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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在哪 齐横秋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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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横秋醒的时候,先听见针管碰搪瓷盘。
叮一声。
他睁眼,看见诊所的白灯。灯管老了,亮一截,暗一截。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肺叶画成两片粉红,边上用蓝笔写着:咳嗽久治不愈,速查。
赵大夫坐在柜台后,正在配药。
齐横秋想坐起来。
胸口一疼,又躺回去。
赵大夫看见了,走过来按他肩膀。
“别动。你这一下不轻。”
齐横秋转头。
“几点了?”
“你都这样了,还问点?”
“几点。”
赵大夫看表。
“四点二十。”
齐横秋闭了一下眼。
四点二十。
黄毛早该回来。
盒子也该回来。
他再睁眼,先看床边。床边没有网兜,没有饭盒,没有账本,也没有莱州古酿的盒子。
他问:“谁送我来的?”
赵大夫说:“楼上邻居。你那屋冒烟,差点把自己熏死。”
“谁在我屋里?”
“救人的都进去了。你还挑人?”
齐横秋没有接。
他摸自己的额头。纱布缠着,下面一跳一跳疼。手指碰到血痂,他停了停。
赵大夫说:“你得去医院。头上伤一处,胸口还咳血。拍片,验血,别在我这儿耗。”
齐横秋笑了一下。
“赵叔,我没事。”
赵大夫骂:“你别跟我来这个。你平时装讲究可以,命也装?”
齐横秋撑着坐起来。这次慢了些。
他一坐起来,咳嗽就顶上来。他立刻转过身,握拳抵住嘴。肩膀动了几下。咳完,喉咙里有铁味。
赵大夫盯着他。
“看见没?还不去?”
齐横秋把手放下,拳头没马上松开。
“诊所能开药。”
“开啥?先锋六号没了。阿莫西林也没多少。你这不是吃两片药的事。”
齐横秋说:“先开。”
赵大夫气笑了。
“你有钱你也买不来命。”
齐横秋看他一眼。
“钱买不了命,能买安静。”
诊所门口有人探头。
是小马的媳妇。河南口音,抱着孩子。孩子脸红,鼻涕挂着。她看见齐横秋醒了,立刻进来。
“齐哥,你醒了啊?俺家孩儿烧得厉害,赵大夫说得打针,钱俺晚上给你中不中?”
赵大夫皱眉:“我啥时候说让你找他了?”
女人不看赵大夫,只看齐横秋。
齐横秋把身子靠到墙上,缓了一会儿。
“烧多少?”
“快三十九。”
“打。”
“钱……”
齐横秋从裤兜摸钱。兜里空。
他想起来,钱在盒子里。
盒子不在。
他的手在兜里停了一下。
女人看着他。
赵大夫也看着他。
齐横秋笑了笑:“赵叔,先记我账。”
赵大夫说:“你账本烧了没?”
“烧不了。”
赵大夫哼了一声,对女人说:“抱过来。”
女人连声谢。
“谢谢齐哥,谢谢齐哥。”
齐横秋说:“别谢。晚上让小马来找我。”
女人点头。
她抱孩子坐到椅子上。孩子哭,哭声细,哭一会儿停一会儿。
齐横秋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脸烧得红,手抓着母亲衣领。那手小,一抓就是一把。
黄毛小时候也该这么抓过谁。
可他没见过。
他见黄毛的时候,黄毛已经会骂人,会逃账,会把头发染成黄的,会在游戏厅门口蹲一夜。齐横秋给他买过衣服,买过药,买过一双白球鞋。黄毛穿了两天,踢球踢进水沟里,回来还笑。
他说,齐哥,白鞋不抗活。
齐横秋当时想骂他,最后只让他脱下来,自己拿刷子刷。
刷了半盆黄水。
黄毛坐在床边晃腿,说你比我妈还烦。
齐横秋问:“你妈谁?”
