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跑腿 六点差一刻 ...
-
六点差一刻,张军的摩托响了。
先听见排气管。突。突突。又停。隔了几秒,再突突突响起来。
车从巷口拐进来。前灯不亮,车把缠着白胶布,后货架拿铁丝绑着一只木箱。木箱上刷过红字,掉了一半,只剩“便民”两个字。
张军一只脚点地,把车停在面摊门口。
猴三还没走,看见他,笑了一声。
“军儿,又来尽孝啊?”
张军没搭理。
他摘下头盔。头盔是旧的,边沿裂了,里面垫着一块毛巾。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进门。
胡大正在给老周头装面。
老周头吃不了硬的。面要煮烂,汤要宽,鱼刺要挑干净。胡大把面捞出来,没过冷水,直接放进铝饭盒,又浇汤。
张军站在灶边,看着。
“多放点酱油。他嘴里没味。”
胡大拿起老抽瓶。
瓶口糊着黑圈,倒不出来。他用筷子捅了一下,才往饭盒里倒。酱油落进汤里,黑了一片。
张军盯着那片黑。
胡大盖上饭盒。
“还有药。”张军说。
胡大从灶台下摸出一小包药,用报纸包着,压在饭盒盖上。
“钱呢?”胡大问。
张军笑了。
“老周头月底给。你还怕我跑了?”
胡大看了他一眼。
张军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毛票,挑了几张放进钱筐。毛票潮,边角卷着。
“先垫着。俺这人讲究。”
猴三在旁边接话:“军儿最讲究。节水老街头一号大孝子。”
张军转头看他。
猴三还笑。
张军也笑了一下:“三哥昨晚输了吧?”
猴三脸一沉。
“你咋知道?”
“你赢钱不坐这儿。你赢了都去美娇那儿洗头。”
桌边几个人笑起来。
猴三骂:“小兔崽子,嘴也不干净。”
张军提起饭盒,没再说。
他走到门口,把药包塞进木箱,饭盒挂在车把上。车箱里还有两瓶汽水,一包盐,一卷电线,几张售房单,半袋馒头。都是别人让他顺路带的。
张军什么都跑。
送饭,送药,买烟,搬煤球,贴广告。谁家孩子发烧,他去诊所。谁家老人没了,他去跟着收拾。小郑让他贴单子,一块五毛的。棋牌室让他捎话,一趟几分也不嫌弃少。美娇那边有时候也叫他买雪花膏,买卫生纸。
他没正经活。
但谁都能用上他。
街上人说他命苦,爹妈走得早,吃百家饭长大。说这话的时候,总有人叹气。张军听见,从不反驳。
他喜欢别人叹气。
叹气就是欠他的。
他跨上摩托,踹了三脚,车才着。
巷子开始堵。
冷库那边推车出来,车轮压过鱼水,留下一道白印。卖豆腐的女人挑着担子,在墙边躲。收破烂的老太太拖着麻袋,低头看地,见到易拉罐就弯腰。她弯腰慢,手快。
张军先拐到街口诊所。
诊所门还没全开,卷帘门抬到一半。里面亮着白灯。墙上挂人体穴位图,玻璃柜里摆药盒,最上面一层锁着。柜台后头,赵大夫正往搪瓷盘里摆针管。
张军弯腰钻进去。
“赵叔,齐哥的药有没?”
赵大夫没抬头:“哪个齐哥?”
“咳嗽那个。”
“咳嗽的人多了。”
张军笑:“不抽烟不喝酒,自己带饭盒,嫌你这儿杯子不干净那个。”
赵大夫这才看他一眼。
“先锋六号没了。昨天就没了。”
“阿莫西林呢?”
“剩两板,给人留的。”
“谁?”
“你管谁。”
张军趴在柜台上,看玻璃柜。柜里有青霉素针、庆大霉素、复方新诺明,还有几盒皱边的感冒通。最里面压着两板阿莫西林,在账本下面。
“齐哥不差钱。”
赵大夫把针管放进盘子里:“不差钱也得排队。再说他那咳法都杂了,光吃消炎药顶啥用?让他去医院拍片。”
“他不去。”
“那就咳着。”
张军伸手去摸柜台上的梨膏糖,赵大夫用笔敲了一下他手背。
“别顺。”
张军缩手,笑了一下。
“我给他带话。你给留一板。”
“钱呢?”
“他给。”
赵大夫哼了一声:“你们这条街,张嘴都是他给、月底给、回头给。回头是哪天?月底是哪个月?哪有这样的大善人!”
张军没接。
他看见柜台角落压着一叠小广告。最上面写着:片内老房,原件优先。
他抽了一张。
赵大夫说:“拿那个干啥?”
