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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抽 十点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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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一过,早市摊散了。
桌上剩碗,地上剩水。钱筐里有毛票,有硬币,还有一张小郑塞进来的广告纸。纸被汤泡软了,红字洇开。
胡大把碗倒进大盆。
汤水往下流,鱼刺卡在盆边。他伸手捞出来,扔进泔水桶。桶里有面汤、葱叶、碎鱼头。后门那只猫来过,扒翻了半截鱼骨。
红梅坐在后屋门口,拿梳子梳头。
她没出来帮忙。门开着半扇。她腿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衣裳。她梳一下,停一下,眼睛看着后门。
胡大收碗,擦桌,没看她。
红梅说:“刚才那女的,你少跟她说话。”
胡大把抹布拧干。
“我没说。”
“没说也少看。”
胡大把抹布摊到桌上。
红梅梳子停了。
“你哑巴了?”
胡大转身去灶边,往锅里添水。
红梅盯着他背。
“人家现在住楼了。开车来的。你看她那鞋,踩这地都嫌脏。”
胡大还是不说。
红梅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都一样。见人家干净,就以为人也是。”
胡大把炉门打开,拿火钳拨煤球。灰塌下去,火冒出来。
后门外有人喊。
“梅姐。”
红梅手里的梳子停住。
胡大也停了一下。
黄毛站在后门口,半个身子探进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口汤。他头发湿了,像刚用凉水抹过。
“还你碗。”
红梅说:“前头放。”
黄毛笑:“前头人多。”
“人多你怕啥?”
“怕胡哥揍我。”
胡大把炉门关上。
黄毛看他一眼,笑没了点。
红梅站起来,走过去接碗。
“喝完了?”
“喝完了。”
“不给钱?”
“记账。”
红梅骂:“你这张嘴,早晚让人缝上。”
黄毛说:“梅姐你舍不得,我中午还来。”
红梅把碗往水盆里一扔。
水溅出来,落在黄毛鞋面上。
黄毛低头看鞋,又笑。
胡大拿起案板上的刀,刮鱼鳞。刀背刮过鱼身,鳞片飞到盆外。一下。一下。一下。
黄毛听见声音,往后退半步。
“我走了。”
红梅说:“别从后门来。”
“嗯。”
黄毛答得快,脚却没动。
红梅看他。
“还有事?”
黄毛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纸。
“齐哥叫我晌午过去。让我把那个……那个酒盒带上。”
红梅眼睛动了一下。
“啥酒盒?”
黄毛往屋里看了一眼。
“就莱州古酿那个。”
胡大刮鱼鳞的手停住。
黄毛没看见。
红梅看见了。
她把纸从黄毛手里抽走。
纸上是传呼台转来的留言,字写得歪:
午前。老地方。带盒。
红梅把纸还给他。
“他叫你你就去?”
黄毛把纸塞回兜。
“不去他咳死咋办。”
红梅说:“你是他儿啊?”
黄毛愣了一下。
红梅也愣了一下。
胡大继续刮鱼。
刀背重了,鱼身被刮破,血顺着案板流到边上。
黄毛低头笑。
“梅姐,你这嘴。”
红梅说:“滚。”
黄毛走了。
后门合上,又被风顶开一条缝。
胡大把刮破的鱼丢进盆里。
红梅回头看他。
“你瞪啥?”
胡大没瞪。他低头收拾案板。
红梅说:“人家就一小孩。”
胡大把刀冲水。
“小孩?”
红梅说:“比你儿子大不了几岁。”
胡大把刀放回案板。
“小军不那样。”
红梅笑:“小军啥样?一天到晚闷着,跟你一个模子。叫人都不会叫。”
胡大手指按着刀背,没动。
红梅不说了。
她端起泡衣裳的盆,进了后屋。
面馆里空了一会儿。
炉子响,锅里响,门口的水沟响。
胡大把那只莱州古酿纸盒从灶台下面拖出来。
盒子不大,外面套了旧塑料袋。纸皮被水泡过,边角翘着。胡大把它放在脚边,盯了一会儿,又踢回去。
前头有人进来。
是张军。
他手里拎着两个空汽水瓶,木箱挂在车后,还夹着几张售房单。
“胡哥,老周头中午那份,早点给我。我还得去诊所。”
胡大没抬头。
“他早上吃了?”
