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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面 凌晨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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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胡大开始捅火,这炉子有点年头了,老食堂的灶口改的粗糙,下面烧煤球,上面架铁锅。昨天忘记清的煤渣灰厚厚一层,火钳捅进去,塌出一点猩红。
胡大猫着腰盯了一会儿。
整条老街的排水沟都有点淤了,小铺杀鱼的血水、碎冰、鱼鳞、内脏沫子顺拼缝砖往前淌,差点漫到摆桌子的地方。水不深,走得慢,浮着两根葱叶子,混着几个乱遭的烟屁股。
胡大狠狠地铲了两下。
雨季倒灌,没人清理的豁子又开了一点,脏的开始退了。
他把铲子靠回墙边,摸摸脖子上的毛巾,开始坐锅。
水是昨夜静好的,盛在红塑料桶里。桶边裂了一小口子,用铁丝箍着倒也能用。水进锅,锅底先响,后面才冒热气。
他转身拎鱼虾散子。
散子装在白搪瓷盆里,小鱼还动,尾巴拍盆。啪。啪。啪。里面混着碎虾、蚬子、几条细小的乌鮹,还有一只拇指蟹。
胡大捏住蟹壳,把它丢到门外。
螃蟹落地又往水里爬。
胡大撇了一眼没理。
水锅开了。
他把猪油挖进另一口锅里,白油化开,贴着锅底亮起来。葱姜蒜下去,火往上一窜。把散子倒进去,铁勺压着翻。小鱼贴锅,鱼皮炸开,边上焦一点,再溜一碗粮食酒。
酒一下去,锅里空了一声。
腥味熟了变成香味。
胡大加水。水冲进锅,白沫顶上来。他拿勺撇掉。姜片、盐、几粒胡椒,一起下去。汤慢慢变白,像有人在锅里搅了一把石灰,又绵又黏。
起手和面。
面团醒了一夜,按下去能回。胡大手大,揉一下,面团就往边上摊。他不急,折回来,再揉。面盆在案板上挪,一下,一下。后屋静悄悄的。郝红梅还没出来。
街还黑着。
对面老冷链场后墙压在巷子那头。铁门关着,门缝底下渗水。碎冰化了,带着鱼腥味,顺坡流过来。铁门上贴了几张纸,纸边卷着。
片内房急售。
疏通下水。
□□。
寻呼台代办。
有一张新贴的,浆糊还没干:
节水小学片内老房,先到先得。
胡大好像只看手里的面团。
四点不到,第一拨人来了。
先来的是冷库那边的装卸工。一个河南的,一个东北的。河南人姓马,街上叫小马。东北人姓邢,人高,穿胶鞋,裤脚卷到膝盖。
小马端碗蹲墙根:“胡哥,多搁点汤,中不中?夜里搬那一车带鱼,嘴里跟嚼铁丝样。”
老邢说:“给我整点辣椒油,这一宿造的我脚后跟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胡大给他们盛面。
汤浇下去,鱼卤盖住面。葱花自己抓,香菜自己抓。小马抓了一把葱,又看看胡大,少放回去一点。
“恁这葱也算钱不?”
老邢笑:“你瞅你那抠搜样。葱都舍不得吃,你来山东干啥啊?”
小马吸了一口面,烫得直哈气:“中,得劲。”
胡大把钱筐往灶台边推了推。
一碗一块五,加蛋两块。吃完自己扔钱,自己倒剩汤,碗泡进大盆。本地人不问。外地人问过一次,也就不问了。
四点半,牌桌散了。
猴三先进门。一手夹烟,一手揉脸。后面跟着崔大爷。崔大爷嘴歪,走路慢,手里捏着零钱,数了两遍。
“胡大,宽点汤。”
胡大点头。
猴三坐下,把烟放桌边,没点。他抬头看后屋门。
“郝妹还没起?”
胡大没答。
猴三笑:“昨晚累着了吧?”
小马低头吃面,装没听见。老邢抬眼看热闹。
崔大爷说:“你少逞嘴。胡大给你面里少放鱼,看你咋办。”
猴三不怕。笑出一口大黄牙,抓葱花,轻轻丢进碗里。
“郝妹那样的人,就不该关屋里。开门做买卖,老板娘也得亮亮相。恁说是不是?”
