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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房 八点过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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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过一点,小郑又精神起来了。
还是那件白的,他在水龙头下洗了袖口,拧干,用手掌抹平。衬衫没干,贴在胳膊上。他把黑皮包夹好,往头发上抹了点水,对着面馆门口的玻璃照了照。
玻璃上有油点。他照不清。
他照样挺了挺胸。
看房的人在街口等。
一男一女。男的穿短袖衬衫,腰上别 BP 机,皮鞋擦过。女的穿浅色裙子,手里拿一把伞。太阳还没起来多高,她也撑着。
小郑跑过去。
“傅哥,嫂子,等急了吧?”
男人看了眼表。
“你说八点。”
小郑笑:“这不八点刚过嘛。老街不好停车,您这车停外头正好,里头窄,蹭一下不值当。”
男人往巷子里看。
“就这地方?”
“您别看现在破。”小郑把黑皮包夹紧,“这叫老城核心。节水小学后门,走路三分钟。片内。片内懂吧?以后孩子上学,差的就是这三分钟。”
女人没说话。
她看着墙上的广告。
片内老房,原件优先。
□□。
疏通下水。
俄罗斯歌舞招女。
最底下还有半张旧纸,写着冷链场职工住房什么什么,后面被浆糊盖住了。
男人皱眉:“太脏了。”
小郑说:“老城都这样。脏是脏点,值钱也是真值钱。您买的是房,不是街。”
男人笑了一下:“你倒会说。”
“干这行,不会说不行。但我也不瞎说。”小郑往里带路,“这片现在都在等消息。您真要下手,就得趁还没明白。等都明白了,价就不是这个价了。”
女人跟在后面,脚步慢。
巷子窄,两边楼压着。阳台上挂衣服,水往下滴。墙角堆煤球、破盆、鱼箱。谁家早饭的葱油味从窗缝出来,混着面汤味和下水沟味。
小郑回头说:“嫂子,小心脚下。”
女人低头,避开一摊水。
水里浮着鱼鳞。
男人停下。
“这水哪来的?”
“后头冷库。老场子。”小郑说,“以前这片全靠它吃饭。现在不行了,半死不活。越这样越要动。”
“动了赔多少?”
小郑笑:“这个不好说。看证,看纸,看位置。您要是有原件,那就好谈。”
男人问:“你带我们看的这套,有证?”
小郑咳了一声。
“有老手续。”
“老手续是啥?”
“认购,收据,厂里章。具体得坐下看。”
男人脸沉了点:“没房本?”
小郑立刻说:“傅哥,您要房本,那就不是这个价。再说有房本的也未必能买着。片内房现在抢手,您看中的不是屋,是资格。”
女人突然问:“节水小学真这么近?”
小郑指前面:“拐过去就是后墙。早上上学,孩子背书包从这儿走,不用过大马路。您说省心不省心?”
女人点了点头。
男人看她一眼:“你先别急。”
女人把伞往肩上挪了挪,没有回话。
巷口传来车声。
冷库那边开出一辆小货车。车旧,绿色漆掉了几块,后厢挂着白霜。车开得慢,轮子压过积水,水往两边推。
小郑赶紧把人往墙边让。
“靠边靠边,这车不长眼。”
开车的是苦力头。
街上都这么叫他。真名没人常叫。个子宽,脖子粗,穿一件蓝背心,胳膊上有冻货箱磨出来的红印。他嘴里叼着半截牙签,眼睛没睡醒。
副驾驶没人。
车后厢里装着几箱冻带鱼、鸡架、鱼丸,还有两袋没封严的碎冰。冰水从车缝里滴下来。
小郑抬手打招呼。
“苦哥,慢点。”
苦力头没理他。
车开到发廊门口,停了一下。
美娇发廊的卷帘门升到一半。美娇蹲在门口刷盆。她换了件花裙子,头发夹起来,脸没洗干净,嘴唇先涂了口红。
看房男人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美娇也看见了他。
她手里的盆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小郑都没看出来。
苦力头看出来了。
他把牙签吐到车窗外。
“美娇,货搁哪?”
美娇站起来,拿袖口擦手。
“后头。你不是知道吗?”
苦力头看着她,又看了看男人。
“这谁啊?”
