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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柜 火没有烧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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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没有烧大。
齐横秋那屋冒了烟,毛巾烧了一角,桌腿黑了半边。电炉上的锅烧干,锅底裂开一道口子。邻居冲进去的时候,齐横秋还在地上。
人没死。
这句话先传下来。
楼道里的人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起来。
人没死,事就没完。
赵大夫被人叫来。他挤进屋,蹲下,看了看齐横秋额头,又听胸口。齐横秋咳了一声,血沫沾在嘴角。
赵大夫骂:“这还不送医院?等啥?”
有人说:“他不去医院。”
赵大夫回头:“这会儿还由他?”
小郑站在楼梯口,黑皮包夹在胳膊下面,脸上有汗。他没敢上前,只伸头看。
“咋起的火?”
没人答。
有人说电炉。有人说线老了。有人说齐哥平时多讲究,咋能忘关电炉。
张军站在楼下,听见这些话。
他没有走远。
摩托停在巷口。他坐在车上,脚点着地,手放在油门上。只要一拧,就能走。但他没走。
他看着楼上。
楼里的人都往齐横秋屋里跑。老周头那扇门关着,没人看。
这就对了。
张军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那几张纸贴在衣服里面。汗出来了,纸角有点扎。他想伸手摸,又忍住。
不能摸。
越摸越像偷。
他不是偷。
他照顾老周头三年。早饭、中饭、晚饭。药,尿盆,裤子,窗户,煤球。儿女不来的时候,是他来。街坊都看见。
老周头屋里那些钱,那些纸,那些钥匙,不能说全是他的,也不能说跟他没关系。
张军心里有一杆秤。
这杆秤从来不准。
但它永远往自己这边偏。
楼上有人喊:“搭把手,抬下来!”
齐横秋被两个人架着下楼。人高,腿拖在台阶上。浅色衬衫沾了灰。额头上的血已经不往下流,干在鬓角。
他眼睛睁开一点。
张军看见了。
齐横秋也像看见了他,又像没有。那双眼睛没焦点,咳一下,身子就往前折。
黄毛不在。
张军心里冒出这三个字。
黄毛不在。
齐横秋被抬到诊所。赵大夫跟着骂,叫人别晃。小郑跟了两步,又停下。他想看热闹,也怕耽误看房。
巷子里的人跟水一样散开,又聚到诊所门口。
张军下了车。
他提着木箱,往老楼走。
这时候没人管他。大家都盯着齐横秋。好人受伤,比坏人死了更招人看。
张军上楼。
二楼的女人还在门口伸头。
“军儿,你还上去干啥?”
张军说:“老周头吓着了,我看看。”
女人点头。
“大孝子。”
这三个字落到张军背上。他把腰挺了一点。
四楼安静下来。
齐横秋屋门开着,里面有人倒水,有人收拾电炉。老周头门关着。
张军掏钥匙。
手有汗,钥匙滑了一下。他开门进去,反手插上。
屋里还是那样。
老周头坐着。
头垂着。
中午的饭盒放在桌上。早上的碗也在。黑汤坨成一片。窗开着,外头的吵声进来,又像被窗框筛了一遍。
张军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没人上来。
他走到老周头面前。
“你说你,赶得真巧。”
老周头不说话。
张军伸手,把老周头的下巴抬起来。脸已经变了。不是睡,也不是晕。人死了以后,脸上的东西会往下掉。眼皮,嘴角,脸皮。像一只装过水的袋子漏了。
张军松手。
老周头的头又垂下去。
他忽然有点恨。
不是怕,不是恶心,是恨。
这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麻烦。死了还是麻烦。
活着要他送饭。死了要他收场。
老头子是被面毒死的,他知道,但是这个事他不能知道。
把人弄走,就说儿女接走了或者其他什么的。
只要过了下个礼拜一,爱咋样咋样呢!
