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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终 周五的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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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下午,街道办来人了。
不是专门为命案来的。
命案归派出所。伤人归派出所。老周头归派出所。张军不见,也归派出所。
街道办管房,三天登记后面的就是铲地皮了。
来的是两个女干部,一个戴眼镜,一个拿档案袋。后面跟着小郑。
小郑今天腰板又直了些,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黑皮包夹在胳膊下,里面鼓着一叠复印件。
戴眼镜的在巷口喊:
“冷链场职工旧房登记,材料拿出来。先摸底,不代表确权。”
她这话说了三遍。
每说一遍,都有人问:
“啥叫不代表确权?”
她回答:
“就是先登记。”
“登记了算谁的?”
“看材料。”
“啥材料?”
“房本、协议、收据、认购证明、户口页。”
有人喊:“俺就住这儿三十年,没材料。”
女干部说:“那也登记。”
“登记了算不算?”
“不一定。”
街上骂声起来。
“这不白登记?”
女干部不急。
“你不登,更不一定。”
这句话把人按住了。
人群往面馆门口挤。
胡大站在灶后,看那些人拿纸。
有的纸包在塑料袋里。
有的纸压在镜框后面。
有的纸用红布包着。
有的纸拿出来一股霉味。
有的人拿的是水电费单。
有的人拿的是领导批条。
有的人拿出一本结婚证,说房是结婚时分的。
还有人拿着死人的户口页,说死人没迁出去,房还算他的。
大家都不懂。
但大家都知道,纸不能空着。
红梅坐在门口择葱。
她今天一直在前头。街坊看她,她也不躲。有人想问黄毛,她就抬眼看过去。那人又把话咽回去。
小军坐在灶台边写补作文。
老师让他补。
他在原来的下面又写:
我妈妈不在家。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郝姨在我家,她不是我妈妈。
她不让我叫。
我没有叫。
写到这里,他停下。
“还活着”这三个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用橡皮擦掉。
纸擦薄了,起毛。
胡大看见了,没说。
街道办把桌子借在面馆外头。
两张八仙桌拼起来,铺了旧报纸。报纸上有油点,女干部嫌脏,拿小郑的售房单垫了一层。售房单上写着“原件优先”,正好压在登记表下面。
小郑在旁边维持秩序。
“一个个来,别挤。先老职工家属,后租户。材料摊开,别一把塞。”
猴三拿着一沓纸挤上来。
“俺这个你看看。”
小郑瞥一眼。
“你这是借条。”
“借条咋了?当年我借钱修的房。”
“修房不等于房是你的。”
猴三不乐意。
“那谁说了算?”
女干部说:“下一位。”
猴三骂骂咧咧下去。
崔大爷被儿媳妇扶着来。他拿一个铁盒,铁盒里是工牌、粮本、几张工资条。女干部一张一张看,写了备注。
崔大爷问:“姑娘,俺这个有用不?”
女干部说:“先登记。”
“那就是有用?”
“先登记。”
崔大爷叹气。
“你们现在说话,都跟没煮熟的面一样,夹不住。”
旁边有人笑。
戴眼镜的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小军听着。
先登记。
不代表确权。
看材料。
原件优先。
这些话他一上午听了很多遍。每个字都能听懂,合在一起又像绕口令。
他摸了摸书包。
认购证明还在。
他不敢拿出来。
也不知道该给谁。
胡大也没开口。
红梅忽然说:“小军。”
小军抬头。
“你书包里那张纸,拿出来。”
胡大停住。
街上吵,没人注意到这边。
小军看胡大。
胡大没说拿,也没说不拿。
红梅说:“拿出来。”
小军打开书包。
作文本在上面。认购证明夹在作文后面。他抽出来的时候,纸角蹭到书包拉链,响了一下。
红梅接过去。
纸被折过,右下角有酱油印。红章还在。她把纸铺在膝盖上,用手掌抹平。
胡大走过来。
“哪来的?”
红梅看小军。
小军说:“地上。”
“啥时候?”
“昨晚。”
胡大看着那张纸。
许多年他没见过这张纸。
或者说,他见过,又不敢认。父亲死后,他翻过一次旧箱子,没翻到。街道问,他说丢了。齐横秋问,他说可能在老周头那。张军拿出来时,他知道是真的。现在它在小军手里。
红梅问:“交不交?”
胡大没答。
红梅说:“你爹拿命换的?”
胡大说:“不是。”
“那是拿啥换的?”