小郑赶紧接:“看房的。傅哥,嫂子,外头来的。苦哥,你忙你的。”
男人笑了笑,像不认识美娇。
美娇也笑。
她笑得快,收得也快。
“看房啊。看这片干啥,背阴,夏天潮,冬天冷。”
小郑不乐意:“美娇姐,你咋拆我台呢?”
美娇把盆里的水泼出去。
“我说实话。”
男人忽然说:“也不能光看住。以后拆了就好了。”
美娇看了他一眼。
“你懂得还不少。”
男人笑:“听小郑说的。”
女人看着美娇,又看男人。
她没问。
苦力头挂挡,车往前动。动了半米,又猛地一打方向。
水从车轮下甩起来。
小郑第一个跳开,还是被溅到裤腿。男人皮鞋湿了。女人裙子上也溅了一片,泥点子贴在小腿上。
男人骂:“你会不会开车!”
苦力头探头出来:“路就这么宽。嫌脏别来啊。”
小郑急了:“苦哥,你这干啥!人看房呢!”
苦力头冷笑:“看呗。多看两眼,知道啥叫片内。”
他说完,把车开走。车后厢滴水,一路滴到面馆后门。
美娇站在门口,没说话。
男人低头看鞋。
“什么素质。”
小郑弯腰拿纸擦:“傅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跑冷库的,粗人。”
女人低头看裙子。
泥点子已经晕开。
小郑说:“要不去胡大那儿洗一下?就在前头。面馆,有水。”
男人皱眉:“面馆?”
“老街最干净的就他家。”小郑马上补,“相对干净。您将就一下,擦擦,咱再看房。”
女人抬头。
她看见前面那块旧招牌。
节水小面。
字掉漆了。门口几张桌子,客人换了一拨。胡大在灶后下面。后屋门还是关着。
女人站了一下。
小郑以为她嫌脏,赶紧说:“嫂子,就洗个手,擦一下。里头有盆。”
男人先进去。
他走路抬着脚,怕鞋沾水。
小郑跟在后面。
“胡哥,借点水。人看房,刚让苦力头溅了。”
胡大抬头看了一眼。
男人把鞋伸到门边,脸上不耐烦。
“有毛巾吗?”
胡大把一条旧毛巾递过去。
小郑抢先接了,转给男人。
“干净的,刚洗。”
其实毛巾上有面粉印。
男人擦了两下,嫌弃地放回桌角。
女人进门时,后屋门开了。
红梅出来了。
她头发没梳好,拿皮筋随便扎着。身上穿一件旧裙子,外面套了薄外衫。脸上没擦粉,眼下有青。她手里端着一盆水,像是要往外倒。
她看见女人。
女人也看见她。
两个人都停住。
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一点,落在红梅脚边。
小郑没察觉,还在说:“老板娘,借你家水擦擦,苦力头那车……”
红梅没理他。
女人先开口。
“红梅?”
声音不大。
胡大在灶后停了一下。
男人回头:“你认识?”
女人没回答。
红梅把盆放到地上。
“认错了。”
女人看着她。
“我是晓琴。”
红梅擦了擦手。
“这街上叫梅的多。”
女人嘴动了动。
小郑看出不对了,闭上嘴。
男人看女人,又看红梅。
“你同学?”
红梅弯腰端盆。
“水在那边。自己擦。”
女人往前一步。
“你这些年一直在这儿?”
红梅笑了一下。
“你看房啊?”
女人没说话。
红梅说:“那好。买吧。这片以后涨。”
她端起盆,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就是背阴。孩子住久了,身上潮。”
女人脸白了点。
男人不耐烦:“擦完走吧。”
小郑赶紧打圆场:“对对,先看房。嫂子,这边擦一下就行。胡哥,再给点清水?”
胡大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
女人蹲下,洗小腿上的泥。水凉,她手抖了一下。
红梅站在后门,没进去,也没出来。
黄毛从后巷探了下头。
“梅姐,有水没?”