张军把汽水瓶放到桌上。
“吃了两口。老东西难伺候。”
胡大看他。
张军笑:“我说实话。你不信你去伺候两天。”
胡大把面团拿出来,撒粉。
张军坐到门口凳子上,顺手从桌上抓了两根葱,塞嘴里嚼。
“齐哥那药还没买着。先锋六号没了,阿莫西林说给人留着。赵大夫现在也会拿架子了。”
胡大揉面。
张军又说:“齐哥那咳法,听着不像小毛病,他家中午也吃面。”
胡大不接。
张军看了看后屋门。
“梅姐呢?”
胡大把面团折回来。
张军笑了笑,不问了。
他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门缝里有东西,不能一下伸手去抠。要等。
等它自己露出来。
街上热起来。
太阳照不到巷底,但墙上开始返光。冷库那边又推了一车冻货,车轮压过渠沟水。鱼腥、水泥、煤烟、面汤,全挤在一块儿。
小军从学校回来了。
上午只上半天,老师开会。小军背着书包,手里拿着空饭盒。他进门,先看灶台,再看后屋。
红梅没出来。
胡大问:“咋回来了?”
“老师开会。”
“作业呢?”
“有。”
“吃面?”
小军点头。
胡大从锅边捞了一把面,没放鱼卤,只浇了清汤,又往碗里放了一点酱油。
小军端到角落吃。
张军看他。
“小军,今天不上课?”
小军低头挑面。
张军说:“你那学校真好,说开会就开会。俺那时候老师开会,也得把俺们关屋里写字。”
小军没搭话。
张军笑:“你这嘴,随你爸。”
小军夹起面,吹了吹。
后门那只猫来了。
猫瘦,背上缺一块毛。它从渠沟边跳上台阶,先闻泔水桶,又闻鱼盆。胡大看见了,拿脚赶了一下。
猫退到门口。
红梅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截鱼肚子。
“别踢它。”
胡大说:“偷鱼。”
红梅把鱼肚子扔到门外。
猫叼起来,跑到墙边吃。
小军看着猫。
红梅回头看他。
“看啥?吃你的。”
小军低头吃面。
张军也看见了。他把手里的葱嚼完,笑了一下。
“梅姐心软。”
红梅说:“吃你的饭,干你的活,别的事少管。”
张军举手:“我走。”
他站起来,把空瓶子拿上,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头。
“胡哥,饭好了喊我一声,两家的哈给我分开装。”
胡大没应。
张军出去后,红梅把门帘甩了一下。
“他那眼睛,跟耗子似的。”
胡大说:“少跟他说话。”
红梅反问:“我跟谁说话,你都管?”
胡大把面捞出来,过水。
红梅又笑。
“管我,管黄毛,管张军。你咋不管管你自己?”
胡大把面放进碗。
小军筷子停了一下。
红梅看见了。
“你停啥?吃。”
小军继续吃。
红梅进屋换衣裳。她今天要去后街买发卡。也许不去。她经常说要去,最后坐在屋里半天。
胡大开始装两家的中午饭。
老周是老人胃口,老气也是个玻璃胃,一个要求面要烂。
他把面在锅里多煮了一会儿。煮到面条涨开,夹起来没劲。汤宽,鱼刺挑净,鱼肉撕碎。铝制的劳保饭盒,看着很有年代感。
他把面放进去。
然后拿老抽。
瓶口还是堵。他用筷子捅。黑酱油慢慢流出来,先是一线,后面止不住,落进汤里。
汤黑了一块。
胡大停了一下。
他不是故意倒多只能加了些葱花香菜,陈醋盖盖,卖相好了不少,这份是给老气的。
老周头的倒是整齐,老头不吃葱花香菜,单独窝了个鸡蛋进去。
张军站在门外。
他刚回来,没出声。门帘挡着半边脸。他看见胡大的手,看见那瓶黑,看见饭盒里的黑。
胡大拿勺子搅了搅。
黑色散开,汤色沉下去。
张军没动。
胡大盖上饭盒,把药包压在上头。
“拿走,别弄混了。”
张军这才掀帘进来。
“胡哥,放啥呢?”