张军走到床边,掀开床单,又放下。
太显眼。
他看向窗边。
窗下有一个旧冰柜。
冰柜很早就坏了。老周头用它装破烂,里面塞着旧棉絮、报纸、几只空酒瓶,还有一包霉了的海带。冰柜盖子上压着脸盆和搪瓷缸。
张军把东西搬开。
冰柜盖子吱一声打开。
里面一股潮味顶上来。
他把报纸、棉絮往外掏。掏到一半,摸到一个硬纸袋。打开,是一叠老文件。他翻了两下,没章,扔到一边。
有章才值钱。
没章就是废纸。
他把冰柜清空。
然后回到轮椅边。
老周头轻。
早上扶他去厕所时,张军就知道他轻。可死人不是轻重的问题。死人不会帮忙。胳膊掉下去,腿弯不过来,头总往一边偏。
张军抱住他的腋下,把人往上提。
轮椅嘎吱一声。
张军停住。
外面没人。
他继续提。
老周头的拖鞋掉了一只。张军低头看了一眼,没捡。把人拖到冰柜边,再一点点塞进去。
先是腿。
腿太硬。
他用膝盖顶了一下。
“你活着也没这么硬。”
他说完,自己笑了下。
笑声出来,他又立刻闭嘴。
死人听不见,活人能听见。
好不容易把人塞进去,老周头一只手还露在外面。张军抓住手腕,往里折。折不进去。他用力一按,指头擦过冰柜边,皮破了一点。
一点血。
张军盯着那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老周头那时候还没瘫。穿白大褂,笑着,手也这样抓过他腕子。说军儿别乱跑,叔给你糖。糖是白的,纸包着,吃到嘴里有药味。
张军把老周头的手塞进冰柜。
盖上。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
屋里安静了。
轮椅空着。
空轮椅比尸体还碍眼。
张军把轮椅推到窗边,把毯子搭上去。像人被推出去了,或者人刚被扶走。
桌上的饭盒要处理。
遗书在他兜里。认购证明在他肚子上。钥匙在他裤兜。老周头在冰柜里。
张军把这些东西在心里排了一遍。
排完,他觉得自己不是乱来。
他是在收拾。
这条街所有人都在收拾。胡大收碗,红梅收脸,小郑收纸,齐横秋收账。轮到他,他收死人。
门外有脚步。
张军立刻走到门口,听。
脚步停在对门。有人说:“把这个搬下去,别再烧。”
另一个人说:“齐哥醒了没?”
“醒啥,赵大夫给扎针呢。”
张军等脚步下楼,才开门。
冰柜太重,搬不动。
但老周头家不是只有这一只冰柜。
楼下冷库后巷,有废冰柜。那边苦力头下午要来拉一车退货。张军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就够用。
他下楼,先去找苦力头。
苦力头的车停在冷库侧门。人不在。车后厢开着,里面有冻货箱、泡沫箱,还有一只空出来的破冰柜。冰柜外壳锈了,边上贴着“海鲜速冻”几个字。
张军看着那只冰柜。
不能把老周头从四楼搬下来。
太显眼。
但可以让冰柜上去。
他说服自己只用了几秒。
他去发廊找苦力头。
美娇在屋里擦镜子。镜子边上夹着几张发黄的明星照。风扇转得慢,吹不动头发,只把墙上的红灯线吹得晃。
“苦哥呢?”张军问。
美娇不看他。
“后头卸货。”
“他车上那个破冰柜,谁的?”
“你问这个干啥?”
“老周头屋里那个坏了。想换一个。”
美娇笑:“你还管冰柜?”
“管得多,挣得多。”
美娇把抹布丢进盆里。
“你少往老周头屋里钻。那老东西,看着就膈应。”
张军看她。
美娇没继续说。
有些话,女人比男人先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清。说清了,就脏到自己身上。
张军走到冷库侧门。
苦力头正往车上搬箱子。汗顺着脖子往下流。箱子外面结霜,贴到他胳膊上,撕下来时皮红一片。
“苦哥,搭把手。”
苦力头没好气:“又啥事?”