他看见屋里有人,又缩回去。
男人没看见。
女人看见了。
红梅也看见了。
她把后门推上。
小军背着书包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铝饭盒。看见一屋子人,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女人身上过去,又落到红梅脚边那盆水上。
红梅说:“上学。”
小军点头。
他绕过女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桌上的小广告。纸边湿了,上面写着:
片内老房,原件在手。
他看了一眼,没拿。
小郑还在跟男人说话。
“傅哥,咱看的那套就在后面。虽然背阴,但户口能落,手续也能谈。您要真有意思,我下午带原件的人过来。”
男人说:“原件是谁的?”
小郑笑:“这个现在不好讲。老厂房,关系绕。您放心,我给您理顺。”
男人冷笑:“你理得顺?”
小郑拍黑皮包。
“我干这个的嘛。”
红梅听到这句,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理顺?”
小郑一愣:“老板娘,我就是说……”
红梅说:“那你先把胡大家这间理顺。”
屋里静了一下。
胡大继续下面。
锅里水翻起来,面条浮上来。他拿笊篱捞,手稳得很。
小郑干笑:“胡哥这间,那不一样。老街谁不知道是胡哥家的。”
红梅说:“知道有啥用?小郑刚才不是说了,现在认纸。”
小郑脸上挂不住。
猴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站门口看热闹。
“郝妹,你家没纸啊?”
红梅看他。
“你家有?”
猴三笑:“我家没这福气。”
红梅说:“那闭嘴。”
猴三被噎住,旁边人低头笑。
女人擦完腿,站起来。她看着红梅。
“红梅,我想跟你说两句。”
红梅说:“我忙。”
“就两句。”
红梅把盆端起来。
“你爸还活着?”
女人脸色变了。
男人皱眉:“你什么意思?”
红梅看着女人,不看男人。
“我问她。”
女人低下头。
“前年没的。”
红梅点点头。
“死得早。”
男人往前一步:“你说话客气点。”
胡大放下笊篱。
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
男人看向胡大。
胡大没有看他,只是把灶火拨小。
小郑赶紧挡在中间。
“傅哥傅哥,误会,都是老同学说话。咱看房,别伤和气。”
红梅端着盆,从男人身边过去。经过女人时,她停了一下。
“别买这儿。”
女人抬头。
红梅说:“这儿不好。”
说完,她进了后屋。
后屋门关上。
男人站在原地,脸黑着。
小郑赔笑:“女人说话就这样。她心情不好。傅哥,嫂子,咱走吧,看完再说。”
女人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门。
门板旧,下面被水泡过,起了皮。门缝里有一点光。里面有人走动,像在找东西。
胡大把三碗面端给新来的客人。
“葱自己放。”
声音低。
小郑拉了拉男人袖子。
男人甩开。
“看。”
他说。
“来都来了。”
女人这才跟着走。
三人出了面馆。
街上亮起来了。冷库车停在后巷,苦力头正往下搬冻货。美娇靠在发廊门口抽烟,烟没点着,只夹在手里。她看见三人出来,目光在男人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小郑走在前头,嘴又快起来。
“傅哥,嫂子,您别看刚才那样。老街就是熟人多,话多。真住起来方便。吃面下楼,孩子上学拐弯,买菜五分钟。最关键,片内。”
男人没说话。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面馆。
后门那边,黄毛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半碗汤,边走边喝。他喝得急,烫了舌头,骂了一句。
红梅没有出来。
胡大在灶后站着。
小军已经走到街口。他背着书包,走得慢。路边那只瘦猫从墙缝里钻出来,跟了他几步,又停下,转头往面馆后门去了。
小军回头看见了。
他站住。
猫没看他。
猫钻进后巷。
小军攥了攥饭盒带子,继续往学校走。
小郑带着看房夫妻拐进背阴楼道。
楼道里贴满纸乱遭的一片,潮湿的很新的旧的都有些发霉了。
墙皮黑,扶手油。楼梯口堆着煤球、破椅子、一个没盖的酱油桶。桶口落着两只苍蝇。
男人捂了下鼻子。
小郑说:“二楼。二楼最好,老人孩子都方便。”
女人抬头看。
楼道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正对节水小学后墙。墙那边传来铃声,还有孩子跑步的声音。
小郑立刻说:“听见没这铃,脆声,咱这就是片内儿。”
男人终于抬了抬眼。
女人没说话。
她还在想红梅问的那句。
你爸还活着?
楼下,面馆锅又开了。汤溢出来一点,落在炉火上,嘶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