没人接。
胡大把一碗面放他面前。
汤满,没洒。
猴三低头看碗,又抬眼看胡大。胡大已经转身揉面。
门外有人喊:“小郑,又贴牛皮癣啊?”
小郑蹲墙边刷浆糊。他穿的又邋遢又板正,白衬衫,袖口发灰,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皮包边角开了皮,用黑色绝缘胶带贴好,人太瘦眼太大像个受到惊吓的大马猴。
他把售房单拍在墙上,手掌抹平。
“这叫信息。你懂个啥。以后这片要动,先看第一手消息,谁手里有纸懂伐。”
猴三说:“纸能当钱?”
小郑回头:“现在就是纸当钱。房本是纸,认购是纸,收据也是纸。你没纸,住到死也白搭。你有纸,一间破屋能换样板楼。”
崔大爷喝汤:“厂里的房,街道的房,谁说得清?”
小郑把浆糊桶拎起来,又贴一张:“说不清才好办。等说清了,还有你们的份?”
老邢笑了一声:“这小子嘴皮子,搁俺们那旮瘩能卖拐。”
小郑没听懂,照样笑。
“邢哥,你别管我卖啥。你有钱买一间,孩子以后就能上节水小学。”
老邢说:“我孩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小马说:“那你先买,孩子慢慢生呗。”
桌上笑起来。
胡大下面。
面条拉细,丢进滚水。沉下去,浮上来。他拿笊篱搅两下,捞进碗,浇汤,加鱼卤。葱花香菜摆在簸箩里。老陈醋、辣椒酱、蒜泥搁在旁边。蒜泥盆边沿发绿,勺子插着。
小郑贴完,进来吃面。他先拍衬衫,怕浆糊沾上。
“胡哥,你这门脸要是真有老厂认购,可得收好。背阴也值钱。买这儿谁真住啊?买的是片区,咱们这叫学区房。”
胡大把面推给他。
小郑又说:“你家小军不还借读吗?这要落上,省老些钱。”
胡大没看他。
猴三插嘴:“胡大有纸没有?”
小郑笑:“有没有也不能给你看。”
崔大爷说:“他爹早年下厨,晚年看库,住这儿多少年了,有纸没纸也是他的。”
小郑摇头:“大爷,现在不讲这个。现在讲章,讲号,讲原件。”
“原件是啥?”
“一张有章的纸。”
猴三拍桌子:“又绕回纸了。”
后屋门没开。
屋里响了一下。像盆碰了床脚。很轻。
猴三往后屋看:“郝妹是真不舒服,还是不想见人?”
崔大爷皱眉:“你嘴上积德。”
猴三说:“俺这是关心。咱街上谁不关心郝妹?”
胡大拿抹布擦灶台。灶台擦不干净。油和面粉糊在缝里,刀刮也刮不出原色。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齐横秋站在门外。
街上叫他老气。
他个子高,好穿浅色的衣服,别人穿背心的时候他都穿上线衣了,裤线压得直。鞋擦过,鞋帮还是沾了水。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不锈钢饭盒、勺子、筷子,洗得亮。
老气不是本地人,爱学个本地话,学得认真,越认真越别扭。
他进门,先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
“胡大,给俺……给我来一碗孝绵少葱。”
猴三乐了:“齐哥,恁这山东话说得比俺还端正。”
老气也笑:“学不像。”
“学不像就别学呗。”
老气把饭盒拿出来,放到灶台边。
“入乡随俗。”
他说完,又咳。咳起来不响闷的慌。他转过身,握拳抵住嘴,肩膀动了几下。咳完,他缓了缓,才转回来。
胡大接过饭盒。
老气从裤兜里掏钱,挑出一块五,放进钱筐。
猴三招呼他:“齐哥,昨晚赢没?”
老气说:“没上桌。”
“少来。你不上桌,牌都不敢发。”
老气把不锈钢勺子摆好:“送水去了,有钱一起发发小财。”
崔大爷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找女人,牌还说不打。你说他活着图啥?”
老邢接一句:“图长寿呗。”
小马说:“图别人欠他钱。”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下。
老气抬眼看小马。
小马低头喝汤。
老气笑了笑:“欠钱也不是坏事。谁还没个难处。急了搭一把,过了坎还上,就还是街坊。”
他说得慢,像在劝人。
冷库装卸工里另一个年轻的凑过来:“齐哥,我那事……”
老气看他:“孩子还是在二院哪?”