黄毛说:“不知道。反正你不像我爹。”
他说完自己乐。
后来事情就乱了,他们俩这一局说不明白。
齐横秋刷鞋的手停过一下。
现在诊所里没有黄毛。
只有别人的孩子哭。
齐横秋闭上眼,又睁开。
“小赵。”
赵大夫正在抽药,没好气:“叫叔。”
“叔。”
“说。”
“张军来过没有?”
赵大夫抬头:“上午来过。问你药。后来就没见。”
“黄毛呢?”
“没看见。”
齐横秋不说话了。
赵大夫把针扎进孩子屁股。孩子哭得一下拔高。女人按着孩子,嘴里哄:“不哭不哭,打完就好了。”
齐横秋听着哭声,胸口那股疼慢慢往下沉。
他不是怕黄毛跑。
黄毛跑不远。
他怕黄毛自己以为跑得远。
门口又来人。
小郑。
他探头,没进来。
“齐哥,醒了啊?”
齐横秋看他。
小郑夹着黑皮包,脸上笑得小心。
“你可把大伙吓坏了。楼道里烟老大。咋整的啊?电炉?”
赵大夫说:“你是来问病,还是来问事?”
小郑立刻赔笑:“赵叔,我关心齐哥嘛。”
齐横秋说:“进来。”
小郑这才进来。
他离病床半步,没敢坐。
齐横秋问:“我屋里谁收拾的?”
“邻居。还有老邢、小马他们。电炉给搬出来了。”
“东西呢?”
小郑眨眼:“啥东西?”
齐横秋看着他。
小郑喉咙动了一下。
“齐哥,我真没动。你屋里那账本啥的,我看都没敢看。你知道我这人,胆小。”
赵大夫在旁边冷笑。
“你胆小?你那嘴能把死人说活。”
小郑不敢回。
齐横秋说:“黄毛见过没?”
“中午之后没见。游戏厅老板也找他,说 BP 机响一早上。”
齐横秋的手指在床沿上按了一下。
“你去帮我带个话。”
小郑马上点头:“你说。”
“见着他,让他来诊所。”
“行。”
“别跟别人说我找他。”
小郑又点头。
“懂,懂。”
齐横秋看他黑皮包。
“今天看房顺吗?”
小郑没想到他问这个,一下没接上。
“还……还行。傅哥那两口子,想要片内。就是嫌脏。”
齐横秋笑了笑。
“嫌脏的人,买得快。”
“为啥?”
“怕别人不嫌。”
小郑眼睛亮了一下。
这话能用。
他想记,又没带笔,只能在心里念一遍。
齐横秋问:“胡大家那间,你别乱说。”
小郑脸一僵。
“我哪敢。”
“你敢。就是别现在敢。”
小郑笑不出来了。
“齐哥,胡哥那房,到底有没有原件?”
齐横秋看着他。
赵大夫在柜台后抬头。
诊所里静了一下。
连孩子都哭累了,只抽气。
齐横秋说:“原件这东西,不是有没有。”
小郑等着。
“是谁拿着。”
小郑咽了口唾沫。
齐横秋说:“你卖房,先把这个弄明白。”
小郑点头。
“明白。”
其实他没明白。
但他知道这句话值钱。
小郑走后,齐横秋掀开薄被下床。
赵大夫拦他。
“你干啥?”
“回去看看。”
“你这时候回啥?等会儿我叫人陪你。”
“不用。”
“你站都站不稳。”
齐横秋扶着床沿,穿鞋。鞋帮湿了,应该是从楼上抬下来时踩了水。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
鞋脏了。
赵大夫说:“命都快没了,你还看鞋。”
齐横秋说:“鞋脏,路就白走。”
赵大夫听不懂。
“你们这些外地人,说话绕。”
齐横秋抬头,笑了一下。
“俺也是本地人。”
赵大夫摆手。
“你别俺了。你那俺字像借来的。”
齐横秋没再学。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赵大夫扶他。
齐横秋没有推开。
他讨厌被扶。
但这次没推开。
被扶这件事,很像欠债。别人手一搭上来,你就少了一点东西。齐横秋平时不欠人。他宁愿别人欠他。
赵大夫扶他到门口。
“真不去医院?”
