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水面 天亮以后, ...
-
天亮以后,街上反倒静了一阵。
每天都是这样,今天有点不同。
不是没人。
是人都在看。
看派出所的车,看面馆,看冷库后墙,看发廊门口那摊没冲干净的血。谁都想问,谁都不先问。先问的人,像先承认自己知道点什么。
许所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
“胡大,老周头那屋,你跟我们走一趟。”
胡大把勺子放下。
“我?”
“你住得近。张军又没影。你跟着。”
红梅站在后屋门口。
“他下面呢。”
许所看她。
“晚点下。”
胡大擦手,解下围裙。围裙上有鱼血,有面粉,有汤点子。他把围裙挂到灶台旁,跟许所往外走。
小军背着书包,站在门边。
胡大看他。
“不上学。”
小军点头。
红梅说:“今天我送去?”
胡大说:“行。”
红梅笑了一下,拿上了兜子。
“家里死人丢人了,孩子还得上学。”
许所回头看她。
红梅没再说。
小军出门时,一直低着头。
作文本在最里层。认购证明夹在作文后面。户口页压着它。酱油印已经干了,右下角发硬。
他走得不快。
街口有学生。有人背黄书包,有人拿搪瓷饭盒。早点摊上炸油条,油锅响。豆浆桶边上排着碗,碗口有缺。两个学生边走边背课文,背着背着就跑起来。
小军没有跑。
他走过墙边那只猫死过的地方。
墙根空了。
昨晚有人把猫扔了。也可能是狗拖走的。地上只剩一点湿印,几根毛粘在砖缝里。
小军看了一眼,继续走。
面馆后门,红梅也看见了那块空地。
她站了一会儿,跟上小军的脚步,孩子日子票子。
胡大跟许所上楼。
老周头家门口围了几个人。
二楼女人说:“昨儿还听见动静呢。”
许所问:“啥动静?”
“抬东西。军儿和苦力头抬冰柜。”
许所看胡大。
胡大没表情。
年轻民警记下来。
老周头屋门打开。
屋里空。
轮椅在窗边。毯子搭着。桌上有饭盒,黑汤坨住。抽屉开着,里面乱。窗户半开,窗台上有水印。
许所站在屋中间。
“人呢?”
没人答。
他走到窗边,看那只空出来的位置。
“这儿原来放啥?”
二楼女人探头。
“冰柜。老破一个。老周头之前能动的时候啥破烂都往里塞。”
许所问:“谁搬的?”
女人说:“张军。还有苦力头。”
年轻民警写字。
许所又看桌上的饭盒。
“这是胡大你家的?”
胡大点头。
“谁送的?”
“张军。”
“里面这黑的是啥?”
胡大说:“老抽。”
许所看他。
“你不用我问就答?”
胡大不说话。
许所端起饭盒闻了闻,又放下。
“拿回去化验。”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
“所里没这个条件吧?”
许所看他。
“那就送县里。你记着。”
年轻民警赶紧写。
胡大看着那饭盒。
他知道里面没毒。
可没毒不等于没事。
这条街上很多东西都没毒。老抽没毒,钱没毒,纸没毒,话也没毒。可吃下去,人照样死。
许所翻抽屉,翻到几张旧照片,几张药单,一个空药瓶。
“遗书呢?”
没人答。
二楼女人说:“啥遗书?”
许所说:“我问你了吗?”
女人缩回去。
胡大看着桌面。那里有一道新印。像纸压过,又被人拿走。张军拿走的。或者黄毛拿走的。现在都不在。
许所忽然问胡大:
“张军昨晚找你说啥?”
胡大说:“没啥。”
“他进你后屋没?”
胡大说:“进了。”
“啥时候走的?”
“你来之前。”
“往哪走?”
“不知道。”
许所盯着他。
“胡大,你这人话少,我知道。但话少不等于没事。老周头没了,张军没了,齐横秋被问,傅家那个挨刀。你家面从早到晚都在中间。你说你啥都不知道,我不信。”
胡大低着头。
“我真不知道。”
许所把本子合上。
“行。那就慢慢问。”
楼下有人喊:“许所!苦力头回来了!”
许所转身下楼。
胡大跟着。
苦力头站在冷库侧门。
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美娇不在。他手上有泥,裤脚湿。冷冻车停在后面,后厢开着,里面空得很,只剩碎冰和几根草绳。
许所走过去。
“老周头呢?”