“贴墙上。小郑给钱。”
“你啥都干。”
张军把广告折起来,塞进木箱,垫点东西也很好。
“啥都干,才饿不死。”
他从诊所出来,骑车往老周头家去。
老周头住在冷链场后面的老楼。
楼一共五层。外墙掉皮。楼道灯坏了半截,白天也暗。楼口墙上贴满小广告,新的贴旧的,旧的盖更旧的。
治咳嗽偏方。
办暂住证。
俄罗斯歌舞团招聘女演员。
正规家教补课。
片内房高价收。
张军把车停在楼下,提饭盒上楼。
二楼有人倒尿盆,差点泼到他脚上。
“看着点!”张军喊。
里面女人回:“谁叫你贴墙根走!”
张军骂到嘴边,咽回去。
他上到四楼,停了一下。
老周头家门口堆着垃圾灰扑扑的,对门是齐横秋租的屋。门关着,门缝底下干净,对联也整整齐齐的。两边一比,像不是一个地方。
张军先敲老周头的门。
“周大爷开门。”
没人应。
他用钥匙开。
钥匙是老周头给他的。街坊都知道。知道了更好,省得以后说不清。
屋里有尿盆味。窗帘半拉着,光进不来。老周头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嘴角挂一点涎。看见张军,他喉咙里响了两下。
张军把饭盒放桌上。
“又尿了?”
老周头眼睛动了一下。
“你说你活着图啥。”张军把药包扔到桌上,“儿女不来,屎尿都指望我。你还挑嘴。”
老周头嘴里呜了一声。
张军走过去,掀开他腿上的毯子。□□湿了。
他站了一会儿,笑了。
“行。今天还行,没拉。”
他把老周头推到厕所门口。厕所小,轮椅进不去。他架着老周头腋下,把人拖起来。老周头轻,骨头硌手。
张军把他放到掏空的椅子上。
“坐稳。”
老周头手抓着水池子,手指发抖。
张军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屋里翻抽屉。
第一个抽屉,药盒、针线、旧照片。
第二个抽屉,毛票、存折皮、几张收据。
第三个抽屉锁着。
张军拉了两下,没开。
他蹲下看锁眼。
厕所里老周头发出声音。
张军回头:“急啥?掉不下去。”
他从第二个抽屉拿了三块两毛,卷起来,塞进袜子里。又把抽屉推回去,留一条缝,像原来那样。
不巧旧书本掉了一地,溜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周头年轻些,站在医院门口,白大褂扣子没扣好。旁边还有一个女人歪着头,抱着个包袱好像是个小孩。照片背面写了字,太旧,看不清。
张军拿起来看。
老周头在厕所里咳。
张军把照片踹到兜子里。
他不喜欢看旧照片,旧照片里的人都像有地方去。
他扶老周头回来,把人丢回轮椅。说是丢,其实没多重。老周头坐下去,嘴角抽了一下。
“疼?”
老周头看他。
张军拿毛巾给他擦嘴。擦得重。
“疼就说话。”
老周头说不出来。
张军打开饭盒,拿勺子搅。酱油散开,汤更黑了。
“胡大今天给你多放了。你不是嫌没味吗。”
老周头看见汤,眼皮跳了一下。
张军舀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吃。”
老周头张嘴。面烂,顺着嘴角漏出来一点。
张军用勺子刮回去。
“别糟蹋。胡大那面现在也贵了。一块五。以前才几毛。”
老周头喉咙里发出声。
张军凑近:“你说啥?”
老周头嘴动。
张军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把饭盒放桌上,让老周头自己慢慢吃。老周头拿不了勺,只能低头够。够不到,就看张军。
张军坐在床边,想起诊所那两板阿莫西林。
他笑了一下。
谁都说齐哥讲究。讲究的人也会烂肺子。老周头不讲究,照样活着。
他起身去对门。
对门还没开。他敲了两下。
屋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黄毛。
黄毛头发乱,眼睛红,像一夜没睡。他身上套着花衬衫,扣子扣错一颗。脖子上的旧红绳露出来,红绳下面坠着个小东西,贴在胸口。
张军眯了一眼。
“赵大夫说先锋六号没了。阿莫西林剩两板,给人留的。”
黄毛皱眉:“给谁留的?”
“他不说。”
屋里传出咳嗽声。压着,短促。咳完,齐横秋的声音传出来。
“谁啊?”
黄毛回头:“军哥。问药的。”
齐横秋说:“知道了。”
黄毛回头问张军:“多少钱?”
“还没拿着,我哪来的钱。”
黄毛摸裤兜,摸出两张皱票,又塞回去。
张军说:“齐哥不差这点。”
黄毛笑:“是不差。就是老忘吃。”
屋里又咳。
黄毛转头,声音低了点。
“你别光咳,偏方泡的水喝了没?”