胡大看着纸上的胡建国。
父亲的字,他记得。歪,不好看,按手印时总按偏。年轻时父亲说,病不用看,熬熬就过去。胡大在北边冷库跟车,天冷,车厢里装冻鸡、冻鱼、皮衣、酒,有时候也装人。钱寄回来,父亲说买药。
后来父亲死了。
他才知道没买多少药。
胡大没恨过。
或者恨了,也不知道往哪儿放。父亲把病省下来,换成了屋,说是四间其实不如人家一间大。可这间屋又不稳。人死了,屋也像没落地。
胡大说:“交。”
红梅看他。
“想好了?”
胡大点头。
红梅拿起纸,往登记桌走。
小军跟在后面。
胡大没有跟。
他回到灶台后。
人群看见红梅来了,自动让了一点。她平时嘴快,没人爱惹。今天她更安静,反而更没人挡。
小郑看见她手里的纸,眼睛一亮。
“梅姐,你家材料找着了?”
红梅把纸放到桌上。
“登记。”
女干部拿起来看。
先看章。
再看编号。
再看日期。
再看交款人。
她问:“胡建国是你什么人?”
红梅说:“公公。”
女干部看她。
“你跟胡建民有结婚证吗?”
红梅没说话。
小郑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们老街都知道,是两口子。”
女干部说:“我问证。”
红梅笑了。
“证没有。孩子有。”
她把小军往前拉了一点。
“小军,户口页。”
小军从书包里拿户口页。
女干部接过去看。
“孩子母亲不是你。”
“不是。”
“那你不能作为产权关系人签。”
红梅说:“我没要签。”
女干部抬头。
红梅指小军。
“给他登。”
桌边的人静了一下。
小郑先反应过来。
“梅姐,这个……小军未成年。”
女干部说:“未成年可以登记家庭成员。权属还是要看继承、关系证明。”
红梅说:“那就写他。”
“父亲呢?”
红梅回头看面馆。
胡大在灶后下面。像没听见。
红梅说:“他在。”
女干部说:“让他来签字。”
胡大擦手过来。
小郑凑近看那张认购证明。
纸是真的。
他的心跳快起来。
这张纸昨晚还在张军手里。张军不见了。现在在小军手里。小郑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条线,但线太滑,他抓不住。
女干部问胡大:“胡建国是你父亲?”
胡大点头。
“这处房屋,你一直使用?”
“嗯。”
“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没有。”
“有没有争议?”
胡大看着桌上的纸。
街上这么多人都盯着。
争议当然有。
厂里有,街道有,老职工有,齐横秋有,张军有,死人有。可问到这儿,只能说没有。
“没有。”
女干部在表上写字。
“先登记。不代表确权。”
胡大点头。
她把纸放到一旁,拿笔在复印件栏写:原件已见。
原件已见。
小军看见这四个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肩膀松了一点。
红梅也看见了。
她忽然想笑。
原件已见。人还没见呢。她的儿子她还没见清。她的命她也没见清。可一张纸,见过了,就能写四个字。
女干部让胡大签名。
胡大拿笔。
他写字慢。胡建民三个字,写得重。笔尖在纸上划出印。
签完,她让小军也签一个家庭成员确认。
小军拿笔。
红梅说:“会写吧?”
小军点头。
他写胡小军。
写完,把笔放下。
女干部把材料夹进档案袋。
“下一位。”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鼓声,没有盖大章,没有人说房归谁。只是进了档案袋。
红梅站在桌边,一时没动。
小郑小声说:“梅姐,恭喜啊。”
红梅看他。
小郑马上改口:“不是,我是说……先登记也是好事。”
红梅说:“你嘴真忙。”
小郑笑:“吃这碗饭。”
红梅回到面馆。
胡大已经继续下面。
小军坐回小凳。
他的作文本还在桌上。老师用红笔在题目旁边写了两个字:补充。
小军拿起铅笔。
他想了一会儿,继续写:
我家有一间房。
房子在背阴处。
下雨的时候,墙会湿。
我爸爸说,湿了就擦。
擦不干净,就等太阳。
写到太阳,他停住。
他家很少晒到太阳。
他把“太阳”划掉,改成:
等风。
下午三点多,派出所又来了。
这回带来一个消息。
海边找到冰柜了。
老周头也找到了。
苦力头认了搬运,不认杀人。美娇说她看见尸体后想报警,苦力头不让。张军找不到。
齐横秋拿了一堆原件说已经抵押给公司,又说他不知道黄毛去哪。黄毛不见了。
许所站在面馆门口说这些时,口气平平。
街坊围着听,听完各自记自己的版本。
有人说老周头是被张军害的。
有人说是胡大的面有毒。
有人说齐横秋屋里着火肯定不简单。
有人说黄毛拿钱跑了。
有人说红梅上午认了个亲戚。
有人说这片真要登记,赶紧回家找纸。
消息散出去,像面汤倒进水沟,顺着缝流。
红梅站在后屋门口。
她问许所:“黄毛找着了没?”