苦力头抬头。
“啥老周头?”
许所踹了一脚车轮。
“别跟我装。有人看见你抬冰柜。”
苦力头看了眼胡大,又看许所。
“张军说换冰柜。俺帮忙搬。搬完他让俺拉去废品站。”
“废品站呢?”
“没去。”
“去哪了?”
苦力头不说。
许所走近一步。
“我问你去哪了。”
苦力头喉咙动了动。
“海边。”
围着的人一下安静了。
许所说:“带路。”
苦力头看向发廊。
卷帘门关着。
美娇没出来。
苦力头说:“俺也去可以。先让俺抽根烟。”
许所说:“车上抽。”
苦力头笑了一下。
“许所,俺是不是完了?”
许所看着他。
“你先找到人再说。”
苦力头低头,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上了车。
警车跟冷冻车走了。
街又空出一块。
小郑从墙边冒出来,手里还抱着黑皮包。他昨晚没回家,早上眼皮肿着。
他走到胡大身边,小声说:
“胡哥,张军真没回来?”
胡大看他。
小郑赶紧后退半步。
“我就问问。那小子昨天还说手里有好东西。”
胡大没说话。
小郑又说:“你要有啥老手续,趁早收好。现在许所也问房了。问着问着,房就不是房了,下周一来清算。”
胡大往面馆走。
小郑跟了两步。
“胡哥,我不是惦记你家。我真是好心。这个节骨眼,原件别乱放。现在认的是谁拿得出来,不是谁住得久。”
胡大停下。
小郑也停下。
胡大问:“你见过?”
“啥?”
“原件。”
小郑眼睛闪了一下。
“没,但是气哥为啥那么好心,他有一抽屉的条子。”
胡大看着他。
小郑抬手挠头。
“我真没见过。张军说有,我哪知道真假。”
胡大继续往前走。
小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汗。
学校里,第一节课已经开始。
小军迟到了。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一摞作文本。她看见小军进门,皱眉。
“胡小军,怎么又迟到?”
全班看他。
小军低头。
“家里有事。”
后排有人小声说:“他家死人了。”
老师拍桌子。
“闭嘴。”
小军走到座位,把书包放下。书包落到地上,里面的纸硬硬地响了一下。
同桌看他。
“你带啥了?”
小军没答。
老师说:“今天作文交上来。《我的妈妈》。没写完的下课补。”
小军把作文本拿出来。
认购证明跟着滑出一点。他立刻按住。
同桌看见红章。
“这是啥?”
小军说:“户口页。”
“户口页长这样?”
小军看他。
同桌不问了。
老师走下来收作文。
收到小军这里,她看见他本子夹得很厚。
“里面夹什么?”
小军把户口页抽出来,放到上面。
“老师说要户口页。”
老师拿过去看。
“你爸没来?”
“他忙,我阿姨来了。”
老师叹了一声。
“你家也真是。借读材料催几回了。回去跟你爸说,片内证明、户口页、房屋证明,缺一样都不行。下学期再补不上,学校也没办法。”
小军点头。
老师翻了翻户口页,又看作文本。
“作文写完了吗?”
“写完了。”
“交。”
小军把作文抽出来。
认购证明留在书包里。
老师拿走作文,没有看。
小军松开按着书包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
面馆里,红梅回来的早她拆开那捆钱。
一张一张数。
少了多少,她心不在焉的。
老周头写得乱。很多地方像爬虫。可有一行很清楚:
右脚心有痣。
红梅坐了很久。
她想起黄毛穿拖鞋站在后门,他被齐横秋养的讲究,白色的袜子港城的袜子换着穿。
她从来没看过他的脚心。谁会看一个混混的脚心?
她又想起那根红绳。
红绳坠子。
赵晓琴看见了。她也看见了,齐横秋为什么有,他们俩究竟什么关系。
红梅忽然站起来,往后门走。
门外没有黄毛。
只有渠沟,鱼水,几只苍蝇。
她走到游戏厅。
游戏厅老板正卷门。
“黄毛呢?”
老板抬头。
“梅姐,他昨儿就没回来。”
“他平时去哪?”
“能去哪。齐哥那儿,后墙,录像厅。咋了?”
红梅说:“他脚底有痣吗?”
老板愣住。
“啥?”