胡大看他。
“老抽。”
张军走近一点,低头闻。
“咋这么黑?”
“黄毛嘴刁,加了醋别的他嫌没味。”
张军点头。
“也是。他那嘴,也就齐哥愿意搭理他。”
胡大把饭盒递给他。
张军接过来,手指碰到饭盒边,烫了一下。
“哎哟。”
胡大说:“慢点。”
张军笑:“胡哥今天会疼人。”
胡大没接话。
张军把饭盒挂到车把上,药包塞进木箱。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瓶老抽。
瓶身没有商标。
黑乎乎的。
像药水。
小军坐在角落,碗里还剩一点面。他也看见张军看那瓶子。
张军冲他眨了一下眼。
小军低下头。
张军走了。
摩托声从巷子里突突出去。
胡大把老抽瓶拿起来,看瓶口。他用抹布擦了擦,放回灶台下。
小军吃完面,把碗端到盆边。
红梅从后屋出来,头发重新扎过,嘴上抹了一点红。
她问胡大:“他走了?”
胡大嗯了一声。
“黄毛呢?”
胡大没说话。
红梅看他。
“我问黄毛呢。”
胡大说:“你问我?”
红梅盯着他。
胡大把空碗收进盆里。
“他去找齐横秋。”
红梅停了一下。
“你咋知道?他中午还来吃面?”
胡大说:“张军给那份拿走了,老气午后不出门。”
胡大脸色不好。,红梅没再问。
她走到后门,推开一点,看了看巷子。巷子里没人。只有那只猫还在墙边,鱼肚子吃了一半,剩下的被它按在爪子底下。
小军拎起书包。
“我去学校。”
胡大说:“不是开会?”
“下午有课。”
红梅没回头。
小军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看见灶台下面有一个红纸包。
红纸包很小,角上印着黑字:灭鼠。
那是前几天粮油店送来的。说老街最近老鼠多,放点药,混上酱油米饭鱼杂弄成团子,这药还挺香但是可管用。
胡大没用,塞在灶台下。怕小军碰,还往里推过。
现在红纸包露出来一点。
小军弯腰系鞋带。
手伸过去,把红纸包塞进了书包侧袋。
没人看见。
也不能说没人看见。
胡大正背过身刷锅。红梅在看猫。张军已经走了。
小军站起来。
“爸。”
胡大回头。
“啥?”
小军想说什么,又没说。
“走了。”
胡大点头。
小军从前门出去,没有往学校方向走。他先绕到后巷。
后巷没有人。
渠沟水还堵着。水面上浮着鱼鳞。猫看见他,叼起剩下的鱼肚子要跑。
小军蹲下,从泔水桶边挑出几块鱼杂,放在墙根。
猫停住。
小军从书包侧袋摸出红纸包。
纸包撕开一点,里面是灰白的药粒,混着一点红。
他倒了一点到鱼杂上,用木棍拌了拌。
猫看着他。
小军把鱼杂往前推。
猫没马上吃。
小军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
猫低下头,开始舔。
小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街口,小郑正带人看墙上的广告。老邢蹲在门口抽烟。赵大夫的诊所门开了,里面有人挽袖子打针。
张军的摩托从另一头拐出来。
饭盒挂在车把上,随着车晃。两份面在里面晃,黑汤从缝里渗出一点,滴到车把下。
张军骑得慢。
他想起胡大刚才那只手。
想起没有商标的黑瓶子。
想起胡大这些天看黄毛的眼神。
他低头看饭盒一摸一样。
这面老头吃了会怎样?
这念头一出来,他没有赶走。
他反而把车骑得更慢。
路过游戏厅时,里面有人喊:“黄毛,齐哥找你!”
没人应。
游戏厅老板从门里探头:“军儿,看见黄毛没?”
张军说:“往后街去了。”
“他 BP 机响一早上了。”
“谁呼?”
“还能谁,齐哥呗。叫他带啥盒。”
张军哦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
他觉得今天这条街有意思。
每个人都拿着一点东西。
黄毛拿盒。
胡大拿瓶。
老气拿账。
小郑拿纸。
他也拿盒。
饭盒烫手,挂在车把上晃。
张军笑了一下。
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