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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盒子 第五章酒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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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酒盒
晌午的街不响了。
早上那股劲散下去,面摊前只剩两桌人。一个修自行车的,一个从冷库出来的河南人。两个人都不说话,埋头吃。太阳照不到巷底,墙上反白,水沟里的鱼鳞贴着砖缝。
胡大把灶火压小。
红梅在后屋没出来。小军上学去了。张军骑着破摩托走了,车把上挂着老周头那份面。
后门响了一下。
黄毛进来。
他从后门进,不走前头。像猫,先探头,再进脚。花衬衫换了一件,还是皱。头发用水抹过,贴在额头上,又翘起来。
胡大站在案板后。
黄毛看见他,笑了一下。
“胡哥。”
胡大不答。
黄毛往灶台下面看。那只莱州古酿纸盒还在。外头套着塑料袋,麻绳扎着。黄毛蹲下去,把盒子拖出来。
胡大看着他。
黄毛说:“齐哥叫我拿。”
胡大还是不说。
黄毛把盒子抱起来。盒子不重,也不轻。里面东西晃了一下,不像酒瓶。
胡大听见了。
黄毛也听见了。
两个人都没问。
黄毛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往后门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梅姐呢?”
胡大拿起刀,剁葱。
黄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笑了笑。
“那我走了。”
他出门时,鞋踩进渠沟水里。水没过鞋边。他骂了一句,抬脚甩了甩。
巷子里没人。
黄毛抱着盒子走得快。走过发廊,美娇在门里打盹。卷帘门半拉着,她的脚伸在外头,趿拉着拖鞋。黄毛没喊她。
走过游戏厅,老板在门口吃饭。饭盒里是炒土豆丝。电视上放港片,没声音。墙上片单还贴着,“春光乍泄”的“泄”字是他早上改的。
老板喊:“黄毛,齐哥呼你一早上了。”
黄毛晃了晃盒子。
“知道。”
老板看见盒子,问:“啥好酒?”
黄毛说:“你喝不起。”
老板骂:“□□崽子。”
黄毛笑着走了。
他喜欢别人骂他。骂他,说明看见他。没人骂的时候,他就像街上的纸片,风一吹,贴哪儿是哪儿。
齐横秋不骂他。
齐横秋说话轻。让他吃饭,让他把领子扣好,让他别喝冰汽水。黄毛嘴上烦,心里受用。他小时候没人管。后来有人管,他又嫌人手紧。
他抱着盒子上楼。
老楼四层。楼道里热,窗户开着也没风。墙上小广告一层盖一层。楼梯拐角有一盆死花,土干裂,烟头插在里头。
黄毛上到四楼,先看见老周头家的门。
门关着。
对门,齐横秋的门虚掩。
黄毛停住。
平时这门不这样。齐横秋讲究,门要么开,要么关,不留缝。他说留缝招灰,也招事。
黄毛把盒子换到另一只胳膊。
“齐哥?”
屋里没声。
他用脚顶开门。
门慢慢开了。
屋里热水瓶倒在地上,塞子滚到床底。桌边的不锈钢饭盒摔开,勺子在地上。药瓶也倒了,几粒白药片滚到墙根。
齐横秋躺在桌边。
他人高,倒下去占了一大片地。浅色衬衫皱在身上,额角有血,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耳朵边。他一只手还握成拳,抵在胸口,像咳到一半没喘上来。
黄毛站在门口。
他没动。
盒子从胳膊底下滑下去,砸到脚面。
他这才反应过来,扑过去。
“齐哥。”
齐横秋没应。
黄毛跪在地上,手伸到齐横秋鼻子下面。手抖,摸不准。他又摸脖子。脖子上有一点跳,还是没有,他分不清。
“齐哥。”
他声音压着,像怕吵醒谁。
齐横秋的嘴唇动了一下。
黄毛没看见。
他只看见血。
桌上有账本。账本翻开,压着几张欠条。最上面一张写着胡大。还有一张写着苦力头。边上还有一张女人的名字,黄毛不认识。
他没看懂。
他只觉得屋里所有东西都在看他。
热水瓶,饭盒,药片,账本,那只莱州古酿盒子。
他抬头,看见对门老周头家的门也开了一条缝。
黄毛站起来。
腿发软。他走到对门,用手指推门。
门开了。
老周头坐在轮椅上,头垂着。桌上放着半碗面,汤黑。饭盒盖翻在一边。旁边有一张纸,纸上写了字,歪歪扭扭。桌角还有几张旧材料,用塑料袋包着。
屋里有药味。
有尿盆味。
还有一种刚停下来的味道。
黄毛不想进去。
他还是进去了。
“老周?”