年轻人点头。
“吃完去我那儿拿。别再上牌桌了。你媳妇知道,又得闹。”
年轻人脸红。
猴三拍腿:“看看,齐哥啥都记得。”
老气说:“借钱的事,记错了伤情分。”
胡大把面盛进老气的饭盒。老气接过,没急着吃。他先用自己的勺子舀汤,吹了两下。
猴三把烟递过去。
老气摆手:“不抽。”
“男人不抽烟,少一半乐子。”
老气说:“我咳。”
他说完,又转身咳了两下。拳头抵着嘴,背对众人。再转回来时,脸上还是笑。
小郑端着面凑过去。
“齐哥,你懂厂里那些老认购不?”
老气挑面:“问这个干啥?”
“有人问房。冷链场后头那几间,现在烫手的很。可一问手续,都说不清。”
老气说:“说不清才有人问。说得清,轮不到你。”
小郑眼睛一亮:“还是齐哥懂。”
老气喝汤:“我不懂。要看原件。”
“复印件不行?”
“复印件是影儿。影儿不能住人。”
小郑记住了。
猴三问:“有章呢?”
老气说:“章是门。纸是钥匙。钥匙在谁手里,谁先开门。”
胡大在灶台后面剁葱。刀起刀落。葱白碎开,葱绿滚到一边。
老气没看他。
街外天色松了一点。
游戏厅那边卷帘门响。哗啦啦一阵,一个黄毛从巷口晃出来,嘴里叼着冰棍棍,兜里还有糖块。他穿花衬衫牛仔裤,领口开着,脖子上挂一根旧红绳。
他不进面摊,站门口喊:
“梅姐起没?”
胡大切葱的手停了一下。
猴三立刻来劲:“哟,找郝妹啊?”
黄毛看他一眼,笑:“找你也行。你给我盛汤?”
猴三骂:“小兔崽子。”
黄毛不恼,绕去后巷。一脚踩进渠沟水里,甩了甩。
“这破沟,早晚淹死个人。”
老气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黄毛没看老气。他往后门去了。
胡大继续切葱。
刀口比刚才重。
崔大爷低声说:“胡大,后门也该修修。啥人都能进。”
猴三说:“修啥修。年轻人嘴甜,喊梅姐,比咱会来事。”
胡大把葱收进盆里。
后屋又响了一下。
这回是玻璃碰了盆。
老气把面吃完,把饭盒里的汤喝净。他起身,到水桶边把饭盒冲了一遍,又用开水烫勺子和筷子。动作慢,不占地方。
小郑掉了一张售房单。纸被踩了一脚,沾了鱼水。老气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放到灶台边。
纸上几个字还清楚:
节水小学。
片内。
原件优先。
老气说:“纸别乱丢。”
小郑赶紧夹回黑皮包。
“齐哥,这都是钱。”
老气笑了一下。
“是。现在什么都能变钱。”
他提起网兜,又咳。还是转过身,握拳压着嘴。咳完,他站了两秒,才往外走。
街上有人喊他,说家里老人要借二十块买药。老气停下,问哪家药铺,开什么药。问完,从兜里拿钱。那人说了好几声谢谢。
猴三看着他背影:“齐哥这人,讲究。”
崔大爷点头:“干净。”
老邢吸完最后一口面:“干净人账才细。”
小马说:“你这话不中听。”
老邢把碗放进盆里:“中听的话不顶饭。”
胡大把下一锅面下进去。
水开得急。泡沫顶上来。他拿勺子压下去。汤溢了一点,落到炉火上,嘶一声。
天快亮了。
后门渠沟又堵了,鱼鳞、碎冰、内脏沫子淤在豁子口。那只小螃蟹不见了。也许爬走了,也许又被水冲回盆边。
街上人多起来。
赶早班的,送冻货的,贴广告的,找人赊账的,问片内房的。面摊前几张桌子坐满了。有人吃完走,有人站着等。有人把醋倒多了,皱着脸喝汤。有人抓两把葱,装作只抓了一把。
胡大不说话。
他下面,浇汤,收碗,擦桌。
后屋门一直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