齐横秋没答。
黄毛啧了一声:“真难伺候。”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抬眼看张军。
张军笑:“你伺候得挺好。”
黄毛脸一阴:“滚。”
张军往屋里看。
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放着不锈钢饭盒,旁边是药瓶、热水瓶、一本旧本子。床边搭着一件浅色衬衫,熨过。地上有一只莱州古酿的纸盒,封口用麻绳扎着。
黄毛见他看,侧身挡了一下。
“看啥?”
张军说:“看你像个人。”
黄毛抬脚要踹,张军往后退了一步。
门关上前,张军听见黄毛说:“药要是到货,你喊我一声。”
张军说:“跑腿不要钱啊?”
黄毛在门里笑了一声。
“记齐哥账上。”
门关上。
张军站在楼道里。
他觉得恶心。
不是黄毛恶心,是屋里那股干净劲儿恶心。老周头屋里全是尿味。齐横秋屋里是热水、药片、洗过的饭盒,水蒸气熏过的味道。黄毛那种人,进了他屋,也像被擦过一遍。
张军回老周头屋里看了一眼。
老周头低着头,饭没吃多少。黑汤凉了,面坨在一起。
张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
不重但是啪啪的响。
“吃啊。给你送来,你不吃,街坊还以为我亏待你。”
老周头眼睛湿了。
张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哭。你这种人也会哭?”
老周头嘴角抖。
张军把饭盒盖上。
“中午再热。你不吃拉倒。”
他把屋里的窗开了一条缝。外面声响传进来。小郑在楼下喊人看房。收破烂老太太拖麻袋。有人骂孩子上学磨蹭。
张军锁门下楼。
到了楼下,他看见黄毛已经出来了。
黄毛没骑车,沿后巷走,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袋口露出半只空酒瓶,还有巧克力的盒子,一看就是外国货。走到面馆后门,他没停,直接拐进去。
后门半掩。
小军正提着一桶泔水出来。
小军十二三岁,个子不高,校服上大下小不知道哪拼来的。他看见黄毛,从门里出来,停住。
黄毛也停了一下。
“上学啊?”
小军没答。
黄毛从兜里摸了摸,摸出半根冰棍棍,化了的巧克力,顺手又塞回去。
“好好念。别跟哥学。”
小军还是不说话。
黄毛笑了一下,进了后门。
门里传来红梅的声音。
“谁让你从这儿进的?”
黄毛说:“梅姐,给口水喝。”
红梅骂:“滚前头喝去。”
黄毛说:“前头人多。”
声音压下去,听不清了。
张军坐在摩托上,看着。
街对面,美娇发廊的卷帘门升起来一半。
美娇蹲在门口洗拖把。她头发没梳,穿一件红背心,肩上有一道指甲印。她也看见黄毛进后门了。
她看见小军站着,也看见张军看着。
美娇把拖把拧干,水泼到路边。
“军儿,看啥呢?”
张军笑:“看你起的早。”
美娇说:“我是一宿没睡。”
张军说:“苦力头呢?”
美娇翻他一眼:“关你屁事。”
张军不生气。
他用脚踹摩托。车没着。
再踹。还是没着。
美娇在门口笑:“你这破车,早晚把你撂沟里。”
张军低头拧油门。
“撂沟里也比你这屋强。给我撂倒了还得掏钱。”
美娇笑骂:“滚,给钱也不伺候你。”
张军第三脚踹下去,车突突响起来。
小军提着泔水桶往渠沟边走。他走得慢。桶里的汤水晃出来,洒到鞋上。他没低头。
渠沟边有几块鱼杂,是早上胡大刮出来的。后墙那边常有猫来偷。今天没看见。
张军停下车,看着他。
“你爸呢?”
小军没答,往渠沟边走。
张军从木箱里抽出一张小广告,递过去。
“给,垫作业本。别让老师看见背面,就是好算纸。”
小军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节水小学片内房,原件在手。。。
小军没接。
张军笑:“识字不?”
小军说:点头
“那你念念。”
小军提着桶走开。
张军把纸卷起来,敲了敲车把。
“行,比我小时候强。”
小军把泔水倒进渠沟。鱼杂、面汤、碎葱一起流下去,堵在豁子口。墙根那只猫没来。
张军看了看后门。
“刚才进去那个黄毛,常客?他有巧克力咋不给你啊!”
小军手停了一下。
张军看见了。
他不再问,踹车走了。
他还有几趟活。
给老邢媳妇送小汽水的钱,给小郑贴两张片内房,给棋牌室传话,回诊所问阿莫西林有没有松口。上午要是顺,他还能去老周头那儿再翻一遍。
第三个抽屉的锁,他记住了。
街上天亮了。
面摊前的人换了一拨。后屋门又关上。红梅没出来。黄毛也没从前门出来。
张军回头看了一眼。
他觉得这条街上每扇门都有缝。只要肯蹲下看,总能看见东西。
他拧油门,破摩托往前窜了一下。
木箱里的售房单被风掀开,露出一行红字:
“原件在手,价钱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