许所看她。
“你找他干啥?”
红梅说:“他欠我钱。”
许所没当回事。
“欠钱的多了。找着再说。”
红梅点点头。
许所走后,胡大给她盛了一碗汤。
没有面。
只有汤。
红梅端着喝了一口。
汤热,烫到舌头。
她说:“他右脚心有痣。”
胡大知道她说谁。
“嗯。”
“你不问我咋知道?”
胡大说:“你想说就说。”
红梅看着他。
“你这人真没意思。”
胡大把鱼刺倒进垃圾桶。
红梅又喝了一口汤。
“我要是找他,你咋办?”
胡大说:“找。”
“找回来呢?”
胡大停了一下。
“吃饭。”
红梅笑了。
这回是真笑了一下。
“你就知道吃饭。”
胡大说:“人找回来,总得吃。”
小军在旁边写作文。
他听见这句,手停了停。
然后他又写:
我爸爸会下面。
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吃。
下午快五点,齐横秋从派出所回来。
他没有直接进巷子。
他站在街口,看着登记桌,看着人群,看着面馆门口的档案袋。小郑看见他,立刻跑过去。
“齐哥,登记了。”
齐横秋说:“谁家?”
“胡哥家。原件找着了。”
齐横秋看他,面色发冷。
小郑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我也是刚看见。小军拿出来的。”
齐横秋没说话。
小郑说:“张军那小子不知道哪去了。”
齐横秋看向面馆。
胡大在灶后。红梅坐门口。小军写作业。
一家三口。
这个词在齐横秋脑子里冒出来,让他不舒服。
黄毛没有家。
齐横秋也没有。
他本来可以用钱把很多人按在自己桌边。欠他钱的人,会来。他们坐下,喝他的热水,求他宽限两天。他不说重话,也能让人低头。
可黄毛不是欠钱来的。
黄毛是自己撞进来的。
现在为了保命,他只能说人不见了。
盒子还在他手里,钱少了一点,账少了几张,最要命的纸已经进了街道档案袋,齐横秋能做的都做好了。
不只是钱。
他转身要走。
小郑追问:“齐哥,傅哥那事……”
齐横秋说:“我会去医院。”
“赔钱?”
“不然赔命?”
小郑闭嘴。
齐横秋走到后墙。
一个黑头发的小年轻眼睛亮了一下。
泡沫箱里只剩一只空酒盒盖。盖子上印着莱州古酿,边上有一小块血印。齐横秋蹲下,把盒盖拿起来。
背面被圆珠笔划了几个字。
字是黄毛写的,歪,横不平,竖不直。
从头来过。
齐横秋看着那四个字。
他想起录像厅那张片单。
春光乍泄。
黄毛把“现”划掉,改成“泄”。改完还得意,说齐哥,你看,文化人吧。
齐横秋当时说:“字写得丑。”
黄毛说:“能认就行。”
现在这四个字也能认。
从头来过。
齐横秋把盒盖折了一下,折进裤兜。
然后他咳起来。
这次咳了很久。
他背过身,握拳抵住嘴。咳完,身后的人过来了,手里拿着酒水的袋子说不出的高兴。
他却不那么乐观,灰活干多了身上还是发冷。
广告写着:
原件在手,价钱好谈。
不知道谁把“价钱”两个字糊住了。
傍晚,街道办收摊。
女干部把档案袋一只只装进牛皮纸箱。小郑帮忙搬。他想多看几眼,又不敢。箱子合上时,他瞥见胡家的材料在上面一层。
原件已见。
他记住了。
街上有人问:“啥时候有结果?咋说好多人的房都给开发公司了?”
女干部说:“等通知。”
“等多久?”
“等通知。”
这话又把人堵住。
小郑帮她们把箱子搬到车上。车开走后,他站在巷口,觉得自己也像被车拉走了一部分。那些纸进了箱子,箱子进了车,车进了街道办。以后谁再想动,就不是在墙上贴广告那么简单。
可也不是不能动。
世上没有不能动的纸。
只有价钱不够。
他回头看面馆。
胡大在洗碗。
红梅在收钱筐。
小军在写作文。
小郑摸了摸黑皮包。
他还年轻。
他等得起。
齐哥这个事情究竟算不算完呢
夜又慢慢落下来。
面馆点灯。
发廊点灯。
游戏厅点灯。
诊所也亮着白灯。
冷库门关上,门缝底下还往外渗水。渠沟又堵了。鱼鳞贴着砖缝,碎冰化成水,水里有一小块红,不知道是鱼血,还是昨晚没冲净的人血。
胡大拿铁铲刮了两下。
豁子没开。
他把铲子靠回墙边。
先坐锅。
看看天大人物是不会在意小螃蟹的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