老周头不动。
黄毛走近,看见老周头嘴角有沫,手垂着,指甲缝里黑。桌上有一只小药瓶,盖子开着。瓶子上的字被手汗蹭糊了。
黄毛退了一步。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游戏厅外头有人打架,刀子进去,人倒下。那种死人来得快,血热,人喊,车响。老周头这种不一样。屋里太静,静得像是人自己把自己关上了。
黄毛看那张纸。
纸上第一行写着:
我对不住人。
后面有几个字,他认得慢。
孩子。
医院。
抱走。
他不想认了。
他把纸扣在桌上。
外头楼下有人喊:“收破烂哎,酒瓶子纸壳子。”
声音上来,又落下去。
黄毛站在两个屋门中间。
一个屋里齐横秋倒着。
一个屋里老周头垂着头。
他脑子里先出来的不是报警。
是跑。
然后才是钱。
他低头看脚边那只莱州古酿盒子。
黄毛把盒子抱回齐横秋屋里,蹲在地上解绳。手不听使唤,越急越解不开。他咬住绳头,用牙扯。麻绳断了一股。
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酒。
有钱。
一捆一捆,毛票,大票,都有。还有欠条、房本复印件、借据、几张带红章的旧纸。纸上有冷链实业公司几个字。还有一张照片,小孩包在襁褓里,照片边发黄。
黄毛把钱拿起来,又放下。
他手上沾了血。血印在票子上。
他盯着那点血。
齐横秋说过,钱要干净。脏钱不是不能花,是不好数。
黄毛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掉下来。
他骂了一句。
“你叫我拿这个干啥。”
齐横秋还是不答。
黄毛把钱塞回去。又觉得不对,把两捆拿出来塞进自己衬衫里。塞完,又拿出来。拿出来后,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到齐横秋平时说话。
别慌。
先把门关上。
东西归东西,人归人。
黄毛站起来,把齐横秋屋门关上。关到一半,又打开。他怕齐横秋真没死,关了门闷死。又怕人看见,门开着更完。
他走到床边,拿起枕巾,想给齐横秋擦血。擦了一下,血抹开,额角更红。
“你醒醒。”
他小声说。
“我不拿了。你醒醒,我不拿了。”
齐横秋的手指动了一下。
黄毛没看见。
楼道里有脚步声。
黄毛猛地站起来。
脚步声停在三楼,又下去了。有人骂孩子把钥匙落屋里了。
黄毛喘了一口气。
他看见屋角的小电炉。
电炉上坐着铝锅,锅里是水,已经烧干一半。齐横秋平时用它煮水,烫饭盒,熬梨膏糖水。插座上还接着线,线头老,外皮裂开。
黄毛盯着电炉。
他想起港片里那些人做事。
做完事,要有样子。
黑吃黑要有黑吃黑的样子。电失火要有电失火的样子。人不能白倒在屋里,总得有个说法。
这念头不是他想出来的。
像是录像厅的声音塞进他脑子里。
他把账本翻了翻,扯下两张没写满的纸,揉成团,塞到电炉旁边。又把床边一条旧毛巾拖过来,搭在桌脚。毛巾角碰着炉边,慢慢冒烟。
他把窗关上。
关到一半,又打开一点。
他不知道该不该留缝。
最后他又关上。
屋里热起来。
烟先是一点,后面变多。
黄毛抱起酒盒。
又放下。
他走到齐横秋身边,蹲下,把齐横秋的手从胸口挪下来。那只手凉,但没死人那么凉。黄毛心里一跳。
“齐哥?”
齐横秋喉咙里响了一声。
黄毛吓得后退,撞到桌子。药瓶掉地,滚到门口。
他想扶人。
又怕扶了人,自己说不清。
老周头死了。齐横秋倒了。盒子开了。钱上有他的血。他还从胡大家后门拿过盒子。楼下有人看见。他说不清。
谁会信他?