“老周头屋里坏冰柜换一下。旧的给你拉走卖铁。”
苦力头看他。
“我闲的?”
张军从兜里摸出两块钱。
“加一盒红塔山,晚上给。”
苦力头把箱子放下。
“现在给。”
张军笑:“晚上给。你还怕我跑?”
苦力头骂了一句。
但他还是跟了。
苦力头跟张军上楼。两人抬那只空破冰柜。楼道窄,冰柜磕墙,墙皮掉下来。二楼女人开门看。
“干啥?”
张军说:“换冰柜。老周头屋里那只臭了。”
女人捂鼻子。
“早该扔。那屋啥不臭?”
苦力头哼了一声:“你们这楼,活人死人都臭。”
张军笑:“哥,你这话不中听。”
苦力头说:“中听给钱多?”
到四楼,张军开门。
他让苦力头在门口等,自己先进屋,把窗边空轮椅挪开,又把旧冰柜盖上压的东西往旁边一推。
苦力头进来,看见屋里没人。
“老周头呢?”
“赵大夫那儿。齐哥着火,吓着了。”
苦力头没兴趣。
两人先把破冰柜抬进去。再把老周头屋里那只旧冰柜往外抬。
旧冰柜沉。
苦力头骂:“这里头装啥了?”
张军一边抬,一边说:“破报纸。酒瓶子。你卖了不亏。”
苦力头停住,看他。
“你别蒙我。”
张军说:“你打开看看。”
这句话说出来,他心跳了一下。
苦力头看着冰柜。
楼道里有人喊:“苦力头,你车挡道了!”
苦力头骂回去:“催你娘!”
他没打开。
两人把冰柜抬下楼。到二楼时,冰柜底下渗出一点水。水滴在台阶上。苦力头低头看。
“化水?”
张军说:“里面有冰袋。”
“老周头屋里放冰袋?”
“人瘫着,怕热。”
苦力头没再问。
问多了,活就重。
他们把冰柜抬上车。车厢里有碎冰,盖住了冰柜底。张军顺手抓了一把碎冰,撒在冰柜盖上。
苦力头看见,笑。
“你还挺会。”
张军说:“学你的。”
苦力头把车门一关。
“晚上红塔山。”
“忘不了。”
苦力头开车走了。
张军站在原地,看冷冻车拐出巷子。
车轮压过水沟,水溅到墙上。冰柜在后厢里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敲了一下,又像箱子自己碰了一下。
张军没动。
他知道里面的人不会敲。
但他还是等车走远,才吐了一口气。
手上有铁锈味。
他去水龙头下洗手。洗了两遍。水从指缝流下去,冲不掉指甲边那点黑。
洗完,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纸。
纸还在。
老周头没了。
纸还在。
这就行。
面馆那边,红梅和看房女坐在后屋。
不是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茶缸,茶叶泡得发黑。胡大在前头下面,锅响,勺子响,客人说话声从门帘外挤进来。
看房女叫赵晓琴。
她把伞放在膝盖上,手攥着伞柄。伞柄是塑料的,被她攥出汗。
红梅靠着床沿,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她没梳头,只拿着。
两个人很久没说话。
最后是赵晓琴开口。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红梅说:“知道了你就不来了?”
赵晓琴低头。
“我真不知道。”
红梅笑了一声。
“你们这种人,啥都不知道。”
赵晓琴抬头:“我爸的事,我那时候也小。”
红梅看她。
“你小,我不小?”
赵晓琴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门外有人喊加汤。胡大应了一声。
红梅听见胡大的声音,脸上没变。
赵晓琴说:“我后来听说过一点。”
红梅说:“听谁说?”
“我妈。”
“她咋说的?”
赵晓琴攥着伞柄。
“她说,你后来走了。”
红梅笑。
“走了。”
她把梳子放到桌上。
“你们家的人,都爱说人走了。走了就干净了。走了就不用找。走了就不用还。”
赵晓琴眼圈红了。
红梅看见了,没让她哭。
“别哭。你哭啥?你爸死了,你哭过了。现在这点眼泪,留着给自己吧。”
赵晓琴把眼泪憋回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红梅看着。
“干啥?”