红梅转身就走。
老板在后头喊:“梅姐,你问这干啥?”
红梅没回头。
她走回面馆,脚步越来越快。快到门口,又慢下来。
胡大正在揉面。
红梅站在他面前。
“黄毛可能是我儿子。”
胡大的手没有停。
面团在他掌下翻过去,又压回来。
红梅说:“你听见没?”
胡大说:“听见了。”
“你不问?”
胡大停了。
“问啥?”
红梅盯着他。
“问我咋知道。问我为啥不早说。问我这些年是不是疯了。”
胡大把面团放回盆里,盖湿布。
“你要找?”
红梅张了张嘴。
她以为他会骂,会摔盆,会问那些难听的话。胡大没有。他只问,要不要找。
红梅忽然不知道怎么答。
她找了很多年。
也没找。
她怕找不到,更怕找到了。找不到,人还能在心里干净。找到了,他可能脏,可能坏,可能叫别人哥,可能爱别人,也可能根本不认她。
她说:“我不知道。”
胡大点头。
“那就先吃饭。”
红梅笑了。
眼泪差点出来,又被她压回去。
“你就知道吃饭。”
胡大说:“不吃饭,人走不动道。”
他把锅里的汤烧热,给红梅下了一碗疙瘩汤。
红梅坐下。
她很多年没坐在前头吃了。街坊来来往往,都看她。她以前喜欢被看。后来厌烦。现在又被看,竟然没力气管。
胡大把面放到她面前。
汤宽,鱼肉多,没放香菜。
红梅看着碗。
胡大说:“嗯。”
红梅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烫。
她没吹。
另一边,警车和冷冻车从海边回来时,已经快中午。
车上没有老周头。
苦力头被带走了。
许所脸很难看。
有人问:“找着没?”
许所骂:“看热闹滚远点。”
美娇这时候才开门。
她站在发廊门口,头发梳好了,嘴唇涂了红。看见冷冻车回来,她没问。
许所走过去。
“你昨晚跟他一起去的?”
美娇说:“去了。”
“东西呢?”
美娇说:“扔海里了。”
街上又静了。
许所看她。
“你倒实在。”
美娇说:“不实在也没用。车上有水,路上有人看见,海边也有人看见。你问一圈就知道。”
许所说:“为啥不报警?”
美娇笑了一下。
“我报警,你信我还是信他?”
许所没说话。
美娇又说:“老周头死了,街上少个祸害。苦力头蠢,我也蠢。就这么回事。”
许所看着她。
“你知道啥?”
美娇说:“知道多了,活不长。”
许所对年轻民警说:“带走问。”
美娇回屋拿包。
她出来时,看了眼面馆。
红梅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街,没有说话。
美娇上了警车。
小郑躲在墙边,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美娇被带走,苦力头被带走,老周头没了,张军不见,齐横秋和黄毛也不见。街上少了这么多人,房子还是房子。甚至更像要动了,可是一条龙被砍成一半,四间房二二对立少了就是少了。
人一迷糊好像真的的聪明了起来。
他抱紧黑皮包。
学校放午学。
小军背着书包回来。
老师把作文留下了。
她说写得太短,让他晚上补。作文本没在书包里,认购证明却还在。
小军走到面馆门口,看到红梅坐在前头吃面。
他停住。
红梅抬头。
“站着干啥?进来。”
小军进来。
胡大给他盛面。
红梅问:“作文交了?”
“交了。”
“写我没?”
小军看她。
红梅说:“我就问问。”
小军说:“没有。”
红梅低头吃面。
“行。”
小军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书包倒了一下,里面的认购证明滑出一角。红梅看见红章。
她没说。
胡大也看见了。
他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小军把书包扶正。
一家三口坐在面馆前头。
说是一家三口,也没人真这么说。
外面警车开走。
巷子里留下水、血印、烟灰、广告纸。冷库门关着,发廊门关着,游戏厅卷帘门半开。风从后巷吹过来,把一张售房单吹到面馆脚下。
胡大弯腰捡起。
纸上写:
片内房登记,原件优先。
他把纸看了一眼,扔进炉膛。
纸很快烧起来。
红梅看着火。
“那张别烧错了。”
胡大说:“没错。”
小军低头吃面。
汤上浮着葱花。
他不喜欢葱花。
但今天没挑出来。