“不去。”
“怕查出啥?”
齐横秋停了一下。
“怕花钱。”
赵大夫骂:“放屁。”
齐横秋笑了。
“那就怕死。”
这话一出来,赵大夫没骂了。
齐横秋走出诊所。
街上下午的光斜了。巷底还是背阴,但墙上亮。面馆那边有人吃面。冷库侧门有车进出。发廊门口,美娇坐在小凳上,脚踩拖鞋,手里拿一把小剪子剪指甲。
她看见齐横秋,愣了一下。
“齐哥,你不躺着啊?”
齐横秋说:“躺着钱不回来。”
美娇笑:“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齐横秋看她。
“你问苦力头去。”
美娇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苦力头的冷冻车停在巷口。车门开着。他正从车厢里往外搬一箱鱼丸。箱子上沾着碎冰。他看见齐横秋,也看见美娇跟他说话。
“你俩聊啥呢?”
美娇说:“问齐哥命值钱还是钱值钱。”
苦力头把箱子往地上一扔。
“齐哥那命,肯定比俺值钱。”
齐横秋说:“别这么说。”
苦力头笑。
“俺说实话。你们这些会算账的人,命都贵。俺们卖力气的,死了也就一副席。”
齐横秋走近一点。
“上回的钱,该还了。”
苦力头的脸变了。
美娇看了他一眼。
苦力头说:“不是说月底?”
“今天就是月底。”
“今天才几号?”
“我说的月底,是你能还的时候。你今天有车货。”
苦力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齐哥,俺叫你一声哥。你别见人下菜。俺这货还没结钱。”
齐横秋咳了一声。
他背过身,握拳抵嘴。咳完,回过头。
“你上回借的时候,说给美娇交房租。房租交了吗?”
美娇站起来。
“齐哥,这事别扯我。”
齐横秋看她。
“我没扯你。我扯钱。”
苦力头脖子涨了。
“我借的钱,我还。你别当着她说。”
“她不在的时候,你说为她借。她在的时候,你又不让提她。”
齐横秋的声音不高。
巷子里却有人看过来。
苦力头往前一步。
“你啥意思?”
齐横秋没退。
他个子高,脸白,额头还缠着纱布。站在那里,不像能打架的人。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神不让。
“意思是,借钱的时候,别把人当理由。还钱的时候,也别把人当脸面。”
美娇低头笑了一下。
苦力头听见她笑,火一下窜上来。
“你笑啥?”
美娇说:“我笑我值钱。”
苦力头抬手要拉她。
齐横秋说:“别在我面前动手。”
苦力头手停在半空。
“齐哥,你管宽了吧?”
齐横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过的欠条。
欠条被火熏过一点,边角发黄。
“这上面写着你名。”
苦力头看着那张纸。
纸太轻。
可他往后退了一点。
巷子里有人小声说:“又是纸。”
美娇看着那张纸,笑不出来了。
苦力头说:“晚上给你。”
“几点?”
“装完货。”
“几点?”
苦力头咬牙。
“七点。”
齐横秋把欠条折回去。
“我等。”
他转身往老楼走。
美娇忽然说:“齐哥。”
齐横秋停住。
“黄毛上午从这儿过去,抱着个酒盒,哭了。”
齐横秋没回头。
“往哪边?”
“冷链后墙。”
“还有谁看见?”
美娇看了一眼苦力头。
“我。”
苦力头说:“你看他干啥看那么清?”
美娇没理他。
齐横秋转身,看着美娇。
“谢谢。”
美娇说:“别谢。你们都麻烦。”
齐横秋走了。
苦力头盯着美娇。
“你跟他挺熟?”
美娇弯腰拿盆。
“我跟钱熟。”
“你跟谁都熟。”
美娇把盆里的水泼出去。水泼到苦力头鞋上。
“你要是不乐意,就别来。”
苦力头一把抓住她胳膊。
美娇挣了一下。
“松开。”
苦力头没松。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给我甩脸?”