没人信黄毛。
街上人信齐哥,信胡大,信小郑那张嘴,信红章,信原件。没人信黄毛。他说什么,都像港片看多了。
烟顶到他鼻子里。
他咳了一声。
齐横秋也咳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
黄毛眼泪又下来。
“你活着就行。”
他说。
“你活着就行。”
他说完,把盒盖扣上,抱起盒子,冲出门。
冲到楼道,他又停住。
对门老周头的屋门还开着。
他走过去,把门也关上。
关门前,他看见桌上那张纸还扣着,边角露出两个字:
孩子。
黄毛把门合上。
楼道里没人。
他抱着盒子下楼。脚步轻不起来,木楼梯被他踩得响。到二楼时,有个女人开门倒水,看到他怀里盒子。
“黄毛,搬家啊?”
黄毛笑了一下。
“发财。”
女人骂:“德性。”
他下到楼口,脸上已经没笑。
巷子热了。
张军的摩托停在楼下不远处。
车在,人不在。
黄毛看了一眼,抱着盒子往后巷走。
他走得很快。过游戏厅时,老板喊他,他没回。过发廊时,美娇正剪脚指甲,抬头看他。
“黄毛,你哭啥?”
黄毛用袖子擦脸。
“风大。”
美娇看着他怀里的盒子。
“哪来的酒?”
“你管。”
美娇笑:“我不管。你别让胡大看见。”
黄毛停了一下。
“看见咋了?”
美娇把剪刀往门槛上一磕。
“人家老婆,你少往后门钻。”
黄毛脸变了。
“你少放屁。”
美娇愣了。
黄毛平时嘴贱,很少真急。她看着他,没再说。
黄毛抱着盒子走了。
他没有回面馆,也没去齐横秋常去的棋牌室。他绕到冷链场后墙,那里有一排废箱子。鱼箱、泡沫箱、破塑料桶,堆得比人高。
他把盒子塞进最里头。
塞完又觉得不行。
他拉出来,抱着继续走。
他不知道这盒子该放哪儿。
放哪儿都像会响。
另一边,张军已经上了四楼。
他手里提着老周头的中午饭。饭盒里的汤还热,黑汤从缝里渗出来,顺着提手滴到地上。
他到老周头门口,发现门没锁严。
张军停住。
他记得自己锁了。
他推门进去。
老周头还是坐在轮椅上,头垂着。桌上的早饭没吃完。中午的饭在张军手里。屋里比早上更闷。
张军站了一会儿。
“老周?”
没有声音。
他把饭盒放桌上,走近,伸手推了推老周头肩膀。
老周头往一边歪。
张军立刻扶住。
扶住以后,他又松手。
老周头没倒,头还是垂着。
张军看见桌上的药瓶。
看见那张扣着的纸。
看见抽屉开了。
第三个抽屉开了。
早上还锁着。
张军的心先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死人,是因为抽屉。
他转身去看门。
门半开。
楼道没人。
他把门关上,插上插销。
再回到桌边,他先没看老周头。他蹲到抽屉前。
里面有一个塑料袋。
袋里有纸。
旧纸,折痕深。最上面一张带红章。红章压着字,字很硬。
节水冷链实业公司。
职工内部认购证明。
交款人,胡……
后面的名字被折痕挡住了。
张军把纸展开。
胡建国。
他不知道胡建国是谁。再往下看,房屋位置:冷库东侧值班室及附属门脸。经办人签名,厂办财务章,日期。
纸是真的。
张军不知道手续真不真,但纸是真的。红章是真的。编号是真的。边上还有备案号。
他想起小郑的话。
原件在手,价钱好谈。
张军把纸折回去,塞进自己衣服里。
他又翻。
里面还有几张汇款单,北边寄来的。名字看不太清。有一张死亡处理协议,字多,他懒得看。还有一张小孩借读收据。张军只挑有章的拿。
拿完,他才去看桌上的遗书。
纸被黄毛扣过,边角湿了。
张军翻开。
我对不住人。
孩子。
医院。
抱走。
后面还有很多字。老周头手抖,写得乱。张军看得烦。
他只看见一句:
我没脸活。
张军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没脸了。”
他把遗书折起来,想塞进口袋。又停住。遗书这东西,拿着烫手。可留在这儿也不行。留着,老周头就是自杀。自杀就跟胡大没关系。
张军看向桌上那碗黑面。
早上的面黑。中午他手里这份也黑。
他想起胡大倒老抽的手。
想起那只没有商标的瓶子。
想起胡大看黄毛的眼神。
一件事连上一件事,就像街上的小广告,贴上去就撕不干净。
张军把遗书塞进口袋。
他把中午的饭盒打开,黑汤倒进早上那只碗里。汤溅到桌上。他拿勺子搅了搅。面坨在一起,看不出是哪一顿。
他舀了一点,抹在老周头嘴边。
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兴奋。
他忽然成了看见真相的人。
不管真相是不是这样,他看见了。
张军蹲在轮椅前,看着老周头。
“你说你,死也不挑时候。”
老周头不答。
张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报警?
