,浅衬衫换过,还是干净。手里提着自己的不锈钢饭盒网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苦力头。”
苦力头手停住。
他回头。
“齐哥,这事你别管。”
齐横秋看了看美娇的胳膊。
“七点了。”
苦力头愣了一下。
齐横秋说:“钱。”
苦力头脸上的火一下子换了地方。
“你还真会挑时候。”
“是你说七点。”
苦力头松开美娇,往车边走。
“等着。”
齐横秋没有跟。
他的目光落到赵晓琴手里的莱州古酿盒子上。
酒盒。
红字。
黄边。
和他丢的那个很像。
齐横秋的眼神停了一下。
赵晓琴抱紧酒盒。
看房男人挡在她前面。
“你看什么?”
齐横秋看他。
“这酒哪来的?”
男人冷笑:“你管得着?”
齐横秋咳了一声。
这次他没有转身太久,只握拳抵住嘴,咳完就看赵晓琴。
“给我看看。”
赵晓琴下意识后退。
男人伸手拦住齐横秋。
“你谁啊?”
小郑赶紧跑过来,捡起皮包。
“傅哥,这是齐哥,街坊,别误会。”
男人说:“街坊就能抢东西?”
齐横秋说:“我不抢。”
他说着,伸手。
赵晓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修长,指甲干净,虎口却有一道新擦伤。手伸过来时,她闻到药味。
她忽然看见他脖子里露出一点红绳。
红绳很旧,坠子藏在领口下。她只看到一小块金属边。
赵晓琴愣住。
那个东西,她见过。
很多年前,在红梅脖子上。那时候她们都还小,红梅把一个小坠子塞给她,说你戴两天,我妈不让我戴。后来出事,东西不见了。赵晓琴以为早丢了。
齐横秋见她发愣,手往前。
男人一把推开他。
“滚远点。”
齐横秋被推得退半步。
他站稳。
苦力头从车边回来,手里拿着几张钱,看到这一幕,笑了一声。
“齐哥,今天你也挨推啊?”
齐横秋没理他。
他看着赵晓琴。
“盒子给我。”
赵晓琴没有动。
男人抬手又要推。
齐横秋这次没有退。他伸手抓住酒盒边。
赵晓琴手一松,酒盒掉下来。
盒盖摔开。
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瓶酒。
瓶子滚出来,咚一声撞到地上。
齐横秋低头看。
不是他的盒子。
就在这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脸。
不是失望。
是算错了。
一个会算账的人,最怕当街算错。
男人骂:“神经病。”
他一脚踢开酒瓶。
酒瓶撞到墙角,没碎。
齐横秋抬头。
“你刚才推我。”
男人说:“推你咋了?”
齐横秋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看着男人。
小郑心里一凉。
他见过齐横秋收账。齐横秋收账从不喊,从不摔东西。他只看人。看得你先想起自己欠了什么,再想起自己没有还。
男人不欠他钱。
所以男人不怕。
他又往前一步。
“你再看?”
赵晓琴拉他。
“别说了。”
男人甩开她。
“你今天也有病。一个卖面的,一个放账的,一个洗头的,你都认识?”
美娇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笑像火星。
苦力头又抓她。
“你还笑!”
场面一下乱了。
小郑去拦苦力头。赵晓琴去拉男人。美娇甩苦力头。齐横秋弯腰捡酒盒。胡大从面馆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剔鱼刺的小刀。
没人看清第一下是谁碰了谁。
只听见男人哎了一声。
然后他低头。
衬衫下摆红了。
齐横秋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刀不长,像削水果的,平时可能用来拆酒盒、拆账本绳子。刀尖上有血。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
像也没想到。
男人捂住肚子。
“你……”
赵晓琴尖叫。
小郑后退,撞到墙。
苦力头松开美娇。
美娇看着血,脸上没了笑。
胡大站在面馆门口,没有过去。
齐横秋把刀放低。
他咳了一声。
这次咳得很深,身子弯下去。握拳抵嘴的时候,刀还在另一只手里。
赵晓琴扶住男人。血从她指缝里出来。她抬头看齐横秋,忽然盯住他脖子。
红绳从领口滑出来一点。
坠子露出来。
不是金属边。
是一枚小小的旧坠,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太小,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两个女孩并排坐着。
赵晓琴认出来了。
她看向面馆。
红梅站在门口。
红梅也看见了那枚坠子。
两个人隔着混乱,对视了一下。
齐横秋没有注意她们。
他把刀往袖口里一收,弯腰捡起那只空酒盒。然后转身走。
他不经查,这事要是闹起来,后面的人就不会放过他。
人丢了不要紧,他压的一盒子纸一条街的富贵,给大人物弄丢了,他就要到头了。
看来是又要走了
小郑喊:“齐哥!”
齐横秋没回头。
苦力头追了两步,又停住。
谁也不知道该追还是该救人。
诊所门口,赵大夫听见叫声,跑出来。
“咋了?又咋了?”
小郑这才喊:“赵叔!流血了!”
街上开始乱。
有人跑去打电话。小卖部门口的公用电话被人抢着用。有人拨 110,有人拨 120,号码按错了,又重拨。BP机在人腰上响,滴滴滴,像催命。
赵晓琴跪在地上,按着男人伤口。男人脸白,嘴还硬。
“报警……报警……”
赵晓琴没有说话。
她看着地上那瓶莱州古酿。
瓶子没碎,酒在里面晃。
她忽然觉得红梅说得对。
这儿不好。
这儿的东西都不碎。
只是往人身上扎。
面馆门口,小军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的作文本掉到地上,风翻开一页。
上面那句还在:
我的妈妈不在家。
胡大弯腰,把本子捡起来。
他看见远处地上的血。
又看见红梅看着齐横秋离开的方向。
红梅的脸很白。
胡大把作文本合上,递给小军。
“进去。”
小军接过本子。
没有动。
墙根那只猫还躺着。
血从街中间流到低处,和渠沟里的水连上。水带着一点红,慢慢往面馆门口淌。
胡大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回到灶前,把火压住。
锅里的汤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