美娇看着他。
“你供的是你自己那点心气。别算我头上。”
苦力头手更紧。
美娇疼得皱眉,却没喊。
巷子那边有人看过来。没人劝。
大家都知道这种事。男人拉女人,女人甩男人,摔一盆水,骂两句,晚上灯还是亮。谁劝,谁就进账本。
齐横秋听见身后动静。
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他现在顾不上别人。
黄毛抱着盒子哭。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动。
黄毛哭的时候,先皱鼻子,再低头,嘴硬。小时候没哭够的人,长大哭起来都像丢东西。
齐横秋上楼。
四楼还留着烟味。老周头门关着。自己屋门开着。
屋里被人收拾过。
电炉搬到窗下,烧黑的毛巾丢在盆里。不锈钢饭盒被人洗了,放在桌上。账本没在原来的地方。齐横秋走过去,打开抽屉。
账本在。
欠条在。
少了几张纸。
莱州古酿盒子不在。
他站在桌边,手按着抽屉。
额头疼,胸口疼,喉咙也疼。可这些都不如盒子不在让他清醒。
盒子里有钱。
还有账。
还有一些他替别人藏着的东西。
钱没了,可以再收。账没了,可以再写。可有些东西丢了,就会自己开口。
胡大的认购复印件。老周头那几张旧材料。还有那张照片。
黄毛不懂。
黄毛只会看见钱。
他还会伤感,抱着毛毯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齐横秋忽然想起自己早上说过的话。
纸别乱丢。
他笑了一下。
笑完,咳上来。他背过身,握拳抵住嘴。咳得腰弯下去。等咳完,他张开手。
掌心有一点血。
他看了两秒,把手在水盆里洗了。
水变淡红。
他没有擦手,任它滴着。
老周头门外有划痕。
齐横秋走过去,推了推门。
锁着。
他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贴近门缝,闻到饭味、尿味,还有一点冷气。
冷气?
齐横秋站直。
老周头屋里哪来的冷气。
楼下有人喊他。
“齐哥,赵大夫叫你回去扎针!”
齐横秋没有答。
他看着老周头的门。
然后转身下楼。
他要先找黄毛。
找人之前,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到楼下时,小郑正带看房夫妻从楼道出来。男人脸色不好,女人更白。小郑还在说。
“傅哥,您看,离学校近吧?刚才铃都听见了。”
男人说:“楼道太破。”
小郑说:“破才有价差。等修好了,那就不是这个价。”
女人看见齐横秋,停了一下。
齐横秋也看见她。
她的脸他不认识。
但她看人的样子,像从旧纸里抬头。
齐横秋没停。
小郑喊:“齐哥!”
齐横秋说:“晚上找我。”
小郑问:“啥事?”
齐横秋回头。
“你不是想知道谁有原件吗?”
小郑立刻闭嘴。
看房男人看向小郑。
“什么原件?”
小郑笑:“没啥,行里话。”
女人看着齐横秋走远。
她忽然问:“他是谁?”
小郑说:“齐哥。做水产周转的。街上人都找他帮忙。”
男人冷笑:“放账的吧。”
小郑没否认。
“也不能这么说。急用钱,总得有人搭把手。”
女人看向面馆方向。
红梅站在后门边,正在倒水。她隔着半条街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
面馆前,小军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
作文本摊开。
题目还在:
我的妈妈。
他没有写下去。
他看见齐横秋从楼里出来,看见小郑和看房夫妻,看见苦力头抓美娇的胳膊,看见红梅倒水,看见胡大在灶后切鱼。
所有人都在拿着什么。
纸,账,钱,碗,盆,胳膊。
他低头,把铅笔削尖。
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
墙根那只猫躺在那里。
已经不动了。
小军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他在作文本上写下第一句:
我的妈妈不在家。
写完,他停住。
又把“妈妈”两个字轻轻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