不行。
报警了,警察先问他为啥拿钥匙,为啥翻抽屉,早上拿没拿钱。再问饭是谁送的。问来问去,就把他问进去。
不报警?
那死人在这儿。
死人不说话,但死人占地方。
张军把窗开大。外面传来楼下吵声。有人喊水开了,有人喊孩子。对门齐横秋屋里好像有一点烟味。
张军闻到了。
他走到门口,贴着门听。
对门没声。
他想敲门,又不想敲。
齐横秋那屋不是他的事。
老周头这屋才是。
张军低头看自己衣服。那几张纸贴着肚子,隔着布也像烫。
他忽然想笑。
老周头答应过他。
“你照顾我,以后少不了你的。”
张军当时没当真。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准话。可今天,老东西真给了他东西。
不是房。
是比房更轻的东西。
一张纸。
张军把遗书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字乱,写了孩子,写了医院,写了有罪。和他没关系。
他把遗书揉了揉,塞回口袋。
然后他把饭盒盖好,放进木箱。
他要先走。
走之前,他又去抽屉里摸了一遍。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枚硬币和一枚旧钥匙。钥匙上系着红绳。
张军把钥匙也拿了。
开门时,他听见对门屋里“啪”一声。
像玻璃炸了一下。
他停住。
门缝里有烟出来。
张军退了一步。
他第一反应不是喊人。
是把自己这边门锁上。
他锁好老周头的门,转身下楼。下到三楼,才冲楼下喊:
“着火了!”
声音一出,楼道活了。
门一扇扇打开。女人叫,孩子哭。有人端盆,有人找水桶。二楼的男人光着膀子冲上来,问哪儿。
张军指楼上。
“齐哥屋!”
他跟着人往上跑,又在三楼停住。
不能跑太前。
跑太前,显得他知道得太早。
烟从四楼往下压。有人踹齐横秋的门。门没锁死,一脚开了。烟冒出来,屋里有人喊:
“有人!”
“齐哥在里头!”
“快抬!”
张军站在楼梯拐角,往上看。
他看见齐横秋被人拖出来。人没醒,脸上有血,嘴边也有血。有人喊他名字。有人说还有气。有人说快送诊所。
张军看着齐横秋的手。
那只手还握着,像抓住了什么。
黄毛不在。
莱州古酿盒子也不在。
张军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纸。
楼下,有人喊派出所。
有人喊别喊派出所,先救人。
老周头的门关着。
里面没人喊。
张军往下退。
他退到楼口,骑上摩托。车第一脚没着。第二脚也没着。第三脚,排气管突突响起来。
他没马上走。
他看着楼上冒出来的烟,看着街坊往上跑,看着小郑从巷口冲过来,手里还拿着黑皮包。
小郑问:“咋了?”
张军说:“齐哥屋着火。”
“人呢?”
“抬出来了。”
“老周头呢?”
张军看了他一眼。
“谁知道。”
他说完,拧油门走了。
摩托车过面馆门口时,胡大正站在灶边。
两个人对了一眼。
张军想把车停下。
他没有。
他骑过去,饭盒在木箱里晃,纸贴着肚子,遗书在裤兜里。身后楼道乱起来,烟往巷子上头散。
街上有人跑,有人看热闹。
面馆的锅还开着。
汤顶上来,又被胡大一勺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