“我没别的意思。”
“那就收回去。”
“红梅……”
红梅伸手,把信封推回去。
“你要是真没别的意思,就别拿钱。”
赵晓琴手僵住。
红梅说:“你爸那时候也拿过钱。拿钱的人,都说没别的意思。”
赵晓琴脸白了。
门帘被风吹了一下。
小军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书包背着,额头有汗。手里拿着作文本。
红梅皱眉:“你不上课?”
小军说:“老师让拿户口页。”
胡大在外头说:“啥户口页?”
小军没看胡大。
“学校要。”
红梅看了看赵晓琴,又看小军。
“柜子里。”
小军没动。
红梅不耐烦:“愣着干啥?自己拿。”
小军进屋,走到柜子前。柜门拉开,里面塞着衣服、旧报纸、几本证件夹。红梅坐着不动。赵晓琴低头,把信封塞回包里。
小军翻证件夹。
他的手停了一下。
里面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胡大,抱着一个孩子。旁边有个女人,头发扎着,脸被折痕划过。背面写着字。
小军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拿出户口页。
红梅说:“别乱翻。”
小军说:“嗯。”
他关柜门时,看见桌下掉着一张纸。
是赵晓琴刚才抽信封时带出来的。纸上没字,只有银行存单的蓝印子。小军捡起来,放到桌上。
赵晓琴说:“谢谢。”
小军没看她。
他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红梅忽然叫住他。
“小军。”
小军停住。
红梅看着他的书包。
“你书包里装啥了?”
小军手紧了一下。
“书。”
红梅盯着他。
“过来。”
小军走过去。
红梅伸手摸他书包侧袋。里面有作文本、铅笔盒,还有一个空了的红纸包。她摸到纸包,拿出来。
灭鼠。
红梅看着那两个字。
小军不说话。
赵晓琴也看见了。
红梅问:“你拿这个干啥?”
小军说:“老鼠。”
“哪来的老鼠?”
“后门。”
红梅看着他。
屋外,后巷传来一声猫叫。
叫声很短。像被什么掐住了。
小军低下头。
红梅拿着红纸包,忽然明白了。她想骂,又没骂出来。
因为她也想起那只猫。
那只猫总从后门来。偷鱼。扒桶。赶走了还回来。她喂过几次。不是心软,是看它瘦。也不是看它瘦,是它那双眼睛看人时,不像求,像认得你。
红梅把纸包攥住。
“谁让你弄的?”
小军不说。
红梅抬手。
手停在半空。
赵晓琴看着她。
红梅把手放下。
“出去。”
小军站着没动。
红梅说:“出去。”
小军背着书包出去了。
门帘落下。
红梅坐回床沿,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纸包。纸包很轻,几乎没有分量。可她攥着,指节发白。
赵晓琴轻声说:“他还是孩子。”
红梅看她。
“孩子咋了?”
赵晓琴说不出话。
红梅笑了一下。
“孩子最会记账。”
外头,胡大把一碗面放到小军面前。
“吃了再去。”
小军坐下,没动筷子。
胡大看见他脸色,问:“咋了?”
小军摇头。
胡大没再问。
他转身回灶台。
后巷那只猫没再叫。
张军从冷库那头回来时,正看见小军坐在面馆门口。
小军低着头,作文本放在膝盖上。风吹开一页,上面写着题目:
我的妈妈。
张军从他身边过。
他看见那四个字,停了一下。
“写作文啊?”
小军把本子合上。
张军笑。
“这个题好写。谁都有妈。”
小军抬头看他。
眼神很平。
张军忽然不想笑了。
他摸了摸肚子上的纸,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张纸还在他身上能待多久。
也不知道小军看见“纸”这东西时,眼睛会不会比他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